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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红豆年糕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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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鱼,原本名为鲩鱼。
因其食水草而极容易养殖,后被百姓俗称为草鱼,加之其半年成鱼、一亩可养数百尾,收鱼后的水田还适合种水稻,同时浑圆肥满、从头到尾皆可食,故而自前朝起便霸占鱼市大半江山,被誉为第一家鱼。
既然能占据鱼市大半江山,产量居高不下,其价格自是格外低廉,也造成官宦乃至富贵人家对其不屑一顾,更不用说端上餐桌。
上行下效,小吏人家最爱学官家作态,像是苗婆婆与王婶娘等人家里也是不吃草鱼的。
“怎会是鲩鱼?”苗婆婆听得媳妇的惊呼声,先是一愣,她是过过苦日子的,家里尚未发迹时也吃过草鱼,鱼肉肉松味淡,还有股挥之不去的土腥气,跟刚刚吃到嘴里的味道根本不一样。
正当她想要反驳,抬眸时的眼角余光刚好瞥到鱼头,登时惊了个目瞪口呆:“还,还真是。”
“居然是草鱼。”
“这肉细嫩的跟蟹肉似的,结果是用草鱼做的。”汤娘子也跟着夹了两筷子,啧啧称奇。
惊叹过后,众人又很快平静。
要说桌上最受欢迎的,当属羊腩煲。
徐青云作为东道主,一本正经地给汤娘子的两个孩子各夹了一块羊腩:“吹吹凉再吃,小心烫。”
“好。”两个孩子夹起羊腩,鼓着脸颊呼呼吹气。
“要说谢谢哥哥。”坐在隔壁桌子的汤娘子见状,赶忙提醒。
“是,谢谢青云哥!”
“嗯嗯。”汤娘子满意地收回目光,发现自己碗里也多了一块:“哎呀。”
王郎清了清嗓子:“快吃吧。”
汤娘子眉眼弯弯,夹起吹了吹,方才小心翼翼地送到嘴里。炖了一下午的羊腩层次分明,外皮已炖到黏腻,牙齿可以轻易陷入,拔出却需要一些力气,内里的瘦肉软嫩,同时又很有存在感,牙齿每一次用力咀嚼,都有丰腴的肉汁从中涌出。
这肉汁是如此香醇,以至于舌尖刚刚触碰到,就迅速选择投降,喉结贪婪地滚动,行动比理智更快索求着,想要把羊腩吞入肚中。
汤娘子捧着脸颊:“真好吃。”
余婶娘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味道,难掩面上惊讶:“这羊腩煲也是望姐儿你做的?”
“是的,还合胃口吗?”
“嗯……我刚刚还以为是望湖楼的手艺呢!”余婶娘心情复杂,抬眼看了看徐相望:“我记得以前你擅长刺绣……”
“说起来,汤娘子家的孩子也不小了,时下可在读书?”姚婆婆瞪她一眼,高声打断余婶娘的话。
“是啊,大的那个已进学塾好两年,我前些日子刚去报了名,打算明年开春让他去试试明经斋。”
不等汤娘子往下说,姚婆婆先露出几分讶色:“明经斋?这孩子读书读得不错啊?”
毕竟明经斋作为钱塘县里颇具盛名的私塾,要求极高,报考学子或是由人举荐,或是需要缴纳一笔不菲的费用。能愿意支出恁大笔钱让孩子去参加,可见汤娘子有不小的信心。
“读得尚可。”
“哎,这有什么好谦虚的?读书好是好事,我家孙儿不爱读书,要我跟我家媳妇好生烦恼呢。”姚婆婆面露无奈,胡娘子亦是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王婶娘忽地想起一桩事来。她看向徐青云:“说起来,云哥儿之前读书也读得挺好的,要不要也去试试?”
徐青云尴尬一笑,没有接话。
余婶娘瞧了一眼,帮着说话:“云哥儿这一年多都没读过书,去明经斋岂不是平白无故浪费了一笔钱?教我说不如去学塾读两年再说。”
“还是余娘子想的有道理。”王婶娘点点头,“云哥儿读书读得不错,也该读下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徐相望附和着,“等开春啊就把他们俩都送去读书。”
“端姐儿也要去?”
“那当然。”徐相望笑着看向汤娘子,“汤姐姐给二姐儿看的是哪所女学?说不定端姐儿还能跟二姐儿作伴呢!”
“那敢情好。”汤娘子精神一振,赶忙介绍起来:“去的乃是慈和观,那边的几位女冠颇为精通经史算术,还有擅长女工的。”
时下女子读书,或去家学私塾,或去道观尼姑庵。前者多是聘请闺塾师指导,费用略高,参与者多是本地官家女或是富家女;而后者则多是居住在道观或尼姑庵的贫家才女、寡居女子和女冠指导,费用低廉,参与者多是附近的百姓。
徐相望听了一番,愈发心动,后者更适合望姐儿启蒙用。待到她多读了些书,晓得了志向,再看要不要到私塾去。
两人议论得起劲,余婶娘没忍住插句话:“姑娘家的去读书作甚?又不盼着科举,还不如找个好郎君,往后等郎君考上——”
“或是休弃,或是眼见着他抬了妾,养了外室,还得忍气吞声?”徐相望淡淡接话。
余婶娘忽地想起徐相望身上发生的事儿,表情顿时尴尬。
“读书是为了开拓眼界,莫要像我当年那般,只觉得选个有文采,能考上科举的郎君就万事俱全了。”
“是这个理。”汤娘子点点头,感慨一声:“要是能学门手艺,如妹妹般支撑起一户……不,养得了自己就是,这嫁不嫁,都随她!”
“……哪有女人不嫁人的。”余婶娘觉得跟他们说不通,嘀咕一句,就别过头不作声了。
苗婆婆见气氛不好,赶忙转移话题:“话说今年这天气,忒冷了。”
“可不是嘛。”汤娘子赶忙接话,笑着指向外面:“晚间时天空乌压压的,说不得晚上要下雨……哎呀?”
众人注意到她声音里的诧异,顺着汤娘子所指的方向望去,室外夜色沉沉,唯有屋檐下悬着的红灯笼,晕开一片暖橘色的光圈。
而在光圈之中,无数白雪悠悠扬扬,漫天飘落,扑簌扑簌地落了下来。
“下,下雪了?”
“今年的雪可来得真早。”
屋里诸人面露惊讶,纷纷凑到窗边去看,不知何时起落的雪,此刻已在地面铺了薄薄一片。
……
酒足饭饱,宾客们纷纷辞别,最后只留下等家里人来接自己的红姐儿。
徐云端跑进又跑出,圆脸上满是兴奋:“哇——这雪越来越大了!”
“姐姐姐姐姐!咱们堆雪人!”
“这才积了多少雪,哪能堆雪人?等明早上再说。”不等徐相望回答,徐相望抬手敲了敲她的脑门,又招呼红姐儿到火盆旁来:“门口那边冷,到这里来坐。”
“……哎。”红姐儿小小声应是,磨磨蹭蹭挪到徐相望身边。她抬眸看看徐相望,又低下小脑袋,过了一会又忍不住抬眸瞧瞧,接着再次低下头。
徐相望瞧着好笑,故意趁着红姐儿低着头时凑到她跟前,还特意屏住呼吸。
果然,不多时红姐儿再次抬起头,然后跟她来了一个对视,吓得身体猛地往后倒,脑袋重重磕在椅背上:“呜哇!”
“没事吧?”徐相望瞬间心虚。
“不,没事。”红姐儿龇牙咧嘴一下,又赶忙坐直了身体。
徐相望瞧着红姐儿的反应,心下疑惑,想了想开口问:“你可是有什么……”
话还没说完呢,一道大嗓门便从远处响起:“姐姐姐姐姐——”
徐云端从里面哒哒哒地跑出来,扯着徐相望的衣袖询问:“红豆羹,灶房里还剩着红豆羹,姐姐姐姐姐!我能不能再喝一碗红豆羹啊?!”
今日宴席最后一道点心,便是红豆丸子羹。徐云端刚才喝了一碗。
“锅里还有,你自己去盛。”
“可上面没有糯米丸子,也没有桂花糖浆。”
“你这丫头,要求怪多的。”
“姐姐姐姐姐姐——好不好嘛?”
“好好好——”徐相望被摇得头晕,索性唤着红姐儿跟她们一起到里面去:“红姐儿喜欢红豆羹不?要不要也再来一碗?”
红姐儿下意识点点头,不多时,她手里便多了一个漆木碗,里面盛着满满的红豆羹。
红豆每一颗都开了花,里面还放着一块烤到带着焦边的年糕,上面淋着带着桂花颗粒的糖浆。
红姐儿舀起一勺红豆汤,轻轻送入口中,耳边还听见徐云端的抱怨声:“姐姐姐姐姐——我要的是糯米丸子。”
“年糕也是用糯米做的。”
“……不一样啦!”
“先前准备的糯米丸子都用完了。”徐青云夹起烤得鼓鼓的年糕,斜了一眼徐云端:“我记得吃得最多的就是你。”
“……”徐云端脸颊鼓鼓。
“瞧你的脸颊鼓得像烤年糕,既然同类不相食,我就勉为其难帮你把年糕吃了。”徐青云探过身子,伸出筷子,不怀好意地夹起徐云端碗里的年糕。
“啊啊啊——”徐云端赶忙拿着筷子摁住徐青云的筷子,急急忙忙将烤年糕塞进嘴里:“我可没说不吃。”
徐相望听着兄妹俩的吵闹,侧目看向专注的红姐儿。她持筷夹起年糕,咬下一口,年糕的外皮烤得脆脆的,内里软糯糯的,还裹满了红豆汤汁,焦香配着甜香。
红姐儿眼睛亮了亮,完全无视了周遭的吵闹声,专注地一口一口吃着年糕。
等吃完烤年糕以后,她又捧着漆木碗,小口小口将红豆羹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红姐儿感觉自己撑得都动不了了,只能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消食。
“噗嗤。”
“哥哥还说我像年糕,明明红姐儿更像!”
“才没有!”红姐儿脸蛋红到耳朵根,努力坐直身体:“我就是,就是有点吃撑了。”
“没事没事,就靠着吧。”徐相望看着红姐儿放松下来,这才提问:“对了,你从晚饭时就时常看我,可有什么事儿?”
红姐儿的心跳错了拍,半响她鼓足勇气:“徐,徐,徐娘子。”
说出第一句话以后,红姐儿终于生出胆量,握着拳头大声道:“我现在是自由身,能不能,能不能跟着您学厨艺!?”
红姐儿紧张地闭着双眼,不敢去看徐相望三人的脸色。她离开冯记客店以后,便升起这般的心思,尤其得知平哥儿通过陈厨子的考试,成功拜师后,她心里愈发期盼。
只是红姐儿不知如何开口,她跟端姐儿关系好,更不希望让徐娘子有种自己仗着关系,就硬要贴上去的印象。
可要是现在不说,红姐儿又怕自己没机会了。她紧张地握住小手,浑身轻轻颤抖着,等待着徐相望投下的判决。
“可以啊。”
“……哎?”红姐儿猛地睁大双眼,舌头打了结:“什,什么?”
“我说可以哦。”徐相望站起身来,平静地看向红姐儿。
“哎唉唉!”红姐儿蹭地跳起来,手忙脚乱打翻了漆木碗。
眼看漆木碗直直往桌沿滚去,她急得伸手去抓,然后又连着椅子绊倒在地,眨眼的功夫就摔在地上。
徐家三人:“……”
徐相望看着她手忙脚乱的糊涂样,表情古怪得很:“我话还没有说完。按时下的规矩入门考察期三个月,三个月后没有问题,我才会正式收你当徒弟,学习厨艺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年甚至十年,直到你正式能上灶做出合格的菜品为止,期间都没有收入,你清楚吗?”
时下收徒皆是如此,况且红姐儿若是真拜进她门下,便将是自家的开门大弟子,徐相望可不希望自己在教育界一败涂地。
故而她又重复一遍:“我会非常严格,你可以回去想一想,再给我答案。”
话音刚落,红姐儿已跪在地上,她重重叩首:“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