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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醋溜菘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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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徐相望便把今日的晚膳打理妥当。她撩起灶房帘子,正要唤人进来端菜,不成想刚探出头,就对上好几双亮晶晶,直勾勾盯着灶房方向的眼睛。
徐相望神色淡然,冲着诸人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姚娘子:“娘子,晚食都准备好了。”
姚娘子赶忙站起身来,扬声唤着伙计们进去端饭端菜。那些提前订了餐的住户嘴角翘得老高,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欢喜,尤其是瞥见旁边没订餐的住户,伸着脖子东张西望的模样,心里更是得意。
其中一名住户眼珠子一转,扯着嗓子开口:“店家娘,我今儿个在一楼用饭,不用端上去了。”
“好的。”姚娘子爽快应下,不多时便亲自端着一份饭菜出来,送到那位住户桌上。
“咦?”住户俯身一瞧,顿时露出惊讶之色:“今日的菜色,跟昨日的不一样?”
同样震惊的还有冯大郎,不多时他从姚娘子口中得到答案:“徐娘子说已做了两日的山楂炒排骨和蛋黄鸡翅,今日就换了菜。”
“换了菜?可这香味……”冯大郎张口结舌,欲言又止,回想自己刚才那番怀疑的话语,憋得一张脸通红通红的。
——难道真有从天掉下一个金娃娃的事?还恰好让他们抱住这金娃娃了?冯大郎沉思半响,状似平静地坐在原地,其实眼角余光已是控制不住地瞄向不远处的住户,想要瞧瞧他的反应。
这住户本是冲着昨日那两道菜来的,不成想竟是换了菜!可他刚错愕一瞬,又很快被霸道的香味俘虏,暂且忘了原本的打算。
他的目光先落在左侧的酱烧排骨上,这排骨色泽赤亮油润,浓稠的汤汁正顺着颤巍巍的精肉缓缓滑落,氤氲而起的热气裹挟着醇厚的肉香扑面而来,光闻着,都让人口水分泌。
可另一侧的蒜香鸡翅,香味同样不容忽视。蒜蓉的香味甚是霸道直白,与隔壁的酱香针锋相对,浓烈的蒜香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勾得胃袋发出不满的渴望声。
是先吃排骨,还是吃鸡翅?
住户脑袋晕乎乎的,下意识夹了一筷子,然后吃到了醋溜白菘。
唉?醋溜白菘?
一直持续观察的冯大郎都看傻了眼,只差跳起来问上一句:你怎么先吃这个?
冯大郎的脸都憋红了。
住户砸吧砸吧嘴,却是眼前一亮。就跟萝卜一样,白菜也是从秋季一直要吃到来年春天的蔬菜,从腌到煎,从炙到炖,又或是各种炒制,林林总总的菜品都吃过。
可眼下品尝到的醋溜白菘,入口是淡淡的酸香,宛如一柄攻城锤,重重敲打在被两种荤香折磨得□□的味蕾上。
随着那一缕酸香在口腔中溢散开来,倦怠的味蕾瞬间被唤醒,牙齿不自觉地上下咀嚼,先是白菘清脆的口感,紧接着,后味的清甜也慢慢散开,让本就饥渴难耐的食欲瞬间爆发,胃袋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住户再也按捺不住,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舌尖率先尝到咸甜适中的酱汁滋味,肉质酥烂软糯,轻轻一抿,骨肉便轻松分离。
酱汁已渗入排骨的每一处,肥嫩部分入口即化,不腻不膻,精肉则紧实弹牙,越嚼越有滋味,就连内里的骨头都美味得紧,让人下意识吮吸,只恨不得将其嗦到毫无味道再吐出来。
“好,好吃!”他拍案惊呼。
“咕咚。”堂内不知是谁咽了一下口水,又或许是好几人。
“孙哥,真有那么好吃?”
“真的!这肉紧致又不干柴,外面的酸甜味更是恰到好处——”住户眉飞色舞,评价到一半更是迷上眼睛,一副全然陶醉在其中的架势。
冯大郎晕乎乎的,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不可置信,他匪夷所思,他恍恍惚惚地对上娘子的眼眸:“你拧我一把试试?我没在做梦吧?”
姚娘子的手落在他腰上,狠狠一拧,登时让他一双眼珠子都险些弹出来。
——这娘们!就算是自己开的口,也不要这么用力吧!冯大郎好想骂人,可对上姚娘子的眼睛才惊觉,合着自家娘子也在怀疑是在做梦!
夫妇俩面面相觑,情绪真真是复杂得很。他们恍惚间,眼前的住户将面前四道菜横扫一空,抱着圆滚滚的肚皮瘫在椅子里,那种满足幸福的姿态更是让人侧目,同时还让他们觉得有点眼熟。
半响,这住户腾地坐起身,喜滋滋地挤到柜台前:“明日的晚膳……不,一直续到我退房为止!”
“哎?”冯大郎愣了愣,直到住户再次重复才回过神:“是,是。”
他忙不迭抽出单子,一笔一划记上。刚刚停下,又有不少住户上前订餐,柜台前瞬间热闹起来。
直到众人散去,夫妇二人也吃到了今日的餐食。冯大郎又是欣喜,又是烦恼,怪道:“你说说你怎么就让她签了短契!”
姚娘子知他是脱口而出,依然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回嘴道:“昨日提出短契的可是你!”
徐相望仅凭三日的手艺,便坐稳了客店厨娘的位置。既然有了暂时的落脚地,次日她便把这好消息告诉汤娘子,回头又去布料铺子买了两尺细布送到周牙人手里。
周牙人本想推拒,徐相望却是硬塞进他手里:“一想到让您白忙活了一场,着实过意不去,小小谢礼,还望您帮忙收下。”
周牙人听到这番话,终是收了下来。她想了想,记得汤娘子曾说面前娘子手艺不错,说不得往后会自己开店,接着笑道:“我听说娘子厨艺不错?我给您在铺里挂个名,有地方缺人手,或是有空出来的摊子就联系您。”
“那敢情好。”徐相望笑着应下,却也没抱多大希望。且不说各处寻厨娘的要求,旺铺或者旺摊的位置哪是这般容易捡漏的,光听别人说道,定然会栽个大跟头,终究还是得靠自己抽空去街上转悠,仔细盘算人流,摸清周遭的竞争对手才行。
思罢,她转身出了牙行,沿途经过林婆婆羊肉铺,便进去买了两个热腾腾的馒头,拿来垫垫肚子。
就在这时,对面巷子里再次爆出一连串的怒骂声,与棍棒落在身体上的沉闷声响,夹杂着一两声孩童压抑的痛哼:“臭小鬼!让你顶嘴!让你偷懒!今儿个的晚饭不准吃,看你还敢不敢耍滑!”
一连串的污言秽语,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周遭铺子里也有不少人探出身子张望,见着巷子里的景象便是一串啧啧叹息。
“郑氏那疯婆娘又开始了!”
“可怜那孩子,来时多干净体面一孩子……”
徐相望脚步一顿,这已是她第二次撞见这事了!她挤到围观的人群中,抬眸往巷子里看去,越看,心里的火气就越盛。
郑氏比上回下手更狠厉,一手将瘦小的孩童摁在地上,另一手提着的扫把,一下一下,没有停歇地抽打在孩童的脊背上。
夕阳斜斜洒落,恰好照在孩童瘦削的背脊上,青紫交加的伤痕层层叠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几乎看不到一处好肉。
“说话啊——我跟你说话呢,你居然敢不回话?”郑氏扯着孩童的头发,硬生生将他拖拽起来。
孩童的头低低垂着,任由胖妇人百般辱骂,拉扯,亦是毫无反应。
“唉……”站在徐相望身侧的百姓面露担忧,小声说道:“下手也太狠了吧?那孩子都爬不起来了。”
“要不要报官……”
“我可不要,这女人有病!”
周遭的细碎语言流淌入徐相望的耳中,妇人姓郑,其夫是个屠户,两口子是周遭出了名的泼皮无赖,但凡被她盯上都得褪一层皮,就是报官,今日改了明日又故态复萌,根本是毫无用场。
徐相望下意识移开目光,眼眶微微发涩。汤娘子先前的劝说还在耳边,理智告诉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管这闲事。
可徐相望的心底却一团火,却在不断燃烧,在蔓延。
她救不了世上所有人。
她也改变不了这世道。
可事情已摆在面前了,就应该冷眼旁观吗?眼见那妇人又是一棍子下去,徐相望再也忍不住了。
她快步跑去对面铺子,塞给其中一名看热闹的闲汉几枚铜板,让他去前面唤巡逻铺兵来,随即又喊上另外几名闲汉,拨开围观人群,大步走进巷子里,沉声喝道:“住手!”
郑氏听到声音,动作一顿。等转身看到面孔陌生,且身材瘦削的徐相望,顿时眉毛倒竖,尖着嗓子骂道:“你谁啊?敢管老娘的闲事,活腻歪了是不是!”
“你管我是谁!”徐相望正要往下说,眼角余光却瞥到孩童的侧脸。
孩童双目放空,眼眸空洞无神——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脖颈处,那一道细长的,形似月牙的胎记。
咚咚,咚咚,咚咚咚!
徐相望的心跳骤然急促,仿佛有一道电流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瞳孔轻颤,半响才挤出三个破碎的字眼:“云……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