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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渡鸦与金丝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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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威廉接到了国王的命令。轻装简行,他卸下厚重的盔甲,换上许久未穿的长袍,唯有腰间那柄骑士剑未曾离身。
他的紫衫木魔杖,断在了与克里斯蒂娜对决的瞬间。一个麻瓜,仅凭一柄受过祝福的铁剑,竟劈开了他最强的厉火咒!火星如溃散的萤群四溅,他失神地望着咫尺之隔的对手。败者当被处决,克里斯蒂娜的剑尖抵上他的咽喉。
“加入骑士团,寻回荣耀。我随时欢迎你来挑战我。”
威廉每次回想,都不寒而栗——那女人的直觉与反射神经,简直如同怪物。
如今他奉命护送一名学生购置入学用品,再次踏入对角巷。这座巫师的热闹集市于他,已有恍如隔世之感。铸铁路灯在头顶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光晕。虽然名叫哈尔的小巫师看起来安静乖巧,不会乱跑的模样,但威廉还是伸出手,让对方必须牵住自己的衣袖。
好奇几乎将哈尔整个淹没。他不住地东张西望:那些奇形怪状的店铺招牌、橱窗里从未见过的玩意儿,一切迥异于宫廷的严谨与统一。这份随性甚至杂乱,这陌生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兴奋。
“威廉,快看!那个龙牙天平在唱歌!”哈尔转身惊呼,膝盖却不小心撞翻了路边一个瘸腿巫师的咒语书摊。一本《如何让你的仇敌爱上跳踢踏舞》腾空飞起,精准地拍在了威廉脸上。从书页的缝隙间,威廉看着哈尔立刻切换成那套无可挑剔的宫廷仪礼,正向气急败坏的摊主郑重道歉并商讨赔偿。他深深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该死的差事!
购物清单上的项目,在目标明确的威廉手下被迅速打勾划掉。看着仅剩的最后一项,他感到一丝解脱,低头看向还算安分的男孩的发顶。
奥利凡德魔杖店。常年练剑生出的厚茧早已覆盖了昔日持杖的痕迹。威廉领着哈尔站到奥利凡德先生面前。
“置办两根魔杖。”
“哪位先生先来?”奥利凡德灰白的眼珠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
威廉将哈尔轻轻往前一推,自己退后半步,隐入货架的阴影里。
“好的,小先生,让我们看看,会是怎样的魔杖选择你。”奥利凡德的身影没入堆满魔杖盒的狭窄过道,昏黄的灯光将他映得像一个移动的剪影。
“试试这个。十一英寸,樱桃木,独角兽毛。它们通常青睐心地善良、气质纯净的孩子。”
哈尔接过,小心翼翼地一挥。一缕白烟从杖尖冒出,随即,在呛人的气味弥漫开的刹那,一道强光迸发,精准击碎了天花板上的灯泡。
哈尔举着魔杖,望着那半截残骸愣住了。“抱歉,先生……”
奥利凡德早已背过身去,在柜子里窸窣翻找。“燃烧的倾向……啊,那根矛盾的组合,橡木配火蜥蜴脊髓,去哪儿了……在这儿!”他将新魔杖递来。
魔杖入手,一股明亮而炙热的暖意瞬间流淌开来,映得哈尔的眼睛也亮晶晶的。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奥利凡德却摇了摇头,近乎温柔地将魔杖从他手中抽走,转而从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箱子里,取出一根焦黑色的魔杖。紫衫木的杖身上,镀银的荆棘缠绕而上。
“公元1796年的雷击木。一根……曾拒绝所有纯血巫师,只回应火焰的魔杖。杖芯是涅槃失败的凤凰灰烬,混合了火蜥蜴脊髓。优雅,但危险,小先生。历史上甚至有人因使用这种组合的魔杖而不慎自焚。所以,”他弯下腰,凑近哈尔,低哑的嗓音分不清是诱惑还是警告,“你需要签署这份自愿承担风险的协议。”
威廉听得眉头紧锁,骨骼分明的手一把攥住了奥利凡德递出魔杖和协议的手腕。“不合适。”他声音低沉。
奥利凡德疼得吸气,脸上却挂起扭曲的笑容,目光仍锁着哈尔:“焦雷劈过的紫衫木,本该死于那场大火……但它于灰烬中重生。相信我,当你握住它,便能感知到那份独一无二。”
哈尔主动上前,接过了那份协议。他轻轻拉了拉威廉的衣角,冰蓝色的眼眸望向他,声音平静:“它只是工具。而我会驾驭工具,不会反被其所伤。请松手吧,威廉。”
“工具?!”
奥利凡德的声音陡然冷冽:“不,年轻的先生。魔杖绝非冰冷的工具。它是你魔力的共鸣,是你意志的延伸,甚至在生死关头,愿为你抵挡致命一击。它绝不仅仅是‘工具’。”尾音里浮起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即便对霍格沃茨的新生,这份最基本的敬畏,也当懂得。”
“听到了?”威廉适时打断,松开了钳制。他转向一旁耳尖泛红、无意识攥紧手指的哈尔,语气放缓了些,“我没时间耗在这里。你若真想要,我不阻拦。”
哈尔点了点头,抬眼看向奥利凡德,喉结微动:“是我失言了,先生,请您原谅。”他低下头,声音轻却清晰,“您说得对……魔杖应是能与灵魂共鸣的伙伴。”
奥利凡德的脸色稍霁。
哈尔握住了那根焦黑的魔杖。指尖相触的刹那,仿佛有一声清越的、源于灵魂深处的鸣响掠过。他下意识地挥动——细碎璀璨的金芒如星尘簌簌飘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片流动的光雾。几点火星般的光子落在奥利凡德手背,烫得他猛地缩手,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奇异的弧度。
“七加隆。”老巫师清了清嗓子,迅速转身翻找收据,避开了少年那双过于发亮的眼睛。
“驾驭火焰者,终将成为火焰的一部分,小先生。但请记住,灰烬之中,亦可能诞生新的玫瑰。”
威廉置办自己的魔杖则快得多。他几乎是指名点姓般,从奥利凡德迟疑推荐的几根中,径直选出了最契合的一握。连奥利凡德都为之诧异。
“魔杖或许会嫌弃一双布满剑茧的手,”威廉摩挲着新杖光滑的木质,淡淡道,“但不会拒绝一个足够强大的巫师。”奥利凡德对此显然持保留意见,只是咕哝着收了钱。
推开蜂蜜公爵糖果店的门,暖黄灯光裹着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哈尔踮起脚,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柜——草莓软糖如裹着糖霜的宝石,柠檬硬糖堆砌成闪闪发光的金山,空气中都漂浮着亮晶晶的糖霜微粒。店里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小巫师。
“想要什么,自己拿。”威廉倚在柜台边,目光不曾离开哈尔。
糖果的诱惑对孩童是巨大的。哈尔每种都小心翼翼地取了一些,装满了纸袋。
“我们什么去学校?”他将沉甸甸的糖果袋递给威廉。威廉挑眉接过,结清了加隆。
“明天上午十一点,伦敦国王十字车站,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乘特快列车。”他从随身牛皮袋里摸出一本烫金封面的《基础魔法理论》,“坐那儿,看看这个。”他指向角落一张褪色的天鹅绒扶手椅,自己则转身与店长低声交谈起来。
哈尔抱着书坐下,侧头望向店长,后者对他友好地挥了挥手。威廉似乎随意地将书摊开在哈尔膝头。就在哈尔低头看向扉页的瞬间,两道迅疾几乎无声的咒语击中了他。
“统统石化!”
“忽略勿视!”
哈尔错愕地睁大眼睛,身体僵固,连声音也封在喉间。店长脸上的微笑依旧和蔼,威廉却已退至门口。
“别乱跑。”他的声音混着门外吹来的、带着风飘进来,“店长会照看你。”
哈尔立刻暗自调动魔力冲击束缚。然而威廉的咒语坚实如铁壁,纹丝不动。他很快放弃挣扎,认命般将注意力投回膝头的书本——至少,时间不该被浪费。
暮色如渐浓的茶水,缓缓浸润糖果屋的每个角落。困住哈尔的咒语早在不知何时悄然失效。他仍蜷在旧椅子里,膝上的《基础魔法理论》被压出温软的褶皱。
莎莉曼老师的教导在脑海中回响:要去感受风的呼吸,像轻轻拢住一片云那样引导魔力……可书中的文字却刻板而严谨:第一步,调整呼吸频率;第二步,以特定节奏震荡胸腔;第三步,用魔力勾连空气中游离的特定元素……每一步都像用最精确的尺规丈量过,仿佛只要严格复现,魔法便会如期发生。
他忽然想起莎莉曼叹息“你太急了”时的眼神。彼时他以为老师在责备自己的毛躁,此刻却朦胧觉得,书中这严密的“步骤”,与老师所说的玄妙“感觉”,或许本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通向同一个真理。两种截然不同的路径在脑海中碰撞、交融,让他对魔力的理解,似乎又清晰了一分。这,或许正是莎莉曼老师送他前来学习的深意吧。
“该走了。”
威廉的声音响起。哈尔抬头,书页哗啦轻响。“你去了哪里?”他脑子里还盘旋着“以魔力编织气流达成光学偏折”的原理图示。
“翻倒巷。一个黑市。”威廉从他手中抽走书,塞回行囊,“那不是你该踏足的地方。”
哈尔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上前牵住他微凉的衣袖。暮色渐深,纸袋随着脚步发出窸窣的甜蜜轻响,慢慢融进傍晚的街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