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清茶一盏诉劫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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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上池家，池昌旭慢悠悠布茶，苍邪一脚踹开门，惊得手一抖，茶水晃荡出了一点。夜风裹挟着山间清寒，穿过洞开的院门，卷起池昌旭宽大的衣袖。他保持着斟茶的姿势，手稳如磐石，只是那盏滚烫的茶汤面上，涟漪尚未完全平息。
苍邪一脚踹开门后，意识到自己过于莽撞，僵在门口，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侧身让开。
池望君扶着江怀夜走了进来。江怀夜脸色苍白，肩上披着池望君的外套，他暗金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
池昌旭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池望君身侧静静悬浮、散发着柔和清辉的坠月碎片虚影上。他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垂下眼帘，将那盏微微晃动的茶盏轻轻放回案几。
“深夜造访，动静不小。”池昌旭的声音温和，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池望君扶着江怀夜坐下，自己才在另一侧落座。苍邪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脸色难看。
“师兄。”池望君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遇到了楚清玦。”
池昌旭斟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流畅，将两盏新沏的茶推到两人面前。“他还没死透？命倒是硬。”
“他抢走了青石之心的大部分。”池望君继续道，目光紧盯着池昌旭，“用的是坠月碎片。”
池昌旭抬起眼，“坠月……你寻回它了。”
“是它寻回了主。”池望君纠正道，指尖轻触身旁的剑影，碎片发出细微的嗡鸣应和，“但也因此，我们听到了些……旧事。”
“千年前，天下大乱，双魂献祭。”池望君缓缓说出叶娘消散前透露的关键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师兄，我需要知道真相。”
池昌旭沉默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抿着唇、暗金眼瞳里翻涌着痛苦与戾气的江怀夜。良久，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我就知道，瞒不住。”他挥了挥手，示意苍邪关上房门，又布下一层隔音的结界。室内只剩下茶炉上沸水细微的咕嘟声。
“千年前……确实发生了一场几乎倾覆天地的浩劫。”池昌旭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根源是池家世代守护的禁地——玄天禁制阵。”
“玄天禁制阵，并非单纯为了守护神木。”池昌旭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它的核心，是封印。”
“封印什么？”江怀夜忍不住追问，肩膀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牵扯着他的神经。
池昌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怜悯，还有一丝极深的疲惫。“封印的，是门。一道……连接着未知虚无之地的门。”
池望君神色不变，但身侧的坠月碎片虚影轻轻颤了一下。
“那道门，与混沌的起源有关，甚至可能……就是混沌湮灭后，其本源之力溢散侵蚀现世所形成的一个孔隙。”池昌旭继续道，语气凝重，“它极不稳定，且会自行吸纳天地间的怨憎、死寂等浊气，不断扩张。若任其发展，终有一日会将现世彻底拖入虚无。”
“所以需要封印。”池望君接道，“以神木本源为基，池家血脉为引，世代加固。”
“不错。”池昌旭点头，“这原本是池家隐秘的职责，代代相传，鲜为人知。直到千年前……变故发生了。”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将那场浩劫说得更清晰，轻飘飘看了江怀夜一眼。
江怀夜莫名觉得后背一凉，池望君也看向他，“与怀夜有关?”
“屁！”苍邪炸毛，“他那是被下套了。”
池昌旭叹了口气：“我知道，但你就说是不是他破的阵吧？”
苍邪语塞。
“与……我有关？”江怀夜的声音有些干涩，看向池望君，又看向池昌旭，“我……破了阵？”
池望君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池昌旭，等待下文。
苍邪抱着胳膊，脸色铁青，但也没再反驳。
池昌旭端起自己那盏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仿佛借此汲取一点暖意，来对抗回忆的冰冷。
“千年前，浩劫的起因，确实是禁制阵被破。”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久远岁月也未能磨平的沉痛，“而破阵的关键……是一股被刻意引导和催化到极致的，混沌之力。”
江怀夜身体一僵。
“混沌印记，并非天生。”池昌旭的目光落在江怀夜后颈的位置，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那个隐秘的标记，“它是被种下的。千年前，有人发现了怀夜……或者说，他前世的特殊体质——灵骨天生近道，极易承载和吸引特殊力量。于是，他们设计将他引入混沌炼狱的残迹深处，以秘法将一缕最本源的混沌恶念，种入了他的魂魄。”
“那时的怀夜，还很年轻，心性……也算赤诚。”池昌旭斟酌着用词，避开了一些更尖锐的形容，“他被蒙蔽，以为那是一场历练，一次获得强大力量以守护重要之人的机会。他不知道自己承载的是什么，更不知道，那混沌印记与他天生灵骨结合后，会变成一把专门针对玄天禁制阵的钥匙。”
江怀夜低着头，暗金色的眼瞳死死盯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指节发白。肩膀的伤口又传来一阵隐痛，却远不及心头翻江倒海的闷窒。那些混乱记忆碎片里的血色与火光，仿佛有了模糊的指向。
“楚清玦……”他哑声吐出这个名字。
池昌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他，也不全是他。他当时，也只是某个庞大计划中的一环，一个执行者。真正的主谋，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里，或许……也未必真的湮没了。”他语带深意。
“他们利用怀夜，接近禁地，利用他被激发的混沌之力，里应外合，强行冲击并短暂地扭曲了禁制阵的核心，”池昌旭继续道，语气平直，却字字惊心，“那道门，被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虽只是一瞬，但门后虚无之地的气息，以及被封印了无数岁月的浊气怨气……喷涌而出。”
他停顿了一下，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天地失色，生灵涂炭。浊气所过之处，草木枯死，鸟兽癫狂，凡人百姓更是心智迷失，互相屠戮……那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浩劫。”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茶炉上水将沸未沸的微弱嘶声。
“然后呢？”池望君问，声音很轻，却绷得极紧。
“然后……”池昌旭睁开眼，看向池望君，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便是双魂献祭。那是唯一能快速弥合裂缝、将喷涌的虚无之力重新封堵回去的办法。需要两个与禁制阵核心——也就是玄天神木——联系最深、灵力也最为纯粹强大的魂魄，以自身为媒介，引动神木本源，燃烧魂灵，进行填补和加固。”
“一个，是当时池家天赋最高且已被内定为下一代守阵人的少主，清远上神之子池望君。”
池望君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另一个，”池昌旭的目光转向江怀夜，“便是身负混沌印记、灵骨特殊，其力量曾撕裂阵法的……江怀夜。”
“他们需要你的混沌印记作为聚点，与门后的虚无之力产生短暂的同频，才能将献祭的力量精准地导入裂缝。也需要望君的神木本源与纯澈魂灵，作为修复的材料。”池昌旭的声音干涩，“很讽刺，不是吗？造成灾难的‘因’，和弥补灾难的‘果’，竟然是同一个人。”
江怀夜猛地抬头，暗金色的眼瞳里情绪剧烈翻腾，“所以……是我……是我先毁了阵法，然后……又和望君一起……填了进去？”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是。”池昌旭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但怀夜，你要明白，破阵非你本意，你是被欺骗、被利用的工具。而献祭……那是当时别无选择下，唯一能止损救世的方法。望君是自愿的，而你……”他顿了顿，“你在最后一刻，清醒了过来，明白了前因后果，然后……也选择了踏入阵眼。”
江怀夜也愣住了，茫然地回视池望君：“我……自愿的？”
“是。”池昌旭肯定道，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你清醒后，看到自己造成的灾难，看到望君决意赴死……你说了什么，我离得远，没听清。但我看见你挣脱了那些想控制你继续为恶的人，毫不犹豫地，跟着望君跳进了阵眼核心。”
“所以，并非简单的赎罪。”池昌旭总结道，“是两个知情后，依然选择了牺牲的魂魄。也因此，你们的魂魄并未完全飞灰湮灭。神木有灵，混沌亦留有残迹，加上献祭时那股庞大而矛盾的愿力……你们的魂灵碎片，才能在千年之后，重入轮回，再度相聚。”
真相如同冰水兜头淋下，冻得人四肢百骸都发僵，却又在极致的寒冷后，燃起灼烫的痛感。
江怀夜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他终于明白了那些记忆碎片里，为何总有池望君决绝的背影，为何总有贯穿心口的剧痛，为何总有焚烧一切的烈火。
那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真实过往。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清茶一盏诉劫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