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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酸雨   慕臣弃 ...

  •   慕臣弃是被一阵雨声吵醒的。不是废土区那种夹着辐射尘的酸雨,是干净的雨,从核心区的方向飘过来,落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很密很碎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棚子里很暗,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青灰色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锦庭阅还睡着,侧躺在他旁边,脸对着他的方向,呼吸很轻很匀,打在他的手臂上。
      慕臣弃没有动。他侧着头看锦庭阅,看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睡着的时候那些绷着的东西都不见了,眉头是松的,嘴角是平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道伤口留下的疤还很明显,粉红色的,弯弯曲曲的,从袖口里露出一截。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些雨声从密变疏,从疏变密,像一首很长很慢的歌。
      锦庭阅醒的时候,先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慢慢睁开眼睛。他看见慕臣弃在看他,没有躲,也没有问,就那样看着,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鼻尖对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
      “雨下了多久。”他问,声音很哑。
      “不知道。醒的时候就在下。”
      锦庭阅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缝隙里只有灰蒙蒙的光。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慕臣弃脸上,落在那三道疤上。
      “你一直在看我。”
      “嗯。”
      “看了多久。”
      “不知道。醒的时候就在看。”
      锦庭阅没说话。他伸出手,放在慕臣弃脸上,放在那些疤上面。手指很热,刚从被子里拿出来,带着体温。他摸着那些凸起的纹路,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很慢,很轻,像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慕臣弃没有动,任他摸。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我以前想过,如果找到你,你会是什么样。想过你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活着的话,也许不记得我了,也许记得。也许恨我,也许不恨。”
      他的手指停在慕臣弃的嘴角。
      “但没想过你会长疤。”
      慕臣弃没说话。
      “没想过你会比我高。没想过你会缝伤口。没想过你会凿碑。没想过你会——”
      他停了一下。
      “没想过你会亲我。”
      慕臣弃握住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锦庭阅的手比他小一点,薄一点,骨节细一些,但手指很长,和他的一样长。
      “我也想过。”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着他。
      “想过你也许在气象塔,也许不在。想过你也许过得很好,也许不好。想过你也许结婚了,有孩子了,也许没有。”
      他顿了顿。
      “但没想过你会下来。”
      锦庭阅的手指紧了一下。
      “没想过你会住在门前。没想过你会帮我凿字。没想过你会挡铁管。没想过你会——”
      他也停了一下。
      “没想过你会让我亲。”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看了很久。雨声小了,变成很细很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沙子。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那天在碑前面,你亲我额头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做梦。”
      慕臣弃没说话。
      “在气象塔的时候,我做过这种梦。梦见你在旁边,梦见你碰我,梦见你亲我。每次醒来都告诉自己,这是梦,不是真的。你不在旁边。你在第七区,也许死了,也许没死。但不在旁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天你亲我的时候,我在等自己醒。等了很久,没醒。才知道是真的。”
      慕臣弃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脸上,放在那些疤上面。
      “是真的。”他说。
      锦庭阅的手指又摸那些疤,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摸到嘴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慕臣弃的嘴角有一道很小的疤,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早就白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锦庭阅的拇指按在那道疤上,按了很久。
      “这个,”他说,“怎么弄的。”
      “不知道。也许是小时候磕的。也许是在第七区弄的。不记得了。”
      锦庭阅低下头,嘴唇贴在那道疤上。慕臣弃的嘴角动了一下。锦庭阅吻了很久,久到那道疤被他的嘴唇捂热了,和周围的皮肤一样热。
      “你又在吻我的疤。”慕臣弃说。
      “嗯。”
      “为什么。”
      锦庭阅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身上的疤都是你的。不是别人留的。是你自己的。”
      他顿了顿。
      “我想记住它们。”
      慕臣弃没说话。他伸出手,把锦庭阅拉过来,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放在他背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些骨头。锦庭阅瘦了很多,从气象塔下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瘦,这些日子没好好吃东西,那些肋骨一根一根的,硌手。
      “你太瘦了。”慕臣弃说。
      “没胃口。”
      “今天开始吃东西。”
      “你喂我。”
      慕臣弃没说话。他低下头,嘴唇贴着锦庭阅的额头。锦庭阅闭上眼睛,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的,很轻。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小时候在铁架床上,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你说冷,我把毯子分给你一半。你说饿,我把营养砖掰一半给你。”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每天分毯子,分营养砖。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你冷了我给你盖,你饿了我给你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她死了。你走了。我走了。”
      慕臣弃的手在他背上收紧了一点。
      “二十年,”锦庭阅说,“我每天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走,如果我没有去气象塔,如果我在雪地里多等一天,会不会不一样。”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脸埋在锦庭阅的头发里,闻着他的味道。不是辐射尘,不是药膏,是另一种,是锦庭阅自己的味道。很淡,很干净,像那些从核心区飘来的干净的雨。
      “不会不一样。”他说。
      锦庭阅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会多等一天。我也不会回头。雪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你会走,我会走。我们会在不同的地方活二十年。”
      他顿了顿。
      “但你会回来。我也会回来。”
      锦庭阅看着他。
      “回到这里。回到门前。回到这块碑前面。”
      他伸出手,放在锦庭阅脸上,放在那些和他一样的骨头上。
      “回到我旁边。”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看了很久。雨停了,棚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
      “你保证。”锦庭阅说。
      慕臣弃愣了一下。“什么。”
      “保证你会在我旁边。”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那些和他一样的骨头,那些只有他知道的疤。
      “保证。”
      锦庭阅没说话。他往前倾了一下,嘴唇碰到慕臣弃的嘴唇。很轻,比那些雨还轻。慕臣弃回应他,同样轻,同样小心。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没有深入,只是贴着,感觉着彼此的温度和呼吸。锦庭阅的嘴唇不干了,那道裂口也好了,只有一道很浅的粉红色的痕迹,贴在慕臣弃的嘴唇上,像一枚印章。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扣在一起的手指上。锦庭阅先退开的。他把额头抵在慕臣弃的肩上,喘着气。慕臣弃的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摸,像在摸一只猫。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你摸人的方式很烂。”
      “没摸过别人。”
      锦庭阅愣了一下。“什么。”
      “没摸过别人。只摸过你。”
      他顿了顿。
      “小时候摸过。现在也摸。”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脸埋在慕臣弃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那些辐射尘的味道,铁锈的味道,活着的味道。他张开嘴,轻轻咬了一下。慕臣弃没躲。
      “你又咬我。”
      “嗯。”
      “为什么。”
      锦庭阅松开牙齿,用舌尖舔了舔那个牙印。
      “给你留个新的。旧的消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个新牙印。浅浅的,红红的,一圈小小的齿痕,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
      “留在这儿,”锦庭阅说,“让所有人看见。”
      慕臣弃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牙印。有点疼,有点痒。
      “看见了怎样。”
      锦庭阅抬起头,看着他。
      “看见就知道,你有人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着那些光在颤。他伸出手,把锦庭阅的下巴抬起来,拇指按着他的嘴角。
      “你也是。”他说。
      他吻上去。不是碰,不是试探,是标记。和锦庭阅咬他一样,是用嘴唇和牙齿在皮肤上留下痕迹的那种吻。他吻着锦庭阅的下唇,吻着那道已经淡了的粉红色的痕迹,吻着那些只有他知道的疤。锦庭阅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着,拉近。他们的牙齿碰到一起,磕了一下,有点疼,但没人躲。
      慕臣弃退开一点,看着锦庭阅的嘴唇。那道痕迹又红了,浅浅的,和他脖子上的那个牙印一样红。
      “好了。”他说。
      锦庭阅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摸到那道痕迹。
      “你留的。”
      “嗯。我留的。”
      锦庭阅看着手指上那一点红,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指放在嘴里,舔了一下。
      “甜的。”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锦庭阅的手从嘴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那些疤贴在一起,他的旧的,锦庭阅的新的。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我以前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气象塔,改季风方向,调控降雨量,开会,见人。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直到死。”
      他顿了顿。
      “后来你来了。”
      慕臣弃没说话。
      “你站在宴会厅里,拿着香槟杯,脸上有疤。和我一样的脸,但不一样的眼睛。你看着我,说,你记得她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时候我想,完了。这辈子完了。以前的那些日子,那些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的日子,都完了。因为以后不一样了。”
      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
      “以后有你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锦庭阅拉过来,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放在他背上,放在那些骨头上。锦庭阅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很轻。
      “以后有我。”他说。
      他们靠在一起,坐在那张床上。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扣在一起的手指上。外面的声音又大起来了,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阿布在和人讨价还价。那些声音隔着一层铁皮传进来,闷闷的,但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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