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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陪一下 拆线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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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线那天是个晴天。慕臣弃早上起来的时候,锦庭阅还睡着。他侧躺着,受伤的胳膊搭在被子外面,白布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新的血点。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睫毛的影子,一根一根的,很清晰。慕臣弃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不一样。醒着的时候那张脸是绷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压着,不让人看见。睡着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不见了,露出底下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很安静,像小时候在铁架床上的样子。
他伸出手,碰了碰锦庭阅的头发。那些头发散在枕头上,细细的,软软的,从指缝里滑走。锦庭阅动了一下,没醒,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猫。
慕臣弃把手收回来,去准备拆线的东西。他从床底下翻出那个铁盒子,拿出那把刀,在磨石上磨了几下。刀是锦庭阅从气象塔带来的那把,碳钢的,刃口很利。他把刀刃对着光看了看,又找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把酒精倒在上面。东西都备好了,他坐回床边,等锦庭阅醒。
锦庭阅醒的时候,先动了一下手指,然后睁开眼睛。他看着慕臣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刀,愣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拆线。”
锦庭阅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看了一眼那把刀。“用这个拆。”
“嗯。”
“刀。”
“嗯。”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胳膊伸过来,放在慕臣弃膝盖上。“拆吧。”
慕臣弃把他胳膊上的白布解开。伤口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肿消了大半,缝线周围的皮肤不再发亮,变成了正常的颜色。那些蜈蚣脚一样的缝线陷在愈合的肉里,有几处已经被新长出来的皮肉盖住了。
“长得好。”他说。
“你缝的。”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刀刃贴着那些缝线,很轻地挑了一下。第一根线断了,他用镊子夹住线头,抽出来。锦庭阅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缩。
“疼吗。”
“不疼。”
慕臣弃继续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每一根线都被新长出来的肉裹住了,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丝血,很细,很快就被酒精棉吸掉。锦庭阅咬着嘴唇,没出声。
拆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慕臣弃停下来。
“这道是你咬的。”他说。
锦庭阅愣了一下。“什么。”
慕臣弃指了指那道裂口。已经结痂了,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嵌在下唇中间。
“那天。你咬的。”
锦庭阅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摸到那道痂。“你亲的。”
“你咬的。”
“你亲的。”
慕臣弃没理他。他把最后一根线挑断,抽出来。伤口完全露出来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疤,粉红色的,新鲜的,两边是那些缝线留下的小孔,像两条平行线。
“好了。”他说。
锦庭阅低头看着那道疤。慕臣弃缝的,七针,歪歪扭扭的,像蜈蚣。现在拆了线,蜈蚣的脚还在,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丑。”他说。
慕臣弃把刀和镊子收起来,用酒精擦了擦手。“能长好就行。”
“长好了也丑。”
慕臣弃没理他。他把东西收回铁盒子里,塞回床底下。锦庭阅还坐在那里看自己的疤,用手指摸着那些小孔,一个,两个,三个,七个。
“你知道吗,”他说,“这是你留给我的第一个东西。”
慕臣弃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把胳膊伸过来,那道疤对着他。“这个。你缝的。你留的。”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道疤,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缝线痕迹。粉红色的,新鲜的,和他身上那些发白的旧疤不一样。这是新的,是他留给锦庭阅的。
“以后还会有更多。”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你留的。”
“嗯。我留的。”
锦庭阅把胳膊收回去,又看了一眼那道疤。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慕臣弃。
“今天干什么。”
慕臣弃想了想。“去市场。买点吃的。”
“然后呢。”
“回来。换药。”
“然后呢。”
慕臣弃看着他。“你到底想问什么。”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指很热,比平时热,也许是伤口还在发炎,也许不是。
“想和你待着。”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他握着锦庭阅的手,没松开。两个人坐在床边,手扣着手,看着那些从缝隙里照进来的阳光。那些光在空气中画出金色的线,落在他们手上,落在那些疤上。
“那就待着。”慕臣弃说。
他们没去市场。也没买吃的。就坐在那里,从早上坐到中午。锦庭阅靠在他肩上,手指还扣着他的手指。慕臣弃的另一只手放在锦庭阅的腿上,放在那些衣服的褶皱上面。外面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阿布在和人讨价还价。那些声音隔着一层铁皮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个世界。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我以前在气象塔的时候,最讨厌晴天。”
慕臣弃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晴天要做事。要改季风方向,要调控降雨量,要开会,要见人。阴天就不用。阴天可以待在房间里,什么都不做。”
他顿了顿。
“现在喜欢晴天了。”
“为什么。”
锦庭阅没回答。他指了指那些从缝隙里照进来的光。
“因为光。有光就能看见你。”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金色的线,落在他们手上,落在那些扣在一起的手指上。锦庭阅的手指上有疤了——那道凿字时被石屑划出来的疤,细细的,结着痂,像一条小蜈蚣趴在他的虎口上。
“你手上也有疤了。”他说。
锦庭阅低头看了看。“嗯。你留的。”
慕臣弃把他的手翻过来,嘴唇贴在那道疤上。锦庭阅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慕臣弃吻了很久,久到那道疤被他的嘴唇捂热了,和周围的皮肤一样热。
“你又在吻我的疤。”锦庭阅说。
“嗯。”
“为什么。”
慕臣弃想了想。“因为你身上的疤都是我留的。”
他抬起头,看着锦庭阅的眼睛。
“你是我的。”
锦庭阅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慕臣弃的下巴抬起来,拇指按着他的嘴角。
“你也是我的。”他说。
他吻上去。不是碰,不是试探,是确认。嘴唇压着嘴唇,牙齿碰着牙齿。他的手从慕臣弃的下巴滑到颈侧,滑到那个他咬过的地方。牙印已经消了,但他的手还放在那里,盖着那片皮肤,像在盖一个章。
慕臣弃回应他。一只手扣着他的手指,另一只手放在他腰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些骨头。锦庭阅瘦了,比刚从气象塔下来的时候瘦了很多。那些肋骨一根一根的,硌手。
“你瘦了。”慕臣弃说,嘴唇贴着他的嘴唇。
“没吃东西。”
“为什么不吃。”
“不想吃。”
慕臣弃退开一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确实瘦了,颧骨更突出,下巴更尖,眼睛显得更大。但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今天开始吃。”慕臣弃说。
“你喂我。”
慕臣弃看着他。“什么。”
锦庭阅没重复。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等了一会儿。
“你喂我。”慕臣弃说。
“嗯。”
慕臣弃没说话。他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块营养砖,掰了一小块,递到锦庭阅嘴边。锦庭阅张开嘴,咬住那块砖,嚼了两下,咽下去。慕臣弃又掰了一块,递过去。他又吃了。一块一块,吃了大半块。
“够了。”锦庭阅说。
慕臣弃把剩下的半块放在桌上,坐回他旁边。
“饱了。”
“嗯。”
慕臣弃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碎屑。锦庭阅的嘴唇上还有那道结痂的裂口,黑黑的,像一条细线。
“这道什么时候好。”慕臣弃问。
“不知道。”
“你一直咬。”
“你一直亲。”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道痂,看着锦庭阅的嘴唇。干了,起了一层薄皮。
“我给你抹点药。”他说。
“不用药。”
“那用什么。”
锦庭阅看着他,没说话。慕臣弃也看着他。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们之间,照出那些金色的灰尘在空气中旋转。
“用这个。”锦庭阅说。
他往前倾了一下,嘴唇碰到慕臣弃的嘴唇。很轻,像那天在碑前面碰他额头一样轻。慕臣弃没动。锦庭阅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停在那里,没有动。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温热的,带着营养砖那种寡淡的味道。锦庭阅的嘴唇很干,起皮了,那些细小的皮屑蹭在慕臣弃的嘴唇上,有点扎。但他没退。他停在那里,用嘴唇的温度把那层干皮慢慢润湿。
慕臣弃伸出手,放在锦庭阅的颈后,把他拉近。嘴唇压着嘴唇,不是碰,是贴。他张开嘴,含住锦庭阅的下唇,含住那道痂。舌尖舔过那些干皮,把它们一点一点润湿,软化。锦庭阅的呼吸乱了,手指攥着慕臣弃的衣服,攥得很紧。
慕臣弃吻了很久,久到那道痂被唾液泡软了,变成一小块白色的软皮,贴在他的舌尖上。他退开一点,把那块皮吐掉。
“好了。”他说。
锦庭阅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道痂没有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
“你把它舔掉了。”
“嗯。”
锦庭阅看着他的嘴唇,看着那道红痕消失的地方。
“再舔一次。”
慕臣弃没说话。他吻上去。这次不是舔,是吻。嘴唇压着嘴唇,牙齿碰着牙齿。锦庭阅回应他,手指从他的衣服滑到他的头发里,攥着那些又硬又糙的发丝。慕臣弃的手放在他的腰上,隔着衣服摸那些肋骨,一根一根的,很清晰。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棚子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久到外面的声音从安静变得嘈杂又变得安静。锦庭阅的嘴唇不再干,那道红痕也淡了,变成一道浅浅的粉红色。
慕臣弃先退开的。他把额头抵在锦庭阅的肩上,喘着气。锦庭阅的手还插在他的头发里,没有拿出来。
“你心跳好快。”锦庭阅说。
“你的也快。”
锦庭阅没说话。他低下头,下巴搁在慕臣弃的头顶上,看着那些又硬又糙的头发。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把那些头发照成棕色。
“你知道吗,”他说,“我刚才说的,是真的。”
慕臣弃没抬头。“什么。”
“想和你待着。就待着。什么都不做。”
他顿了顿。
“在气象塔的时候,最想的就是这个。不是凿碑,不是开门,不是建门前。是和你待着。什么都不做。”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脸埋在锦庭阅的颈窝里,鼻子贴着他的皮肤。辐射尘的味道,药膏的味道,活着的味道。
“现在待着了。”他说。
锦庭阅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动了一下,划过那些发丝,很轻。
“嗯。待着了。”
他们靠在一起,坐在那张床上。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扣在一起的手指上。外面的声音又大起来了,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阿布在和人讨价还价。那些声音隔着一层铁皮传进来,闷闷的,但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