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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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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江市,九月一日,上午六时四十九分。
三十七路公交车穿过气势恢宏的岚江大桥,平稳地行驶在大马路上,岚江的绿化一直为人称道,虽已入秋,夏日余威仍在,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悬铃木与银杏、香樟,绿意苍苍,路中央的绿化带长满了粉色月季和各种颜色的雏菊,一派灿然生机。
孔栩穿着一套崭新的灰蓝色校服,左边胸口位置绣着岚江市一中标志性的钟楼建筑徽章。他戴着蓝牙耳机,正闭目回顾昨晚弹奏的波兰舞曲《英雄》,手指有节奏地在膝盖上轻轻弹动,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睛,小声呼出一口气。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地上湿漉漉的,黏着粉色的落花,孔栩就盯着那些落花,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发愣。
这会儿车上除了孔栩没有旁人,司机师傅忍不住笑眯眯开口说:“一中今天开学啦?”
孔栩回头张望,发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便点点头:“嗯。”
“你一人坐公交,爸妈不送吗?”能进一中的小孩学习成绩绝对是拔尖水平,家里人个个都当做宝贝,开学第一天绝大多数家长都是亲自送孩子去学校,司机师傅有些纳闷。
孔栩扯了下嘴角:“她忙,没时间。”
孔栩想到这,心里便一阵失落,又经过一站,陆续有人上车,有散发着青春气的学生,也有面如土灰的上班族,孔栩见到几个跟他穿同样校服的学生,不知是否同他一样是新生。
七八分钟后,公交车播报“岚江市一中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携带好个人物品,从后门有秩序下车”,孔栩便跟司机师傅打了个招呼,背上书包,走向后门。
他走在人群最后,一只脚还没落地,眼前一道灰蓝色的身影如鹰隼般迅疾掠过,他避之不及,直接踩空,重重摔倒在地。
罪魁祸首穿着一中夏季校服,脚踩一辆极为骚包的烟紫色山地自行车,左肩挂书包,右肩挎黑色吉他包,没事人似的绝尘而去。
孔栩死死盯着这人书包上挂着的炸毛狮子小挂件,感觉自己距离炸毛也不远了。
比疼痛更加难以忍受的是校服压在了地上,干净的衣服立即被地上残留的雨水染上一片污迹,孔栩连忙爬起来,强忍着狂躁一瘸一拐地走到站台,抽出纸巾吸干衣服上的水迹,他磨磨蹭蹭擦了好半天,校服衣摆终于半干。
可灰黑色的脏根本擦不掉,即便只有指甲盖大小,也令孔栩如芒刺背,难以忍受。
他抬头望着天空,心想,要不回家洗个澡再过来,顺便换套衣服。
可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何斯清不会允许他第一天上学就迟到。
果不其然,何斯清的短信过来了:你怎么还没到?直接来文化厅。
孔栩回复:知道了。
今天不仅是开学第一天,也是孔栩作为优秀新生在高一全体师生面前进行发言的日子,发言结束会有表演,他要弹奏肖邦的波兰舞曲《英雄》。
曲子已经提前练习过无数遍,他闭着眼睛也能完美弹奏,可他此刻哪有演奏的心情,整个人从里到外憋着一股没地发泄的火。
一中校文化厅之大,可以容纳两千人,新生正陆陆续续地入场,好奇地跟新同学谈论新学校的见闻。
孔栩来到后台,看见何斯清正和一位老师说话,余光瞥到他,原本带笑的面孔突然板起,眉心紧紧蹙成一团:“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孔栩:“七点半。”
何斯清见他一脸无所谓的态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孔栩,我昨晚还在家跟你说今天开学典礼要早点来彩排,你当耳旁风了?这都几点了,所有人都在等你,你有没有时间观念?你就是这么当新生代表的?”
孔栩默不作声。
站在旁边的老师来打圆场:“何老师,孔栩他没迟到,练了那么多次,少一次彩排也不要紧,你儿子这么懂事,肯定心里有数。”
何斯清面色便稍微缓和一点,她拍了拍孔栩的肩膀:“去准备吧,校长就坐在台下,不要让我失望。”
孔栩点点头,“嗯”了一声。
孔栩能作为新生代表,一方面是他成绩优异,中考分数位列年级前三,另一方面他并非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四岁开始学钢琴,六岁师从钢琴大师易姝心,拿了许多国内外的大奖,是个文化与艺术兼修的“天才少年”。
可孔栩知道,不单单如此,作为教师子女,他无形中获得了比其他同学更得天独厚的隐形优待。
他记事以来何斯清便带着他在一中校园的大操场散步,连谱子都不认识的年纪便立志要考一中,何斯清忙起来没空带他,就把他往学校的琴房一扔,他认识这里所有任教的老师,熬走了两位校长,如今这位校长已是第三位,对孔栩的印象一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低调而优秀。
孔栩在台上如同精致的小木偶一样诵读新生入学发言,他提前一周开始准备,全程脱稿,即使语调没有丝毫感情,从外表看也是声情并茂的模样。
台下每个区域都贴了指示牌,高一二班坐在文化厅靠前的位置,有个戴圆眼镜的女孩捅了捅坐在她旁边的人,满是钦羡地说:“原来他就是孔栩啊,听说他举办了很多场个人独奏会,以后是奔着音乐大师去的,没想到长得还这么好看,更没想到我能跟他一个班。”
“你俗不俗气,”圆眼镜旁边是个瘦瘦的男生,撇嘴说,“他这样的人长得好看不过是点缀而已,不过我没想到他成绩竟然也很不赖,看来老天爷的确不公,不仅克扣了我的长相,还克扣了我的智商。”
圆眼镜低声笑道:“齐大彬,你别逗了行不行?人家有天分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比常人要努力。”
齐大彬嗤之以鼻,不料胳膊又被碰了一下,圆眼镜把声音压得更低,说:“诶,你看到你左手边的那个人了没?”
“看到了,你花痴病犯了是不是?”
“他是气象台的吉他手,也是搞音乐的,叫邱以星。”圆眼镜说,“咱们班热闹了,以后文艺汇演肯定能在全校大放异彩。”
“气象台怎么搞音乐?”齐大彬不明白了。
“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气象台’是个乐队,”圆眼镜说,“成天就知道学习,偶尔也看看外面的世界好吗?”
邱以星没听到他们的这番对话,他靠着舒服的椅背,光明正大地闭着双眼,在孔栩动听而无聊的发言声中睡着了。
他是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钢琴音吵醒的,邱以星诧异地睁开眼,看见台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架三角钢琴。
邱以星知道历来开学典礼都会有表演,却不知道有人能把《玛丽有只小羊羔》弹得如此富有激情,他一共弹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狂躁,好似玛丽得了羊癫疯,正在对一群小羊羔进行惨无人道的屠杀。
见到此景,他愣了一瞬,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他猛地按住太阳穴,屏住呼吸,疼痛一直持续到台下的那位结束弹奏。
邱以星疼得额角冒汗,旁边的齐大彬不明所以率先鼓起掌,他说:“原来这就是肖邦的《英雄》,真令人热血沸腾,干劲满满。”
圆眼镜抿着嘴唇,面露不解地说:“不是,孔栩换掉了表演曲目。”
台下的学生中其中不乏懂音乐的人,面上都一阵茫然,尤其是何斯清,她的脸色煞白一片,校长还乐呵呵地对她说:“孔栩这孩子,弹琴可真有劲啊。”
何斯清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呃……嗯。”
表演完,孔栩不等何斯清过来骂他,拎着书包直接回到班级。
座位还没排,孔栩将书包放在第一组最后一排,然后去厕所搓他衣摆上的那点脏。他已经忍到临界点,再不弄干净,他就旷课,回家洗澡。
他把手指搓得通红,那一点脏淡了许多,衣摆也变得湿漉漉,他用力拧到半干。
孔栩冷脸看了半晌,仍是不满意,衣服变得皱巴巴,像是被无数人用力踩过的废弃草稿纸。
烦躁值已达巅峰,他希望此刻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不管不顾地狂弹钢琴。
烦得要死。
何斯清打来的电话被他拒绝,又发来无数条语音消息,每一条都是60秒,他一条都没读,沿着最下方的消息依次往上删,删得干干净净后,他觉得心情好了那么一点,决定再忍受几小时,中午回家换衣服。
他离开厕所,往教室的方向走。
开学典礼已经结束,班主任正带领自己班级的学生回教室,他漠然地跟在人流中,眼角一跳,看见前方出现了一只炸毛小狮子,正挂在一个黑色书包上,左摇右晃。
丑到极致的土黄色,搭配一只又大又塌的鼻子,正朝孔栩露出一个挑衅般的大笑。
孔栩额角的青筋狂跳,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这人走进教室,孔栩仰头一看班级牌。
高一二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