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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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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更梆子敲过三响。
卿娘脖颈被细布紧紧勒起,眸光却不由凝向窗前那团龌龊影子。
只见那人周纨绔贼眼在厢房里一转,目光立刻黏在床榻隆起的锦被上,喉结滚动,舔了舔嘴唇笑道:“今个就让爷好好疼你。”
说罢,便如头蠢笨肥猪般直扑过去。可不料却扑了个空。
周纨绔懵然转头,正对上卿娘惨白凸起的面皮,不消片刻,那白块便如烂肉般簌簌掉落,叮咚声儿响得遍地。
“鬼、有鬼!”周纨绔吓得腿肚子一转筋,连滚带爬就要往外蹿。
卿娘哪会让他逃?
她顺势坠下,持着短刀直刺他后脑。
周纨绔惨嚎着扑倒在地,血珠溅在地板上,抽搐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卿娘正想拔出短刀,门外却忽地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怎得忽然起了火?”驴脸观主神色骤变,“那周公子可还在里头?”
卿娘听闻眸光一凛,干脆用火折子引燃了帐幔。火光蔓起瞬间,小娘子趁势柔弱地跑了出去。
“观主救命。”
卿娘一副柔弱模样,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的惊慌。
但观主却半点没有搭理她,只焦急追问道:“周公子可还在房中?他逃出来了与否?”
“周公子?”卿娘说得坑坑巴巴,眸子闪烁着凝向观主:“方才周公子闯进来竟要轻薄我,可不慎碰倒了火盆。他、他没逃出来。”
“休要胡言!定是你这小娘皮勾引人不成,才故意杀人放火!”
不过三言两语间,观主已然决定将锅推在卿娘身上。
她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朝老道们使眼色:“给我捆结实了!天亮送知府衙门,就说她杀了周公子,把事儿全堆她身上!”
身后老道立刻抱团围上来,一副要将卿娘扭送衙门的派头。
卿娘扫过众老道,心思到底在慌张脸儿上转了几道。
观主这是承担不住盐铁转运使的怒火,想将自己推出去顶包?可自个若真是落在周纨绔他爹手上,怕是尸体都没得齐整的。
看来此番注定不能善了!
既如此,自个何不……先下手为强!
这般想着,玉娘却微退莲步,盈盈月光下,小娘子本就惨白的小脸更是柔弱得紧,似想求情。
“观主……”
柔弱声儿唤出,却抚不平观主狠毒的念头。驴脸老妇步步逼近近,将将要制住卿娘时,忽地,一道血渍飙出。
观主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震,凝向卿娘的眸子里先漫上慌怕,随即被怒火烧得滚烫:“好你个卿娘,竟敢伤人!你可知女冠观身后靠的是谁?”
可这话头还未说完,下一刻,那驴脸老道便被卿娘一把薅住发髻,硬生生拖到燃起大火的厢房前。
“嗯!”卿娘勾唇,语调还是轻得柔弱,“是周纨绔他父,那位盐铁转运使吧!”
“观主和周纨绔不正是借着这层关系,折磨那些可怜小娘子吗?白日里逼她们强颜欢笑,夜里便肆意糟践;玩腻了,便把小娘子偷偷贩给盐商做妾,你们好暗中分赃。”
观主被揭了老底,脸色骤变,却仍挣扎着抬脚去踹。怎料卿娘早有防备,侧身一绊便让她踉跄跪地。
观主还想嘶吼威胁,卿娘却早已抽出袖间小刀,将其狠狠从心口刺入:“观主还挣扎何呢!若真要反驳卿娘话儿,怎得不下去那阴曹地府?”
声儿轻柔得紧,玉娘脸儿甚至还带着笑,只是这笑,不入眼底。
“去吧!”
“下去好好赎罪!”
“你这个……畜生不如的狗东西!”
温声骂完,玉娘又将小刀扭了扭,使劲往那身体里插,瞬间,观主张大瞳孔,倒地而死。
凝着地上尚有余温的两具尸体,恍惚间,卿娘又忆起三年前的宫变。
叛军进京,皇室一族被屠。
宠女如命的帝后早早便为其安排了后路,只是公主心气太硬,不愿为气节所屈,干脆便用一根白绫了断了性命。
可公主气傲,玉娘却浑身都是软骨。
卿娘是宫里最卑贱的小丫鬟。
模样乏淡,性子柔弱,虽然心思恶了些,但到底没敢做出什么恶事来。
假扮公主,是玉娘做的第一件坏事。
没办法,她想活下来。
玉娘趁着禁军保护,顺利逃出宫廷,她原想在民间生活下来,哪料那叛军追杀不断!
没办法,卿娘为了保命只得进了那女冠观。哪成想女冠观是个男盗女娼的肮脏地儿。
但便是这般,卿娘也只得忍下,直到那周纨绔将不怀好意的目光黏在她身上,这份隐忍便再也绷不住了。
三年来,卿娘目睹无数女子惨死,可追杀在即,她哪里敢妄动。而今周纨绔欲行不轨,观主又想拿她顶罪,她已无路可退。
既如此,不破不立,何不趁着机会开始复仇呢!
念及此,卿娘转身,神色冰冷地凝向周边几个已明显被吓呆的老道。
为首那老道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连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囫囵。
卿娘懒得搭理,甚至都未出声,只似好人般特意往旁边让了个道,露出通往外院的门。
那老道见着便连滚带爬地往外逃,鞋都跑掉了一只,嘴里还含糊地喊着“杀人了!”
卿娘见着却是笑了,那老道出去后,必然会疯了似地跑去官府告状。官府一到,自然而然便会发现观主被杀一事。
而那在观里盘桓三月的神秘公子,怕是浑身如何都说不清了。这神秘公子与死去的周纨绔素有往来,可眸底却没那贪色味儿,来历怪得很。
卿娘曾不动声色地试探过两次,对方却藏得极深,只偶尔借着与周纨绔应酬的由头露面,眸光扫过她时,总是意味深长。
这神秘公子大抵是冲着公主身上的盐铁术而来。可他却没想道,自个不是真公主!
真蠢!
卿娘嗤笑着,又起了恶念,既他主动惹骚,那么,自个把这祸事栽赃到这公子身上,也不为过!
这般盘算着,卿娘已走到后院,欲回榻房收拾,可刚到到廊下,便见月下厢房前立着一道清隽身影。
芝兰玉树,盖竹柏影!
光风霁月,若湘君游!
“公子来得巧,卿娘还以为要等许久呢!”
弥弥夜色尽数被遮盖于暖房之内,一片温香清宁下,卿娘轻步上前,柔荑揉捏着袖间那把早已脱了壳的小刀,一副软玉模样。
“若不来,公主这出好戏,又该唱给谁看?”
漂亮公子抬眸,月华下,疏朗若仙人。
“可若来了,公子,就不是那般好脱身的。”
“且傅家五世皇商,靠先帝恩宠续了爵位,如今却来蹚我这前朝余孽的浑水,不也是为盐铁术?”
卿娘声儿温柔,模样无依:“是以,公子何必调侃于我呢!再者,公子藏在观里三个月,总不是为了清修。”
说罢,卿娘又莞尔一笑,神色间说不出的轻侃:“所以,公子是奉了朝廷之命,为了盐铁术而来?”
傅起鸣轻挑眉眼,凝了卿娘片刻后,忽地笑了:“确是为了盐铁术而来,可我不是奉了皇帝之命。”
卿娘轻声呢喃,眸子里凝着对傅起鸣的不解:“那……公子是自个想要?”
傅起鸣勾了勾唇角,温润的眉眼在灯下亮得晃眼,语气却带了几分戏谑:“公主想知道?”
“嗯!”卿娘点头应得干脆。
他偏头笑了笑,故意拖长了调子:“那……公主猜猜看?”
“……”卿娘一时语塞,模样都惊异了几分。
傅起鸣凝着,晃了晃脑袋,总算收起那副散漫:“傅家五世皇商,听着风光,实则跟架在火上烤差不多。今上贪得无厌还疑神疑鬼,容不得半点沙子,我同公主算得上是殊途同归。”
见卿娘仍没作声,他忽然往前凑了凑,眼底闪过抹促狭:“怎么?猜不着就不说话了?公主这模样,倒像是被我逗恼了似的。”
“卿娘自是懂得,是以,那盐铁术卿娘也甘愿奉上。”卿娘垂头,一副柔弱模样,似从未出过家门的小姐,好糊弄得紧,任谁一说,便乖乖从了。
“只是,需得答应卿娘一件事儿。”小娘子音儿软得像棉花,动听得紧。
傅起鸣忽然倾身:“何事?”指腹轻佻地拂过卿娘的额发,目光却落在她身后。
卿娘指尖微紧,模样却愈发柔弱:“自然是,帮卿娘复仇,杀了皇帝。”
说话间,卿娘左手已悄悄摸到身后,右手攥紧了袖中短刀。
傅起鸣的视线在她袖口停顿片刻,忽然出声:“可我怎觉得,卿娘不是这般想的呢!”
话音未落,卿娘猛地侧身,手中小刀撞向傅起鸣肋下,同时反手去拨铁门!傅起鸣反应极快,扣住她的腕子往回带,两人力道相抵,撞在门板上发出闷响。
“公主怎得如此着急?”傅起鸣语意带笑,眸子却冷了下来,另一只手已按向腰间,将将想抽出短刀。
可卿娘却未给他机会,直接屈膝顶向他小腹。
傅起鸣本想闪躲,可忽地一阵目眩,卿娘便趁其踉跄间隙,短刀直刺傅起鸣心口。
傅起鸣后仰避开,指尖在她腕间一拧,短刀咚铛落地。就在这转瞬之间,卿娘拽开暗室门,借着他俯身拾刀空隙,猛地将人踹了进去!
暗室铁门落锁的闷响在潮湿的空气里荡开时,激得周身一阵冷肃。铁牢里的傅起鸣却仍不慌不忙。
“公主,你可算是再次给在下惊喜了。”
铁牢里传出的声音,听不出怒意,甚至不带半点慌张,反倒还有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再次?”卿娘挑眉,声音轻得像地窖里的潮气,“比起皇商大人给我的惊喜,卿娘这点布局,又算得上什么呢!”
傅起鸣仰头笑了,脖颈拉出流畅的线条:“原是公主早看出来了。”
他并不慌张,甚至还一副悉心求教的好模样,瞧着竟像是真要向卿娘讨个明白似的。
卿娘却柔着一副模样,放佛当真为人所逼般:“若非公子非要缠上来,卿娘也不愿费这心思。但今日,属实是没法子了。”
话音未落,卿娘忽地从袖中摸出浸了麻药的帕子,隔着栏杆探向傅起鸣口鼻。傅起鸣似是猝不及防,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只不过眼睫垂下的瞬间,却似无物般瞥了眼卿娘,唇角隐约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