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叫她母神[赛博废土]》江秋钰

18、废弃区

　　墨菲定律在这片废土之上同样适用——你越不希望意外发生，它越会发生。

　　第二天清晨乔殊认清了这个现实，因为夜玫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军师通过了她们加入雇佣军的申请，却驳回了进入A6的请求。

　　这让夜玫大清早就一肚子火气，她站在乔殊和秦曌的休息舱里解释，语气里满是忍耐的怒火：“他给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新一批预备成员正待分配，按照惯例，A级队伍满员时，新人可以在B、C级队伍中进行双向选择。但我们A6长期缺编，”夜玫说到这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咬牙切齿，“而我又眼光挑剔！他说他‘预料’到这次依旧没有我中意的人选，索性没通知我？”

　　秦曌是个话少的，接话的事就落在了乔殊身上，她小心翼翼地给夜玫顺着气，问：“那然后呢？”

　　夜玫骂骂咧咧：“然后他说，你们进入雇佣军可以，但进入A6需要服众，尤其你没有基因改造度，别的队员知道了会有意见，”她怒极反笑，“哈！有意见？他要是帮忙隐瞒一下，谁会知道你的检查结果？”

　　乔殊：“……”好像不隐瞒才是正常的吧？姐？

　　夜玫：“现在的结果就是，所有预备队员一起参加我们A6即将执行的废土寺庙调查任务。最终按表现排名，公开双选。”

　　对此秦曌没什么意见，她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面无表情道：“可以。”

　　乔殊也没放在心上，但看到夜玫的样子，她好声好气哄她：“没事的玫姐，就是走个流程，我们走就是了，”相比之下，另一件事更让她在意，“玫姐，我让D909收回的手屏有问题吗？”

　　乔殊所在的表演系有“出早功”的传统，每天6:40开始，半小时结束，去吃个早餐，刚好上早八。随着年级高了后，很多人就因为各种原因不去“出早功”了，只有乔殊还保留着这个习惯，不是用来开嗓或者压腿，而是用来跑步、活动，以保持身体机能状态，她有特殊的原因，不敢松懈自身的锻炼。这个生物钟保持到了如今，于是6:20，她一睡醒就让D909用小机器人把手屏和手环取走了。现在过去了近两个小时，估计该有结果了。

　　“哦，我看到上报了，说有屏闪情况是吗？”夜玫的注意力被转移了，情绪逐渐平息下来，“可能是有点故障吧，但是D909没有记录到故障和故障原因，所以我给你重新换了套装备，等去总部后你会拿到，那套应该没问题了。”

　　没有记录？

　　看来AI监测不到赫斯缇的意识侵入。

　　乔殊主动申报，只是一层保险和一次试探。即便监测到异常侵入，也追溯不到她身上，但如果隐瞒不报又有记录，她便会立刻变得可疑。

　　清晨的效率高得惊人，仿佛时光在此刻流淌得格外缓慢。完成编入手续、领取装备、分配总部休息舱等一系列流程，竟还未到正午，一天，仿佛刚刚开始。

　　雇佣军总部是一座充满科技感的巨型建筑，D909的无形触须遍布每个角落——电梯、走廊、大厅，无处不在的“眼睛”与“口舌”构成了绝对的监控网络。

　　乔殊对这种生活在AI监视下的“暴露感”极不适应，但这个时空的人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恐怕他们都无法理解源自联盟时代的“隐私”概念。唯有那间分配的休息舱可以避开人工智能的“眼睛”，那里没有监控。但身处一个高科技时代，与手屏、战斗手环等装备同吃同睡，真的能做到不被监控吗？

　　舱室依旧狭小，一室一卫，折叠床、金属方桌、储物柜，角落是干湿分离的简易卫生间。

　　一个印着衔尾蛇徽记的金属装备箱静置床上，里面是全新的电子手屏、战斗手环、米粒耳麦、三套自适应作战服，以及标配的匕首与手枪。更多武器需自行前往武器库申领。

　　乔殊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新装备，意识沉入丹田，引导赫斯缇的意识侵入新设备。

　　“大佬，能听见吗？”几秒后，赫斯缇的声音透过米粒耳麦清晰传来。

　　乔殊用约定好的暗号“咳嗽一声”以作回复，接着意识回到了丹田。

　　如果此时身边只有手屏倒不用担心，D909的功能在手屏中略简易，需要唤醒才会工作，但战斗手环中的D909却会实时监测，她如果直接和赫斯缇说话，就会被监听到，这个世界的监控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看来可行，不过我还是不能直接和你对话，D909虽然监测不到你，但可以听到我说话。”

　　她接着交代：“你可以利用我的设备接入网络，通过D909的通道了解外界，甚至读取它的部分分析。我需要你帮我实时监控，并同步信息。”

　　这里不是爱监视她吗？那她反向监控一下不过分吧？空子就是用来钻的，网络就是用来入侵的。乔殊对自己的随机应变很是满意。

　　“好的大佬！保证完成任务！”赫斯缇跃跃欲试。

　　而乔殊在简单地收拾后，吸了两三条营养液，便出发去和秦曌汇合了，今天剩下的时间没有安排，她可以陪秦曌去一趟废弃区。

　　向夜玫申借的悬浮车上，秦曌沉默驾驶。赫斯缇的声音则在乔殊耳中响起，填补着这个世界的背景：

　　“……‘大崩溃’就是他们对世界末日的称呼，查到的信息里没有明确‘大崩溃’的时间点。总之，一场不明原因的灾难摧毁了大半文明，幸存者在废土上与变异体争夺生存空间。后来，一位女性领袖找到了一片宜居地，建立了‘源境’。”

　　“源境地势很高，像座巨型山丘，易守难攻。最初只有中心城和阳光界两处地区，中心城在最高处，阳光界则是一座悬浮城，仅靠一部巨型电梯与下方相连。听说，只有在阳光界才能见到真正的阳光，其他地方永远是灰蒙蒙的阴天，倒不是因为没有太阳，是因为沙霾层过重。”

　　乔殊往窗外看去，窗外的一切印证着赫斯缇的话，厚重的沙霾层遮天蔽日，为乔殊的视野镀上一层昏黄的滤镜。

　　“那位领袖执政期间，向下开拓了厂区，引入公司、工厂，新的时代开始迅猛发展，但后来她突然消失了。新领袖能力不济，像‘未来美’、‘机械城’这样的大企业逐渐崛起，中心城日渐式微。废弃区是底层民众自发形成的聚居地，中心城基本放任不管，属于无法度地带。虽然被划入源境，并有城墙作为抵御变异体的防线，但因为那位领袖在开发这个区域前就失踪了，所以这个区域内部混乱，地如其名，被直接放弃了。”

　　信息涌入脑海，世界的轮廓逐渐清晰，在通过一道道隔离关卡之后，车辆正式进入了废弃区。

　　进入废弃区后，车速明显放缓，因为这里所谓的“街道”不过是堆满废弃机械、扭曲钢筋和破烂车身的狭窄缝隙。

　　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人影在阴影中蠕动翻找，如同老鼠。争吵声、金属敲击声、意义不明的嚎叫隐约传来。

　　街道两侧的建筑倒让乔殊感到熟悉，那正是联盟时期的建筑风格，只是更为破败，像是被核爆、自然灾害同时摧残过，有的摇摇欲坠，已然废弃，有的被修整一番，还在服役。

　　秦曌七绕八绕，进入了一片略为开阔的地带，钢筋和废车构建的防线之后，是一片簇拥的民居，像是联盟时代的小区，被星火帮用废铁圈成了营地。

　　“到了。”秦曌熄火下车，这不是最先进的可压缩悬浮车，只能停在这里。熄火后，车辆不再悬浮，而是停在了地面上。

　　秦曌从后座把一个金属盒子捧起，这是她问张医生借的，里面有冷藏效果，可以延缓阿狸尸身的腐烂。她捧着盒子沉默着向那片民居走去，乔殊默默跟在她身后。

　　这一刻，她们不像归人，更像送葬者。捧着这末世中最后一点冰冷的残骸，走向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家。

　　在进入围墙前，秦曌卸下所有雇佣军的装备，塞进一块松动的砖墙后，在秦曌的眼神示意下，乔殊有样学样。

　　“我有话要问你，”她们边往里走秦曌边说，“你当时穿着教会研究员的衣服，你是提前潜伏在教会当中，要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对吗？”

　　当然不对，秦曌说得她像是一个超级特工，在玩什么潜伏的拿手好戏。

　　乔殊内心大声吐槽，表面却不动声色地反问：“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帮了我，在雇佣军面前默认我是你们星火帮的，是为了换取情报？”

　　秦曌沉默了两秒，看向远处：“不是，我只是觉得，你是去救人的，是教会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那第一次我求合作，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不需要你开门禁，而且那会儿没时间去确定你的身份，也没时间试探你的目的，一旦你说谎，会很麻烦，不如我自己去救阿狸。”

　　“那为什么第二次你答应了？”

　　秦曌沉默了一秒，转头看她：“……我答应了吗？”

　　“哦，”乔殊尴尬地收回视线，“第二次是没时间拒绝。”

　　这怎么不算另类意义上的先婚后爱呢？合作了你知道我真了，打起来你知道我好了。

　　秦曌不知道乔殊内心的吐槽，她们走到了小区里第一栋建筑，这里是她和阿爹还有阿狸生活的地方，旧人音容笑貌重现眼前，她好像看见阿爹站在门口，冲她招手：“阿曌，带朋友回来啦？”

　　还不算朋友，她在心里回答。

　　阿爹皱眉嫌弃她：“唉！你呀！难得遇见同龄的朋友，你不要总是冷冰冰的不爱讲话，要主动点，友好点，人与人之间还是需要一些温情的，”见秦曌不说话，他继续撵她，“你去啊，人家都主动示好两次了，小阿曌这样没朋友的！”

　　知道了，阿爹。她在心里说。

　　眼前男人的幻影消失，变成了一张精致生动的小脸，是乔殊，她正站在她面前，用手在她脸前摇晃。

　　秦曌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直愣愣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乔殊和她同龄……阿爹，你是希望看见我跟她交朋友吗？

　　“喂，你没事吧？眼睛看直了你。”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义子’吗？”

　　“到了自我介绍环节吗？这么突然？”乔殊狐疑地看着她，显然摸不准她的套路。

　　秦曌没有搭理她的吐槽，自顾自道：“小时候，阿爹把我从垃圾堆里捡回来。在废弃区，没觉醒异能的女孩就像路边不知名的野草，谁都能踩一脚，摸一把。”

　　乔殊看了秦曌一眼，但没有再贱兮兮地说瞎话。

　　“所以阿爹让我剪短头发，套上男孩子的旧衣服。他说，‘以后，你就是我儿子。’”秦曌嗤笑一声，“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屈辱。为什么女孩就不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为什么我们必须假装成另一种性别，才能换来一点活下去的空间？”

　　“后来我长大了，我知道原来弱小就是原罪，不过我个子越长越高，也觉醒了异能。于是我告诉阿爹，我不要当‘义子’了。我要当‘薪火’——薪火相传的薪火。”她的眼神在这一刻锐利起来，像出鞘的刀，映着废墟间惨淡的天光，“我要成为火把，驱逐这该死的黑暗。让后来的女孩们，能走一条稍微亮堂点的路。”

　　秦曌的眼神从远方落回乔殊的身上：“所以你说星火帮是你的家，那就是吧。”她语气平淡，“至于教会的事，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知道你不是教会的人就行，我不会拿帮你的事胁迫你什么。”

　　喂……我对你们未来人的初印象其实并不好，但你们一个两个都要把我搞得这么羞愧嘛？

　　她心里有些不好受，这个时空没有和平，没有富足，一片混乱，充斥着邪恶和黑暗，她遇见的这些人都挣扎在生死之间，根本没有心思和精力去研究性别议题，女性困境，但女孩们仿佛天生就拥有爱人的能力，墨菲乔在实验的麻木中愿意帮她奔向自由，秦曌在家破人亡的绝望里仍然朝她伸出援手。

　　而她仿佛只会索取，浑身充斥着联盟时代带给她的精致利己，她一瞬间都不知道哪个世界更黑暗些，又或者这跟世界没有关系，只是自己烂透了。

　　她的面上平静无波，她的内心波澜起伏。

　　如果有线索，不管秦曌是在打感情牌还是真心实意，她都愿意分享，可惜她没有。

　　“教会是我的敌人。”她干巴巴道。

　　“我和你是一边的。”她补充。

　　干涩的回复，但秦曌没有再多追问什么：“只要这样就好了。”

　　她真的不是在套话，甚至转移了话题：“你陪我去安葬阿狸吗？”

　　乔殊也难得笨拙地接话：“对了，阿狸当时为什么要……”说到一半，她感到这话接得不妥。

　　但秦曌没有在意，她顿了顿，解释道：“阿狸的异能是‘无害’，只要他看到你，你就会觉得他是全世界最没有威胁的存在，连最凶恶的变异体都不会想去伤害他。”

　　“这样珍贵的异能，就是稀世珍宝。”

　　“于是我们一直藏着他，直到……教会那个疯子出现。”秦曌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异能是‘免疫’，能看穿一切伪装，抵消一切效果。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这份‘免疫’短暂地借给了别人……阿狸就这么被发现了，被抓走了。”

　　她看向乔殊，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知道教会怎么抓人吗？也就是所谓祭品的来源。”

　　乔殊摇头。

　　“教会在‘源境’外、废弃区、厂区都会抓人。‘源境’外完全没人管，他们可以随意抓人。废弃区虽然没有法度，但有各帮派维持秩序，生活的人里很多也都是帮派家属，所以骗和抓都有，但要保持低调。厂区则全靠骗。”

　　“拿高薪工作、秘宝、失踪人口的消息骗人到他们的陷阱里，弄晕带走。如果保持警惕，在察觉不对的时候还能逃脱。”

　　她的声音陡然冰冷：“可如果……你打心底认为对方‘无害’呢？”

　　乔殊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就像当时教会的人一样，失去攻击的目标，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所以阿狸很重要。”秦曌轻声道。

　　阿狸被抓走，会有多少人更轻易地成为“祭品”？

　　那张脸又浮现在她眼前，此时她理解那个惊喜又惊恐的眼神了。

　　惊喜是为自己帮上了姐姐的忙，惊恐也是因此。他的能力被强化了，教会的研究奏效了，他的‘无害’可以投射到别人身上，让对方的敌人直接放弃了攻击。

　　多么强大又多么可怕的异能啊。

　　那个孩子知道自己是教会绝不会放手的珍贵样本，他知道为了保护他，帮派死了多少人，他知道自己逃不掉。

　　这次，下次，永远。

　　只要他活着，就会带来灾难和死亡。

　　所以他自杀了。

　　弱小者护不住珍宝，废土上，生命是奇迹也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