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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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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尧唐是被阳台外的鸟叫吵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身,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看见渔冰已经靠在藤椅上了,身上只披了件薄薄的外套,膝盖上搭着条毛毯,正仰头望着天。雨后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漏出一点淡金色的光,空气里满是湿润的青草味,混着楼下早餐铺飘来的油条香气。
“醒了?”渔冰听见动静,侧过头笑了笑。她的头发还带着点潮气,贴在鬓角,眼角的红血丝还没褪干净,是昨晚被暴雨搅得没睡好的痕迹。
尧唐没应声,走过去挨着她坐下,顺手把毛毯往渔冰腿上拉了拉。阳台的栏杆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有几滴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她的目光落在渔冰的右腿上,那里盖着毛毯,却遮不住一道凸起的轮廓——那是一道三寸长的疤,横亘在膝盖下方,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看什么?”渔冰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戳了戳自己的腿,语气轻描淡写,“老毛病了,阴雨天就发酸,昨晚雨下得大,折腾了半宿。”
尧唐没说话,伸手掀开了毛毯的一角。疤痕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皮肉翻卷的纹路还能看出当时伤得有多重。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疤痕上,顺着那道凸起的纹路慢慢摩挲。指尖下的皮肤粗糙,带着点硌手的质感,那是冻伤和疤痕增生留下的痕迹。
渔冰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的手停在自己的腿上。
“这五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尧唐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她退伍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和渔冰挤在这间不足六十平的公寓里,看日出日落,听市井喧嚣,却很少听渔冰提起过去的日子。她只知道渔冰是缉毒警,只知道她因为腿伤退了下来,却不知道这五年里,她到底扛过了多少事。
渔冰望着天边的云,缓缓开口。声音像是被雨水泡过,湿湿润润的,带着点遥远的回响。
“第一年刚进队,跟着老队长去边境蹲点,被毒贩盯上了。”她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那时候年轻,仗着自己跑得快,硬是跟他们周旋了三天两夜。最后躲在一个废弃的砖窑里,饿到眼冒金星,差点没挺过来。”
尧唐的指尖顿了顿,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第二年冬天,去山里追一个制毒窝点。雪下得齐腰深,我为了抄近路,摔进了雪沟里,腿就这么冻伤了。”渔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当时只觉得麻,后来越来越疼,疼到钻心。队友把我背出来的时候,腿已经紫得发黑了。医生说再晚一点,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疤就是那时候留的,三寸长,缝了八针。”
尧唐的眼眶慢慢泛红。她见过渔冰训练的样子,见过她穿着警服意气风发的样子,却从没见过她在雪沟里挣扎的样子,没见过她忍着剧痛缝针的样子。
“还有很多个熬夜的晚上。”渔冰的声音低了些,“缴获的账本、线报、监控录像,堆起来能有半人高。我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抠,生怕漏掉一点线索。有时候盯着屏幕太久,眼睛里全是血丝,看什么都是重影的。”
她转过头,看着尧唐泛红的眼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都过去了,不是吗?现在不是挺好的,有你,有日出,有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
尧唐没忍住,伸手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以后再也不要这么拼了。”
渔冰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反手抱住她,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阳台上的水珠顺着栏杆往下滴,滴答,滴答,像一首温柔的歌。
与此同时,城郊的张家老宅,却是另一番剑拔弩张的景象。
周坤带着一队人,把老宅围得水泄不通。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邻居们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眼里满是好奇和惊惧。
“队长,里里外外都搜遍了,没找到什么线索。”一个年轻警员跑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周坤皱着眉,目光扫过眼前这座老旧的宅子。张家的主人张老三,是当地出了名的地痞,和缉毒队周旋了好几年,一直抓不到他的把柄。这次能摸到他的老巢,全靠渔冰之前留下的线索。
“不可能。”周坤沉声道,“渔冰说过,张老三和杨震有勾结,这里一定有猫腻。再搜!仔细点,墙缝、地板、暗格,都别放过!”
警员应声而去。周坤走到客厅中央,目光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花瓶上。花瓶是青花瓷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摆在那里却显得格格不入。他走过去,伸手推了推花瓶。
纹丝不动。
他又加大了力道,花瓶还是没动。周坤眯起眼睛,蹲下身,手指顺着花瓶的底座摸索。突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凸起的小点。
他用力按了下去。
“咔嚓”一声轻响。
旁边的一面墙,竟然缓缓地移开了一道缝。
周坤的眼睛亮了。他示意身后的警员跟上,自己率先走了进去。暗格里很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落在一个铁盒子上。
他走过去,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本账本,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渍,像是被人随手扔在厨房角落里,又捡回来的。
账本的第一页,写着杨震的名字。
周坤的手指拂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杨震,市局的副局长,平日里道貌岸然,没想到背地里竟然和毒贩勾结,收受贿赂。这下,证据确凿了。
“把账本收好。”周坤转身对警员说,“通知局里,杨震涉嫌受贿,立刻实施抓捕。”
阳光透过暗格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账本的油渍上,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
市中心的医院里,阳光正透过窗户,洒在洁白的病床上。
刘梅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还有坐在床边的尧唐。
“醒了?”尧唐听见动静,立刻凑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退了,太好了。”
昨天暴雨夜,刘梅突发急性阑尾炎,是尧唐冒着大雨把她送到医院的。手术很顺利,只是她醒来后,一直没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刘梅看着尧唐,眼眶慢慢红了。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尧唐的手。她的手很凉,带着点输液后的僵硬。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尧唐。”
尧唐一愣,随即笑了笑:“谢什么,我们是朋友啊。”
刘梅却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是在谢尧唐送她来医院,她是在谢尧唐,谢渔冰,谢所有为了正义拼尽全力的人。她的儿子,两年前因为误食了毒品,永远地离开了她。那之后,她就成了缉毒队的线人,隐姓埋名,收集线索,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
她知道渔冰的不容易,知道尧唐退伍后的迷茫,也知道这场仗,打了多久,牺牲了多少人。
“账本找到了。”尧唐看着她,轻声说,“周坤刚才打电话过来,在张老三的暗格里找到的,杨震的罪证,确凿了。”
刘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笑了出来。她握着尧唐的手,越握越紧,像是握住了迟到了两年的正义。
“太好了,太好了……”她喃喃自语,“这下,那些枉死的人,终于可以瞑目了。”
尧唐看着她泪流满面的笑脸,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渔冰腿上的疤,想起那些熬夜整理的线索,想起那些隐姓埋名的线人。这场胜利,来得太不容易了。
傍晚的时候,尧唐回到公寓。
渔冰还坐在阳台上,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的腿上搭着毛毯,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正看得入神。
“回来了?”渔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
尧唐走过去,坐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相册。里面是渔冰穿警服的照片,有她训练的样子,有她和队友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她和老队长在边境的合影,背景是茫茫的雪山。
“周坤说,杨震抓到了。”尧唐轻声说。
渔冰的手顿了顿,随即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知道。他刚才给我发消息了。”
她合上相册,转头看着尧唐。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她的腿上,那道三寸长的疤,在余晖里显得不再狰狞,反而像是一枚勋章,一枚属于她,属于所有缉毒警的勋章。
阳台的栏杆上,水珠早已蒸发殆尽。晚风拂过,带来了楼下饭菜的香气。
渔冰伸出手,握住了尧唐的手。她的手很暖,带着点粗糙的茧子。
“以后的日子,”渔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一起过。”
尧唐看着她眼里的光,看着天边的晚霞,看着栏杆上残留的水珠痕迹,突然就笑了。她反手握紧渔冰的手,用力点头。
“好。”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风里满是温柔的味道。退伍后的第三个月,暴雨过后的天空,澄澈得像是从未被乌云遮蔽过。那些埋在岁月里的伤与痛,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坚守与正义,都在这温柔的晚风中,慢慢沉淀,慢慢生长。
暗夜里的光,终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