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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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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上午,寒香寻睡了个懒觉,一直睡到接近中午,才被厨房传来的噪音吵醒。
她睁眼的时候,怀里还搂着化形为黑猫的容鸢,女儿则变成狐崽子模样,还是窝在床尾。小孩睡得香,温无缺在厨房弄出那么大动静,都吵不醒。
寒香寻懊恼地抬手,试图用手臂遮挡从窗帘缝隙漏进房里的明亮光线,但在她已经清醒的眼下,这个动作就是徒劳的。
她们家这个房型老,厨房比起现在很多新建商品房的要大很多,但依旧不够温无缺现了原形在里头发挥厨艺的,所以当初寒香寻在和房东确认过安全后,把厨房和饭厅打通了,这样就有足够的空间供一只大一点的东北虎在里头转身————当然这个目的,她是不会告诉房东的。
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她们家厨房完全不隔音。
平时温无缺开着抽油烟机熬个粥炒个菜还没啥,但当这人想用她们家那台有点年头的豆浆机磨点东西,那噪声可比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档,做饭的人同时连着颠锅爆炒一桌菜大多了。
黑猫可能听着寒香寻呼吸和心跳变了,也睁开了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
“你给她改的?”寒香寻问。
“她说豆浆机刀头钝了,转速也不够,还没有干磨功能。”黑猫回答。
“她就不能喊你加个静音功能吗?”寒香寻呻吟了一声,问。
“我疏忽了。等等她洗完豆浆机,我就去改。”黑猫转转耳朵,耷拉着脑袋,说。
寒香寻无奈地笑笑,揉着黑猫的脑袋,说:“记得我去年怎么教你的吗?”
“你说新年第一天不要劳动,不然一年都要劳动。”黑猫讷讷地答完,又反驳说,“但你去年是大年初一说的,今天只是三十,而且我觉得其实做东西不算什么劳动。”
寒香寻的掌心贴着黑猫的脑袋,一路摸到了黑猫脸上,然后一把揪住猫鼻子,说:“起床吧。”便抱着黑猫,小心出了被窝,下了床。
寒香寻披着睡袍,关门出来时,果然看见温无缺正在厨房忙活,并且难得没趁狐崽子在睡觉,就偷摸现原形过把瘾,是正正经经化了人形,穿着毛衣长裤,穿戴着那条粉色围裙,在料理台上操作豆浆机。
豆浆机的杯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头咖啡色的糊状物,正随着杯底高速转动中发出巨大声响的搅拌刀头,星星点点地溅满透明的杯壁。
“现在超市不都有卖现成的蘸料吗?”寒香寻微微蹙额,问,“你就非得从麻酱开始都自己做?”
“这样省钱。”温无缺侧过脸来,说,“你俩先去刷牙洗脸吧,今天我们早点开始吃,早饭我放桌上了,随便对付两口,不用吃饱。”
因为饭厅被和厨房打通了,变成了厨房的一部分,她们的折叠小饭桌,通常便只能被摆在饭厅和客厅的交界处。今天那张桌子的四边都被温无缺提前打开过了,扩展成了一张大一圈的圆桌,可以容纳更多的人入座就餐。
温无缺在圆桌的中央摆好了一个电磁炉,上头架着前两天刚买的复底铜锅,锅旁井井有条地码放着一大瓶矿泉水、一小碗虾米、一叠枸杞,和切好的大葱段、姜片、红枣碎,看起来就是锅底要的全部材料。
围绕着锅底和锅具,温无缺在桌上摆了一圈切得极其薄的羊肉片、牛肉片、黑鱼片,各分成了五份,并对应配套了五副碗筷,以及公用的的漏勺、汤勺。
温无缺说的“随便对付两口”的早饭,实际上量并不少,是一个馒头、两个煮鸡蛋和一盒牛奶的组合,共准备了四份,她给见缝插针地安排在了火锅涮菜旁边,桌上的空闲处。
寒香寻和容鸢轮流去主卫洗漱完,又把这简易的早餐吃了后,就开了家门,把月前买菜时超市送的春联给贴了。
等贴好了春联,她俩回了屋内,小狐狸也已经起床了。
睡迷糊的寒江寻揉着眼睛,化形了一半的狐狸脑袋和尾巴还在,正伸长鼻子嗅闻鲜肉的味道。
容鸢见状,上前一步,从后双手穿过小狐狸腋下,将她举了起来,抱进了卫生间里。
有人代劳了,寒香寻便百无聊赖地坐回沙发上,朝后往沙发靠背上一躺,便开始做起眼保健操来。
“这习惯了早起上班,冷不丁睡个懒觉,还真是全身难受。”寒香寻跟温无缺聊起了天。
“好姐姐,我看你就是个劳碌命,谁好人家就为了赖床,特意熬夜的?”温无缺笑道。
“放个假还每天准点起,我不甘心。”寒香寻坦然道。
温无缺拔了豆浆机的插头,开始用长柄汤匙,往准备好的调料碗里挖打得十分粘稠的芝麻花生酱,她边弄边说:“既然如此,打工的滋味你也尝够了,做完这几个月,就回去当老板呗,周蔷会开心的。”
“不了不了,我看她独自经营,比我在的时候,业绩还要出色许多。再说我们既已抽身,那些花花草草,这几年也习惯了没有我们的日子,如今也都补位得当了,再回去,也不嫌人员冗余嘛?”寒香寻放下了手,笑道,“她们有她们的事干,我这也有我的事干。我觉得打工挺好的。”
温无缺张嘴刚要再反驳两句,卫生间的门开了,容鸢抱着寒江寻走了出来,俩人也往沙发上倒。
“欸,”温无缺叫道,“你们别都瘫着呀,来个人帮我备菜。”
“你除了卸个麻酱,还有啥菜要备?你买的那堆牛羊肉和鱼,都切好了,现在只等周蔷把其他辅菜拎过来了吧?”寒香寻低头看看自己大腿上一左一右冒出来的两个脑袋,又抬头看看厨房,说,“不然你也过来窝着吧,我就可以关会儿空调了。”说罢,她顺手给容鸢和寒江寻梳理起了睡乱的头发。
“不行,不行,我还是先把肉都放冰箱里去,”温无缺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想了想便又去拿保鲜膜,说,“周蔷今天估计也是赖床了,去年这时候她早来了。真是,我一说今年打边炉,怎么感觉个个都懒了?”
“去,去,人家周蔷很勤快的。”寒香寻嘴上反驳着,手底下的动作却停了。
寒家没什么年俗要遵守,所谓年夜饭,经常就是边吃边聊,从早午饭吃到晚饭结束,看情况还能接一顿宵夜。是以,按周蔷的性子,过了上午十一点半人还没到场,就很奇怪了。
寒香寻闭起眼睛,准备凝神感应一下周蔷的情况,就听容鸢举着手机说:“周姐回我短信了,说她刚在附近停好车,顺便看看还有没有人卖烟花,就上来。”
“大过年的,哪里有交警处理抄牌,你让她往楼下开呗。”温无缺插嘴,说。
“没事,不着急这一会儿,你肉先冰着。”寒香寻吩咐完,又跟容鸢说,“让她别买烟花了,现在都不让放呢。”
“嗯,鸢鸢姐,你跟蔷蔷姨说,我想她了,我不要烟花。”寒江寻也说。
*
乱世中的清河,是一方很神奇的天地,尽管临近黄河与大运河交汇之处,自唐亡国后,地方割据小朝廷几代易主,都要争这地方,可它愣是展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宁静与富饶。
那时候,还有个传说。
传说中,清河县有个神仙渡,渡口有个不羡仙客栈。客栈立在隐月山脚,背靠一片梨树林,凡是心诚者,向掌柜的讨一杯梨花酿造的水酒,叫离人泪的,饮下之后便可抛弃凡尘来处,登上那隐月山巅,敲响太平钟,向有几千年道行的九尾狐仙许一个愿。
这传说在五代时名声最盛,至宋朝初定中原时已逐渐遭世人遗忘。
再后来点,清河的人们提起狐仙,都是一脸鄙夷,说狐狸是卑鄙的妖孽,好好的人,怎么能向狐狸许愿?仿佛区区几十年前,还深深爱戴狐仙的百姓们,不是她们的先祖。
不过,若再追问她们不羡仙与寒娘子的事,她们倒是会一脸向往。只因不羡仙消失于一场兵灾,顺带着连隐月山脚的梨树林都带走了,从此闻名天下的名酒离人泪便跟着失传了。
谩骂着妖狐的人们,不记得红颜薄命的寒娘子去了何处,也未能复现出离人泪,语气终是软了下去,唏嘘不已。
这些叹息里,最常被提及的,便是寒娘子曾经年年以为美酒开坛的名义,宴请乡亲们和远道而来的客人。那开坛宴很是神奇,总能避开两军交锋之时,办得十分热闹。
那几天,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挤满了不羡仙。客栈前的空地上,几乎聚满了全清河的商贩,能从白天热闹到夜晚。
除了不羡仙的名菜名酒,来客还可以尽情在这些小摊之间流连,品尝不同于客栈大厨卓越手艺的小吃,买上一些精致讨喜的小玩意儿。
狐崽子最喜欢开坛宴,周蔷则最喜欢牵着狐崽子去逛这为了开坛宴才聚起来的小夜市。
那时候人形也就三岁的狐崽子,走路一着急就容易摔倒,话也说不太利索,嘴巴却很甜,哄得摆摊的小贩们开怀大笑,不收钱也给她东西。
寒江寻得了东西,转头就借花献佛,一部分送周蔷,一部分拿回去讨好寒香寻。温无缺是没份的,这人一到开坛宴,就被寒香寻喊去后厨做饭了,不能带小狐狸出去玩。
周蔷还记得,寒江寻最喜欢元氏姐妹的小吃,把子肉和蜜汁梨球,她轮着吃简直停不下口;接着便是隔壁村来的燕丰子做的招牌菜,酱炒田螺,她会偷偷让宋九给她杯酒,就着别人千金难求的离人泪,一吃就是一大份;慈心镇那个姓潘的,厨艺就很马虎,做的蒸饼她收了,会想法子转送给宋九吃;伏马庄来的李大娘人顶豪爽,只是给的酥酪有时候是辣口的,能让她张着嘴哈气,到处讨水喝;最后给小狐狸水的人,便是老谢,平日在七伐坡摆茶汤,煮的茶水不会发苦,她喜欢。
周蔷是怀念这一切的,即便那段时光,短暂得十年都不曾有,偶尔想起或者梦到,倒也不会排斥。
只是,不能是现在。
周蔷在心中默默叹口气,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任凭长相圆润温和的俩姐妹,热情地勾着她的胳膊,把她往那简陋的条凳和木桌上带。
元氏姐妹的摊子再往前点,燕丰子、潘明荣、李大娘和谢老板的摊子一个接着一个,一字排开,一如记忆中的不羡仙前。
周蔷垂下眼睑,看着面前桌面上两个空空如也的碗盘,一手仍然攥着她的年货,另一手抬到了桌面上,假装执起了筷子。
“娘子,今儿是开坛宴,承蒙娘子关照,我们姐妹这小本生意才能做下去,娘子就是我们的大恩人呐。”元家大姐说。
“可不是嘛,别处兵荒马乱,唯有清河太平,别人说是因为此地有千年的胡仙,依我看,都是娘子带来的福气。”李大娘插话,夸道。
“不敢居功,我这客店能年年办这开坛宴,这清河人能有太平日子,还是要倚仗各位乡亲自己。”周蔷客套,道。
“娘子快吃啊,尝完了她们的,就快来试试小的今天炒的田螺。这田螺呀,不趁热就不好吃了。”燕丰子说。
周蔷抬起头,强装笑颜,当时应下了,便又一次低下了头。她动着筷子,夹着不存在的食物,凑到了唇边。
“那酱炒田螺,哪有我这辣口的酥酪好吃?”李大娘不服气,出声呛了燕丰子,说,“娘子等等自然是先吃我家的招牌菜。”
“你俩那菜,口都重,娘子自然要吃蒸饼子。”潘明荣的声音里没啥底气,但依然开口了,生怕落后于人。
“都吃,都吃,都是乡亲们的心意。”周蔷小心应和着,又抬起空筷,假装吃了一口。
“不成,”那谢老板却突然说,“不成,你可不能都吃,这菜有问题啊,寒娘子!”
“说什么呢,老谢?!”李大娘一拍案头,怒道,“我这卖了半辈子酥酪了,还没人敢说我菜有问题!”
“就是啊!”燕丰子和潘明荣也生气了,将肩上搭着的巾帕往案上一甩,还撸起了袖子。
谢老板却是咬紧牙关,缩在自己的摊子后头,一边抱着脑袋发抖,一边滴下泪来,大喊着:“寒娘子,是我们对你不起啊!你庇佑我们,我们给你下药,枉为厨子啊!”
周蔷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尽量不低头看空碗,也不去看谢老板。
“快吃啊,娘子,您怎么不吃了?”元家小妹和善地问。
周蔷完全转过身去,看着自己原本的身后,那隔了一条马路的地方,墙面斑驳的老旧单元楼像是立在浓雾之后似地,若隐若现。
姐姐,我有麻烦了。周蔷默默想着,终是选择不以法术传音给寒香寻。
她轻轻握紧双拳,像是给自己鼓劲般,还是转回身来,重新拿起了筷子,然后以尖头小心挑开盘中凭空出现的,色泽怪异的把子肉,夹下了一小口,往自己嘴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