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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第六章(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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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市临湖之地,有一条老街,路旁林立着充满近代风情的西式花园别墅,在街道两侧繁茂的梧桐树荫遮蔽下,兴衰交替,就这样过去了百年光景。
这些老房子里不缺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也不乏狼心狗肺的情杀事故。
这街道的中段处,就有这么一栋外观低调的小洋楼,两个故事它各占了一半。
多年以前,楼里住着一户姓许的人家,那家男主人是个外交官,女主人是教师,二人独子是旧时代医学院的大学生,在邻市求学。这家独子放假游湖时,认识一个美貌的白衣女子,二人相恋,并定了亲。
不知何故,这个定亲的年轻人从此开始一天比一天虚弱,不出月余,突然脑浆迸裂而亡,而那未婚妻卷了钱财,不知所踪。
许家夫妇报了警,却根本查不到那个白衣女子的下落,反倒在女子人去楼空的住家里,发现了蛇蜕。夫妇俩悲痛之余,大骇不已,不得不放弃追查,草草葬了儿子,并把房子卖了。
自那以后,这二层小楼几经易主,住过人家,做过生意,都不长久。荒废的时候比有人的时候多,比起正经访客,猎奇的探险者倒更多。
这凶宅的名声越演越烈,在上世纪80年代初达到了顶峰,却在此之后逐渐销声匿迹。快三十年过去了,现在它只是一间普通的酒吧,挂了个古朴的暗色招牌,上面用龙飞凤舞的狂草写了“醉花阴”三个字。
酒吧是做夜晚生意的地方,这深色的木质招牌搭配黑色的毛笔字,再加上招牌旁边也没个灯光,使得路过的人很容易就会忽视它。
招牌已经如此了,它的经营风格就更是低调,和这条路上那些红红火火,每晚都吸引无数青年男女进去烈酒与热舞的迪吧相比,醉花阴安静得出奇,内里只有柔和的暖光,和温馨古典的装修,不看吧台上那些倒挂的酒杯,和琳琅满目的洋酒的话,根本看不出这是一间酒吧。
洋房临街的正门也是酒吧的入口,推门而入后,每晚都有一名青年女性坐镇于门后,或品着红酒,或看着棋谱,把不符合规定的客人礼貌地“请”出去————这其实也是醉花阴看起来如此冷清的原因,这家店只招待女客,不接待男客,不论是以情侣形式,还是单身前来。
曾经有一个在别家店喝高了的青年男性,在门口破口大骂,说醉花阴这和挂牌子写“男人与狗不得入内”有什么区别,把常年不下楼的店长给招来了。
明艳动人的年轻女子穿着旗袍,将一头长发宛成复古的发髻,优雅地下了螺旋状的阶梯,来到门厅处,抬脚就把醉鬼踢了出去。
“第一,挂这种带明显歧视性用语的牌子,是犯法的;第二,本店宠物友好,狗当然可以进,公母不限。”踢完了人,她礼貌地丢了张名片过去,刚好落在地上挣扎的醉鬼脸上,附带上一个亲切的笑容,说,“路口这家酒吧就不错,我和那边老板也认识,你想喝第二场,可以试试她们家。”
被踢懵了的人酒醒了大半,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发现周围不知不觉多了一圈围观的人,面子作祟,只能拿了名片,骂了几句轻飘飘的话后,便走了。
然后醉花阴就被如雷的掌声和喝彩给包围了。
醉花阴店员之一的白茸,敢打赌这是她们老板周蔷最后悔的一脚,毕竟这一脚着实给醉花阴带来了不少话题。还让好事者去查了早就平息下去的凶宅往事。
如今事情过去了小半年,这话题度才有了退烧的迹象,最近来店的,基本又都是图安全和放松的老客了。
因着生意如愿以偿冷清了些,周蔷最近的情绪明显提高了不少,终于不再每天皱着眉头、黑着脸,恨不得手指间再夹根烟。
白茸私下和花解语嗑着瓜子聊天时,听后者打趣她们老板在别人眼里肯定是奇葩。
白茸不晓得别人怎么看的,只在看到熟悉的人影出现在洋楼门厅处时,感慨一句,她老板确实是奇葩。
周蔷天天吟诵类似“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之类的诗句,没事就坐吧台的卡座上独酌,顾影自怜,惹得调酒师秦弱兰几次三番明示暗示,“沟渠”长得那是真好看,让她可别这么比喻了。
周蔷酒喝多了,诗也吟多了,还是不肯改。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心里多大怨气呢!结果等“明月”升起来了,还不是跟开了花似的?
真是没出息得紧。
“寒老板,你回来了啊?”白茸在心里埋汰了一遍现老板,便热情地上去迎接前老板。
寒香寻一身沉闷的白领标配套装,穿着保守的平根单鞋,背着低调的包,完全没有了她记忆里的风姿,却多了点新鲜的气质。
寒香寻见到是白茸,态度也很热络,笑着说:“选来选去还是这边最好,想着反正都过去六年了,要处理的事情不多,还是搬回来了。周蔷知道的。”
白茸晓得最后那句话,她甚至可以推断出周蔷是哪天知道的。
“我们快别站门口聊了,跟我上二楼吧,蔷姐姐在楼上呢。”白茸抿着嘴偷乐。
“她营业时间,忍得住不在一楼和人聊天?”寒香寻讶异,道。
醉花阴拥有这栋老式小洋房的产权,只将一楼连同后院,改造为了酒吧营业区域,二楼原本的主人房和客卧等,基本没有太大改动,是供她们自己住的。
周蔷喜欢和人相处,酒吧入夜一开张,她就会迫不及待站着吧台固定的卡座,等着和老客对饮谈天,也盼着认识新客。通常来说,这会儿确实不该在楼上才对。
白茸就知道,前东家果然是最了解现东家的人,她暗自欣慰之余,决定帮自家那个不成器的老板一把,委婉地说:“人总是会变得嘛,蔷姐姐也不例外。”
寒香寻点点头,跟在白茸后头,踏上了通往二楼的螺旋状阶梯。
这木质阶梯有年头了,人一踩上去,就嘎吱作响。白茸她们问过周蔷,怎么不修了楼梯,后者说她家孩子爱听这个动静,不准修。
拾级而上,阶梯的尽头是一个平台,加装了阶梯同款的雕花护栏,可以站在这里俯瞰一楼门厅。以前寒香寻做主时,平台和二楼走廊之间仅用一个实木推拉门隔开。现在这个实木推拉门成了周蔷的舞台。
周蔷在二楼这个小小的平台上铺了地毯,摆上了花园用的铁艺小圆桌和两把椅子,并时常更换平台的绿植主题,那扇推拉门正是为了配合这些四季变化,每个季节,都会由另一个店员辛夷,按周蔷的意思,挂上不同的油画。
白茸带着寒香寻,在推门而入之前,故意在这个平台停留了一会儿。
“周蔷一向爱美、爱诗画、爱音律,如今也是有了发挥的地方,整挺好。”寒香寻抬手摩挲着实木门上挂的壁画,语带慈爱,感慨道。
白茸闻言,也不好再装门卡住了,只能在不把油画颠下来的情况下,小心把门推开一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说:“寒老板,请进。”
*
世界就那么点大,她们这些年,也并非全然不二次踏足过同一个地方。
寒香寻一向务实,哪里好山、好水、好景气,兼且宜修炼、宜赚钱,还能吃饱穿暖,她便举家去哪里。
古时,她主要在中原和更北的地方活动,自打决定关了不羡仙以后,她就越走越南,近百年来,基本就扎根在东南沿海一带的几座城市。
她们是三十年前又一次来到本市的,到这里第一天,在这条路上快倒闭的小餐馆吃了一顿后,寒香寻从金发碧眼的老外手里把这凶宅买下来自己经营了。
周蔷还记得,那次她和温无缺难得统一阵线,劝寒香寻别买这么煞风景的小楼,没看她们用餐的时候,那只有半个脑袋,顶着胶状脑浆的怨灵一直在旁边,因为吓不到她们,急得上蹿下跳嘛?
结果她们当然劝不动,寒香寻还是把楼买了,遣散了原来的店员,着手将餐馆开起来了。
至于这一屋子的怨灵,寒香寻抓了这个辖区的引渡人,施加手段进行“深度谈判”,总算让人都给拉走了————少数拉不走的,她们便上了点手段,听听其还有什么心愿,听懂的就记下,听不懂便算了,最后再让温无缺化虎,一口气都给吞了,省得留在阳间徘徊,改天异化了会为害一方。
怨灵没了,这里的凶宅名声也就逐渐淡去。
寒香寻的西餐馆,和她过去那些年做的各行生意似的,经营得有声有色,收入颇丰。
经营到90年代,寒香寻想着现代社会,做什么还是要有文凭,为了方便无面人帮解决学籍问题,最终选择出国去东南亚读大学。
寒香寻这次回国,就把餐馆改成了酒吧,而且是异想天开,在全国的酒吧市场都还不成熟时,要开一家仅服务女客的酒吧。
寒香寻的想法也很纯粹,她说:“能劲歌热舞,还提供烈酒的地方多了去了。可总有人,忙了一天以后,不想要艳遇,不想要搭讪,就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喝点小酒。我赔得起,就让我来提供这么个地方吧。”
想法很好,但这样的酒吧,想贯彻经营宗旨,开餐馆的班底自然得换去大半,当时能确保经营安全的女员工不好找,周蔷便出面,招来了她江湖上的花妖姐妹们看场。
寒香寻拿定了主意,周蔷就想办法配合,两千多年来,都是如此。
周蔷本以为,她会在她们相识的第三个千年,继续这般配合寒香寻所有的心血来潮,直到寒香寻突然把大部分家私都转给她,说老板当腻了,想去打工。
这回周蔷不理解了,没有动弹,刚好寒香寻也不希望她动弹。
她不懂上千年来,寒香寻一直带着她们一大帮人开店,既赚下不少家财,又能恰到好处地隐藏身份,干嘛突然就把钱都存自己这里,孑然一身去给凡人打工?
她暗暗想着,寒香寻这回指定会后悔的。于是她守着寒香寻留给她的酒吧,一等就是六年。
周蔷气定神闲地等,等接近寒香寻六年一搬家的尾声,反倒慌神了,她可不认为寒香寻短期内会想再回同一个城市。
她们家崽子情况特殊,纵然她们几个有能力迷惑凡人的认知,将孩子没长大这事糊弄过去,寒香寻本人也不是那种拿狐崽子安危冒险的性格。
去年入秋之时,周蔷下定决心,先给寒香寻去个电话,问下下一步的动向,寒香寻却想掐着时间点,在周蔷拿起座机话筒前,主动先拨通了醉花阴店里的电话。
寒香寻来找她取钱的,开门见山就报了一个惊人的数字,数额惊得周蔷差点捏碎了话筒。只因这数目,说多不多,但刚好够对方在当时所在的城市,买一套两居室的首付钱。
“姐姐你,要买房吗?”周蔷拿来本子,认真将金额和寒香寻说的银行卡号记下,嘴上尽量装着漫不经心,问道。
“赔钱。温老虎把人店砸了,拐了人家的猫就跑。”寒香寻长话短说,“那小姑娘家里也不是啥土豪,就想自己开个咖啡店创业,顺便收养了一堆流浪猫,怪有爱心的,是温老虎不要脸了,该赔。”
听说寒香寻不是要在当地定居,周蔷松了口气,可再一听来龙去脉,她不淡定了。
“什么猫值一套房子?”周蔷追问道。
“也不算猫吧……而且说起来也不单是温老虎的事,这孩子是我昆仑故人。”寒香寻一反常态,三缄其口。
周蔷于是放弃刨根问底,只是不死心地说了句:“所以这个猫————故人,长什么样子,我也想提前认识下。”她猜寒香寻口中提到的这位人物,能让那个温大虫主动拐回家,又能获得寒香寻的认可,多半就一个原因。
在寒香寻看不见的电话线这端,周蔷已经微微颦起眉心。
果然,寒香寻回答说:“她啊?长得比温大虫还像个祸害。还好人形挺高的,凡间那些登徒子不敢动歪心思的那种。照片我这儿就没有了,偷拍她也不礼貌。我打算明年搬回去,到时候让你们认识吧。”
寒香寻之后,又跟周蔷聊了聊寒江寻的近况,并说说等来年搬回来,再和周蔷细细商量。
周蔷当晚挂了电话,先喜姐姐主动给自己来电话,再悲是为了那个温大虫;又喜姐姐还是会搬回本市的,接着悲“沟渠”又多了一条;最后喜狐崽子有事,寒香寻第一个想到了自己,可周蔷最不希望崽子出事。
周蔷内心悲喜交加,嘱咐秦弱兰给自己调点带劲的,这兰草冷笑一声,直接给她递了半瓶高度二锅头。
“干了,今晚好好睡睡,别吟诗。”秦弱兰说。
“哪儿来的?”周蔷记得她们店可不卖国酒,因为大部分兑不了花里胡哨的鸡尾酒。
“花解语私藏,她嫌我调的都不带劲,就喜欢对瓶吹这种纯的。”秦弱兰回答。
“那这瓶她吹过?我可不喝她口水。”周蔷嫌弃极了,将酒瓶往回推。
秦弱兰没接,倒是吧台另一头,打横伸出来一只手,将酒瓶捞走了。
”那谢谢老板娘请我了,我喜欢。“年轻的客人笑道。
周蔷咋舌,她都没发现店里来客人了。
周蔷看回吧台后面,秦弱兰擦着酒杯,慢悠悠解惑,说:”寒老板来电话的时候,她就在那里了。没事,同道中人,不会往心里去。“
周蔷不介意被偷听,她眯起眼睛,盯着那人仰头就开始对着瓶口直接灌二锅头,面上那英气的眉梢不曾动摇半分,觉得新奇。
“我可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和蟒蛇同道了。”周蔷直勾勾看着对方的眼睛,说。
“现在记得,不就得了?”年轻人放下酒瓶,起身往左边挪了几个座,一屁股在周蔷旁边坐下,朝她伸出手,说,“我叫小青,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