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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五章(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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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探路的灯笼几乎都贴到了她眼前,灯罩里摇曳的青色烛焰竟是冷的。这冷意像往年冬日微雪时,北风卷来的彻骨寒意,却教她被褥下层层叠叠的衣衫几乎都要被汗水湿透。
执灯的男子面色苍白,一脸倦容,直勾勾看着她,好似想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
与其同来的女子正低着头,反复查证手中的卷轴,看了一刻钟有余,仍未对亲眼所见之景信服,抬头便喊执灯男子,说:“灯拿过来点,我再看看。”
“你这耽误时辰,这灯尚有引路之用,此时烧尽了,待会儿可如何是好?我看她横竖阳寿已尽,不若直接拘走。”男子不悦,道。
“你看这锁魂勾可能近她身?她三魂七魄都不在此,没有魂魄,锁便勾不住,能拘什么回去?”女子气极,回敬道。
男子不服,僵持片刻后,终究是将灯从她脸前收回,举到了同伴跟前。
两个人开始就着被纸灯罩放大的青色烛焰,翻来覆去地检阅那卷轴。
“奇哉怪哉,这分明说开封府某某氏,唐景福年生,阳寿已尽,享年八十有四,怎地就是拘她不得?”男子有些慌了,脸色越发苍白。
“多说无益,如今她只余皮囊,魂魄不知所踪,我们回去如何向谢大人交代?”女子焦急地说。
“此事蹊跷,阎王殿批文分明说她今日阳寿尽,这些批文可都是崔府君亲自核过的,她的魂魄定还在此间。”男子沉吟道,“咱们再找找,若真没有,只能回地府求援了。”
事已至此,二人无可奈何,只得先行出了屋子,开始在狭窄的屋舍缝隙间寻找她们此行的目标。
而她静静躺在草席上,待听不见那二人的声音,便从草席上坐起,蹑手蹑脚地,自侧门溜去。
人活久了,会忘记很多东西。她就是这样。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那是阿娘随口唤她用的名儿,家乡多得和她一般的小姑娘,都被爹娘这样喊。
穷苦人家,哪像那些贵族女郎,有名有姓,只等嫁人了,嫁谁家里,就是谁家妇。在家时分得清是自家爹妈在喊,便是了。
想来,也许阿娘只想方便喊她,那都不算是个名字。
后来她就被爹娘卖了,攥着两枚开元通宝就被卖了。
再再后来,她自己做了娘亲,认为普通人家的女儿,也当知道自己叫什么,便好好给闺女取了名字,叫“盈盈”。
竹篾和蒲草都是随处可见的东西,但她有本事用这两样东西,把寻常人家要用的物什做得扎实,她靠给人编点箩、笲、篼、筲糊口。
小老百姓不知道那么多大人物的事,只知道汴梁做主的大老爷天天在变,每个上面都有更大的皇帝,皇帝一换,钱就要换,钱一换,她就失去一个家人。
她将钱都放在一个破破烂烂的罐子里,说这是她的聚宝盆。
她原先还记得,她的老大没了,她当家的也没了。
后来她的盈盈都没了,她便逐渐忘了这些事,也编不动那些大件了。
她给自己最后编的大东西,就是一个龟壳和乌龟面具,她戴上这些东西,编了很多小乌龟,开始在开封府的外城叫卖。
她成了卖龟儿子的龟奶奶,龟奶奶成了别人唤她的新名头。
龟奶奶日复一日,在开封城外,编着龟儿子,再收两文钱,换每个龟儿子跟别人去享福。她自己则饥一顿饱一顿,浑浑噩噩过活。
直到有一天,她的盈盈又一次回来了。
回来的盈盈是一只长着虎斑的黄色狸奴,极通人性,第一天进门,便霸占了她以前为盈盈亲手缝制的猫耳帽子,一直叫到她半信半疑地,唤了一声“盈盈”,方才消停。
盈盈每天都来陪她,帮她逮硕鼠,跳进河里捞鱼给她吃,偶尔还会带来些饼子。
那饼子极美味,新鲜的麦香夹着羊肉沫子,来得蹊跷,像是哪个富人家灶头的东西。若是从前,世道不平,这类物件不知会招惹多少麻烦,她定不敢拿。
可如今这般田地,她只当盈盈是一片孝心,怜她孤苦无依,托了猫身来陪她,多半是来给她送终的,这饼子就是来得古怪,她也不好再问黄狸,怎的好好地,天天去拿别人的吃食。
横竖只当黄狸接济了她,是在给富人积德吧。
黄狸陪了她十年,总是白日里来,夜里离开,第十年的时候,她想着,那黄狸天天占着盈盈的帽子,也不是个事儿。便照着黄狸标致的脸蛋,动手为其做一面白虎面具。
直到月前,面具还未完工,这黄狸却再未出现。
都说狸奴知晓自个儿要死了,会悄悄躲起来,她猜黄狸可能已经没了。
她伤心中,还是做完了那副面具。
做好后,她刚将面具戴上,那对男女就来了,说要来此锁魂去阴曹地府。
她们说她死了。
老大还小的时候,她们夫妻在汴梁成里还有座体面些的房子,就让儿子开蒙读过些书。那小子说,先生讲人死了,阴曹地府会有勾魂的鬼差凭着十殿的批文来拘人,到时候娘亲就可以知道自己叫什么。
都说生死之事,一视同仁,老爷和百姓都是要死的,结果原来人命贱时,做鬼也还是一样。方才的男女二人的批文上,就没有她的姓名。
她们料定该死之人是她,要她今夜三更死,却不知她姓甚名谁。
她的盈盈若还在,定会发笑,想法子去钻这空子,让她别被带走吧。
她想到这里,胸中松快了些,心下对要去哪儿,有了主意。
*
容鸢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户,想着能不能带进来点风,吹散一室的潮湿与憋闷,却结结实实被逐渐沉下的夕阳直直晒到了眼睛。
夕阳西下时,阳光看似泛着温暖的金黄色,不像白日里那般刺眼,实际上由于日头降低许多的缘故,人若迎着光看去,还是夕阳更刺眼些。
容鸢无奈地背过身,尽量忽略窗外倒灌进来的热浪拍在自己背上的感觉。
朝西的房子,一天中大部分时候都会很热,随着日落时间临近,这种闷热只会加剧。可就是要这种房子,才不好出租。
寒香寻接受这房子本身自带的,和其房东提出的各种不利条件————顶楼,所谓三室两卫其实是违建加盖的阁楼和厕所,没电梯,半年续租一次不签长约,房屋修缮和水电自理,拆迁指标一下来随时要清房————这才以极为低廉的价格,拿下了这处老工业区的公屋单元房。
寒香寻是不介意这些缺点的,按她所说,她自然住过很好的房子,可也常常住过比眼前这个,居住条件要糟糕上数倍的房子。
容鸢背着光返回屋内,看到难得保持着人形的温无缺正单手叉腰,在点评这家的厨房。
“不错,还得是老房子,厨房够大,这下转身可畅快多了,就是层高能再高些就好了,还是没法完全站直。”温无缺四下看了看,又说,“厨房地上的瓷砖有些脏,刷刷能用,但这煤气灶和天花板也太磕碜了,能换吗?”
“拿什么换?把你酿成酒卖了?”正在拆纸箱的寒香寻,没好气地说。话音落下,一旁踩在板凳上,正帮忙大人擦灶台的寒江寻,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好姐姐,我是无所谓,可现代人又没那么稀罕虎骨酒了,加上如今咱大虫在凡间可是保护动物,凡人都怕被抓呢。”温无缺就坡下驴,接起话茬来一套一套地。
“既然虎骨酒不值钱,那还是卖虎皮吧。你个头大,虎皮尺寸应该也非同一般。”寒香寻冷笑道,可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容鸢听到这里,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准备上去喊温无缺正经点,帮着一块儿收拾,才靠近,便见寒香寻用美工刀利索地划开了胶带,将锅具、厨具从大纸箱里取出,然后看也不看就把纸箱丢出去,说:“送你了。”
“哎呀,好姐姐,你也太可客气了,这多不好意。”温无缺嘴上这么说着,转身间便化形回橘猫的模样,后脚一蹬就冲进了纸箱里趴下,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盈盈姐,盈盈姐,我也要,我也要。”
见此情景,寒江寻双眼一亮,也不干活了,直接从板凳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就跑到了纸箱边上。她个子小,又不擅长化形,干脆就维持着人形,挤进了箱子里,和温无缺紧贴着,玩闹起来。
“哎哟好大侠你挤着我了。”一人一猫在箱子里打闹了没一会儿,温无缺便大声嚷嚷着,像条蛇似地,扭着身体从纸箱里挣扎着爬出来,一边舔着自己身上被弄乱的被毛,一边说,“我看你是也需要跟我一起减肥,怎么这么沉?”
“我哪有变胖,盈盈姐你不要胡说。”小狐狸从箱子边沿探出脑袋,不满地说。
寒香寻原本暂停拆包的手,正笑着示意容鸢过去,跟她一同看这俩人打闹,现在听到这话,笑容就这么僵在嘴角。
“怎么了,寒姐?”容鸢凑上去,关切地问。
“你帮我找下卷尺,或者软尺,忘记放哪个箱子了。”寒香寻彻底敛去笑容,冷静地说。
“好。”容鸢应着,转身就从一堆未拆包的纸箱里,找到了装着自己东西的那个,用指甲划开胶带,从里头的工具箱中,取出了卷尺。
温无缺蜷着身子,梳理完自己大腿上的皮毛,一抬头便察觉到寒香寻沉默得不对劲,忙又变回人形。
“咋了,老狐狸?”温无缺问道。
“把小崽子抱出来下,我给她量下身高。”寒香寻轻描淡写,说,“每次搬新家第一件事,我给忘了。”
“瞎讲究。”温无缺笑了笑,转身弯腰从纸箱里,把还没搞清楚状态的寒江寻给抱了出来,拎到了进门处的墙边,把人放下,再轻拍孩子的背部,让人站直来。
寒香寻拿着刚从箱子里取出的砧板,和容鸢一起走到了玄关处。
“站好了别动,咱看看这次等要搬家的时候,你能长多高。”寒香寻将砧板抵着墙,再沿着墙面垂直降下砧板,待砧板刚好抵小狐狸的头顶,才停了手,对容鸢说,“小鸢,帮我量下。”
寒江寻微微下蹲,小心翼翼从砧板下转移出来,一脸期待地看着容鸢从口袋里掏出铅笔,沿着砧板底端在墙面上划了一条线,再展开卷尺,测量起划线到地板踢脚线之间的高度。
温无缺双手搭在寒江寻肩上,寒香寻则抱着功臣身退的肩膀,挨着温无缺,六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容鸢,看着她在划线旁边写下了阿拉伯数字“115”。
“盈盈姐,115是不是比110高啊?”寒江寻仰头问温无缺。
“她上次长到110是什么时候来着?”温无缺没应她,正扭脸问寒香寻。
寒香寻这会儿肩膀都耷拉了下去,正皱眉沉思,听到她问,便说:“上个月带她去买小乌龟的时候刚量过,那会儿已经112了。”
温无缺抬起左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115,减去110……”寒江寻听着她们的对话,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温无缺抬起右手,改为双手一起捂住脸。
“别算了,长高了,长了5厘米呢。”寒香寻打断她数手指头的行为,换成左手单手拿砧板,抬高右手摸摸她头,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嘤!”寒江寻尖叫一声,被妈妈强制变回了狐狸的样子。
狐狸崽子的身量变化,比人形维持了多年的儿童形态要更加直观。
容鸢印象里,自打她去年秋天来家里,到她们动身搬家前为止,寒江寻还是幼狐的模样,全身的皮毛是灰黑相间的,看起来绒绒地,只有尾巴尖是白色。
而眼前的寒江寻,虽然不至于一下长到成狐的体型,个头也壮实了不少,一身黑亮的皮毛里夹杂着大量毛尖呈现白色的针毛,看着有几分威风凛凛的意思。
“呃,”容鸢迟疑地插话,问,“小寻长高了,是不是说,弱水……?”
“嗯,她脑子里积了一千多年的水,终于被蒸掉了,可喜可贺,”温无缺像抹脸一样,缓缓放下双手,语带疲惫地说,“你蒸掉的。”
“我?”容鸢一脸茫然。
“嘤!”还被寒香寻半蹲着揽在怀里的小狐狸,不满地喊了一声,显然萦绕在她脑海里的雾水,比被点名的人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