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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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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后,寒香寻说搬离这个城市前,还有些凡人的事要处理,饭后就先出门了,留下她们三个看家。
寒江寻就把一只画着夸张彩绘的面具递给了容鸢,然后自己搬来小板凳,坐在旁边双手托腮,看人家的操作。
寒江寻现在很崇拜容鸢,天天偷偷盯着黑猫,观察其坐言起行,甚至尝试起吃鱼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容鸢拿着寒香寻给的零花钱,买了工具箱,把家里的电器、管道、家具,值得一修的,全都修了一遍。
倒腾完了大件,这人手一痒,又把小狐狸的玩具都整了一遍。
寒江寻这狐崽子做了一千多年小孩,玩具储备丰富,大部分在她们这些年频繁搬家的过程中遗失了,留下的依然可观,最古老的可以追溯到明清两代。
寒江寻的财产除了鲁班锁、九连环和七巧板这种传统文玩,还有华容道这样的舶来品。剩下就是些面具、风筝、陀螺之类的小玩意儿,还有一些玩具枪和四驱车。
容鸢修好那些文玩,寒江寻倒没有特别的反应,可等她把骨架断裂的纸风筝修好,还技痒加上了简单的动力,让风筝可以一弹就飞上百米远,寒江寻立马就抱起黑猫形态的人又亲又蹭,直呼“感谢”。
猝不及防被这样亲昵对待,黑猫僵直成了一根棍,瞪着大眼睛不敢动。
“别揉了,毛都给你弄炸了,我刚舔好的。”橘猫走过去,不高兴地甩动尾巴轻轻抽了一下寒江寻的小腿肚子,说。
“啊,对不起,鸢鸢姐。盈盈姐,那你再给她舔一下。”小狐狸把全身僵硬的黑猫塞回了橘猫身边,完全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橘猫可不敢真这会儿去给惊魂未定的黑猫舔毛,只是淡定地问孩子:“这和你们之前玩的那个用皮筋抽的泡沫飞机不是差不多嘛,怎么开心成这样?”
“当然不一样,”应声抢白的,是刚缓过神来的黑猫,她一边舔湿自己的前爪,用前爪压着自己脑袋和脖子上乱竖的毛发,一边闷闷地说,“我帮小寻改造的木鸢,跟那些小孩子玩具怎么会一样?那些东西只能飞30米,我这能飞100米。”
“而且这个风筝是蔷姨给我买的啊,可好看了。”寒江寻强调说。
“好看都是其次的,小寻,我可以帮你给木鸢加上机括,让它学会自己飞。”黑猫认真纠正小狐狸,说。
“真的吗,鸢鸢姐?我最喜欢你了!”小狐狸一阵欢呼,耳朵和尾巴都现了形,差点又扑上来,被橘猫抬起前爪制止。
温无缺光看她撅起狐狸尾巴的样子,就知道这孩子显然已经在幻想,自己凭着黑猫改良的玩具,受到全小区孩子崇拜的场景。
温无缺在寒江寻心里的地位降了半截。
在小狐狸看来,虽然温无缺做饭好吃,小伙伴们也喜欢橘猫,可容鸢才是让她实打实地,成为了全小区孩子的偶像。
温无缺对此十分欣慰,没有丝毫嫉妒,她自诩容鸢的进步,自己算首功。
容鸢几千年没出过自己的山头,刚下山时到哪里都提心吊胆,手机和汽车都能惊到她。
后来是化身黑猫躲在咖啡店的时候,趁店长上网,趴在旁边学习,又偷听店里的客人聊天,才对现代化的凡人社会,有了一些基本概念。
但按容鸢的计划,她想在凡间再生活数百年,这点概念显然不够。温无缺连哄带骗给猫带回家以后,便针对她的期望,负起责任来————教她上网。
温无缺玩转搜索引擎,搜集各种资源和攻略,并擅于总结网络上各种杂乱的信息,还懂得去论坛和网友交流新知识。按这几年的网络流行语来说,她俨然成了个“网虫”。
她挺喜欢这个词的,即便这两年没什么人在用这词了,她也还是以此自居。毕竟很凑巧,她在古代社会,因高大威猛,威风凛凛,被凡人尊称“大虫”。
时代变迁,没那么多妖魔鬼怪,需要她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去吞噬,所以她可以深居简出做一只居家上网的橘猫,大虫变了网虫,这说明她生活质量提高了,中!
温无缺教容鸢注册账号,教她上网,每天还把电脑让给容鸢玩几个小时。
容鸢就是混迹于论坛的生活与杂谈版块,看各种实用技巧和手工DIY主题的贴子,学会的使用现代工具,和修理东西。
温无缺就是没想到,这蛇妖举一反三,还学会了改造升级,私下跟寒香寻骄傲自己捡到宝了,被后者翻白眼,说她不过是欺骗、拐带无知妖怪。
按理来说,这样的容鸢修理区区一个面具,不在话下,可实际上,黑猫化作人形,穿着居家服、戴上放大镜,在收拾一空的饭桌上,仔细端详半天寒江寻递过来的面具,却迟迟没有动手。
温无缺不用修东西,维持橘猫形态,就趴容鸢腿上打盹。
温无缺是被容鸢拍醒的。
“嗯?”橘猫迷迷糊糊地抬头。
“面具有古怪。”容鸢不自觉地咬着下唇,纠结地用心声跟她交流,说,“我怀疑上面有东西。”
这张面具是五年多前,老狐狸开店开没劲了,想跑去给人类打工前,周蔷做东带她们去旅游时买的。
那个地方四季如春,当地素有演傩戏驱邪祈福的风俗。狐狸崽子看了当地旅游部门组织的,宣传、表演性质的仪式,对傩面感兴趣,想要一个。
她们仨老妖怪透过戏班里那些传家宝似的老面具,看到每个后面都跟着一串不能投胎的孤魂野鬼,果断转身去了专门的工坊,想看看有没有工艺品级别的摆件面具,这次门都没进就被里头的怨气震住了,果断转身就走。
她们痛定思痛,选择去性价比极低的纪念品店,高价买了个崭新的树脂制品,没有老木料、没有精美的雕工彩绘,可也清清白白,看不到一点附着物。三个人轮流检查了一遍,才放心挑了张彩绘好看的买下。
寒江寻其实不在乎东西的价值,只希望有点大家一起旅行的纪念,所以收到后十分珍惜。只是玩久了,到底没有刚拿到手的新鲜感了,这次要不是想拿出来给容鸢炫耀,估计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东西了。
可现在,容鸢说她们三个大妖怪把关过的面具有古怪。
温无缺正襟危坐,伸长了脖子端详起容鸢捧到她面前的塑料面具,对着狰狞而威严的傩面彩绘中间,逐渐扩大的一条裂缝,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她们都要搬走了,就不让消停两天吗?
*
她挑着沉甸甸的扁担,颤颤巍巍地走到了街角,熟练地打开折叠的桌板,架好了摊子,又在桌板上码好了今晚要卖的物什,这才放心地喘了口气。
天儿开始热了起来,她掏出帕巾擦了擦汗,打开小马扎坐了下来,开始从竹筐里掏出竹篾,认真编起了东西。
这片地方离她住的地方不远,可以听见不远处城隍庙夜市的喧闹,也能看见临近商场晃眼的霓虹灯。而她所在的地方,是居民区通往那俩繁华处的必经之路,摆摊的人也不少,都想借借正主的灯火与人气。
她手巧,不多时,一只惟妙惟肖的竹编小乌龟,便初步成型。
她慈爱地凝视自己的作品,想着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人把这小乌龟带走,在她对过摆摊的青年,便开口同她搭话了。
“老龟儿!”青年按乡俗喊了她一声后,便改回了特意练过的普通话,说,“您这样不行的啊,现在的娃儿不时兴这些了,您得学着编点她们喜欢的。什么宠物小精灵啦,美少女战士啦,奥特曼啦……再不济,咱合作,您编点蝈蝈笼子,等天热了,我去弄点蝈蝈,我们卖那个,城里小娃娃稀罕这些。”
跟她搭话的青年,为人挺仗义,说话爽利,大事小事上都很有主意。这人平时入夜后就在这里摆摊,卖些上了发条会跑会唱歌的玩具,摊子生意一直很好。
她头回来这边摆摊,俩人搭上了话,知道对方是一个地方来的,便亲亲热热地认了老乡。她年轻时有过一个女儿,想到女儿要是再活久些,便是这样的,看这年轻姑娘就格外亲切起来。
“哎哟,你说的那些俺都不熟,学不来学不来。”她忙摆手拒绝。
“嗨呀,这有啥不行的,我回去给您印点照片,您对着学。”青年豪爽地说着,给她拿了主意。
见对方热情,她只得先应下来。
这个话题定下了,俩人便开始聊些日常琐事。
“小张今晚不出摊吗?”她问。
小张是这个边缘夜市的大红人,总是占着离夜市和商场最近的那个摊位,弄上套圈和捞金鱼的设备,专门“捡漏”晚饭后跟长辈出来遛弯的小孩子的生意。
今天是“五一”假期,按说正是最好赚的时候,可每晚总是早早出来占位置的那人,却不在老地方,连东西都不在。
“他啊,刚来过了。”青年说到这里,声音竟小了下去,撇下了自己的摊子,凑到她跟前,神秘兮兮地说,“老龟儿,你这几天可躲着他点。事情有鬼。”
“咋?”她竖起了耳朵,问。
“他今天刚打开箱子,就一股鱼腥味,那味儿,冲得大家都骂爹骂妈的,他自己也骂。他那些财神鱼啊,全死了,刚支好摊子,就得收了。我问他还回来吗,他说他要去花鸟市场找人算账,我再追问,他才招了,说他的鱼,昨晚就都死了,他以为新买的打氧机器坏了,去找人家渔具店的麻烦,那边老板就赔了他一箱新的鲤鱼金鱼的,结果还不行,他说他今天无论如何,非要争出个公道不可。”青年摇着头,说,“我看,这事蹊跷。”
“喔唷,那可麻烦了。”她嘴上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天黑了,哪有不见鬼的?
她年纪很大了,做了一辈子的货娘,在这天黑时开起来,天亮前就散场的夜市,待得最多。
很早很早以前,这种老百姓在夜间偷偷出门摆摊的地方,还叫“鬼市”。
据她阿娘说,阿婆年轻那会儿,还有“宵禁”,每每入夜,鬼市开市,都是卖些白日里不好见光的东西,偷来的,抢来的,甚至是摸金的从死人坟里刨出来的。邪性的东西和人多了,鬼市阴气也重了,不当心的话,会被“脏东西”缠上。
她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见过那种鬼市。她去鬼市,是为了养家糊口,时逢乱世,只有那里能买到一家四口做衣衫的布,和裹腹的粮。
人生起起落落,到了现代,也没人管这种市场叫鬼市了,都是喊夜市,卖的东西也越来越普通,只是那些阴气重的东西,似乎没有散过。
她不怕这些,她的盈盈说的,不信就没有。
如她们之前聊到的,今天是假期,加上今年国家改政策,这整个假期短了,本地许多家庭就不出去旅游了,按说入夜后,总会赶热闹过来逛逛夜市,总该有人经过才是。可时间越来越晚,路过的人却不多。
她无所谓,她的摊子只卖些手工做的面具,和竹编的小乌龟,一晚上都没人光顾也是常态,可其他摊主就坐不住了,纷纷恐慌起,莫不是有城管出来了?
她笑说城管那又不抓老百姓,便将自己编好的第三只小乌龟放在了摊上。
这下,才终于有了两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过来。
这俩年轻女人衣着普通,但是长相出众,哪怕在各摊子上应急灯昏暗的灯光照耀下,也显得光彩夺目,尤其其中一个,还特别高。
她先盯着高个的那个看了半天,先是想了半天这到底是几尺,最后因为脑子里唐大尺和宋开始的营造尺在打架,决定还是以现代的标准来衡量。
她将视线从这一米八的年轻女人身上抽离,又看向旁边那个矮上大半个头的女人,最后才看向她们中间那个小不点,笑开了花。
小不点大约5岁多,脑袋上顶着一个白色的狐狸面具,认真地递了一张5元钱纸币过来,说:“龟奶奶,我要一个小乌龟。”
“好好,这个竹编的和这个草编的都给你。”她笑呵呵地,提溜起两个小乌龟,放在孩子手上。
“可是,我只有买一只乌龟的钱,您只能给我一只,我不能多拿的。”孩子皱着小脸,很是为难地,来回看手心里捧着的两只小乌龟,似乎在烦恼退还哪只。
旁边矮一些的女人笑着摇摇头,从皮包里掏了一张五元纸币,放在了摊上,说:“好啦,两只都买吧。”
孩子立马不苦恼了,转身就蹦起来抱着女人的腰,欢呼道:“妈妈万岁!”女人很是受用,顺势双手穿过孩子腋下,将孩子举了起来。
仅仅是一句孩子夸张的表达,一旁的高个女人却拧起眉头,认真看起抱在一起的母女俩,看起来似乎当真了。
察觉到高个女人的视线,那边的母亲放下孩子,哭笑不得地说:“还没有一万年。”
她看着眼前三人的互动,终于还是忍不住问:“盈盈呢?”
“抓鱼去了。”做母亲的朗声应道,“猫嘛,就是干这个的。”
“鱼?”她下意识去看了眼对过正在给玩具拧发条的青年,想起了对方不久前才在说的事,便问,“是鲤鱼吗?”
“是鲤鱼,”做母亲的点点头,从皮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了她摊子上,说,“这个要麻烦您帮忙补一下了。”
她低下头,看着一个画着夸张而狰狞的彩绘傩面,混在她自己手工做的各色动物面具里,于是明白了一行三人今晚的来意。
“哎哟,这个裂成这样了,可要补好久咯。”她抚摸着面具上的裂痕,喃喃道。
“嗯,拜托您了,这个小崽子喜欢。”做母亲的摸了摸身边的孩子,说。
那孩子立刻把头顶的白狐面具拉下,掩盖起不好意思的表情,小声说:“谢谢,龟奶奶。”
“欸,不谢不谢,都是小事。”她笑着说。
几人又闲聊了片刻,那三人才转身要走,她忙叫住高个子的那个,喊了声:“姑娘,等一下。”
“嗯?”高个子的女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满脸的疑惑不解,问,“您有什么事吗?”
“妮儿啊,这个,你拿着。”她从竹筐里掏出一个精美的手工蟒蛇面具,起身向前递出,说,“你是盈盈之前说的姑娘吧,也是寒娘子的新家人?俺也没啥好东西,这是见面礼,你拿着,行走方便。”
高个子的女人忙走过来,态度恭敬地双手接过,说:“谢谢。”
“这下鸢鸢姐也有面具了。”戴着白狐面具的小孩说。
高个子的女人耳根一红,双手攥着面具,匆忙道别后还是追了上去。
她听见那个孩子快要走远时,才问了身边的妈妈一句,说:“龟奶奶对面那个姐姐摊子上会打鼓的小猴子好有意思,我还可以买了给鸢鸢姐改造吗,妈妈?”
真是好娃儿。她心想着,低头端详起三人留下来的傩面来。
狰狞的鬼面上,斜斜划过一道裂痕,现在那裂痕越来越大。她抚摸着面具,压低了声音,用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说:“娃儿,可莫要使坏。”
像是为了抗议,那裂纹竟然向旁边扩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