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2、第 122 章 第三十章( ...
-
若问京中有何事物,能止小儿夜哭,那锦衣卫镇抚司的诏狱即便不是唯一谜底,必然也是其中一个。
这诏狱内部昏暗逼仄,里头的刑具花样和数量,比负责审问人的锦衣卫还多。
温无缺靠着传奉官混进了锦衣卫后,主要负责领着手底下的缇骑,按着上级的命令抄家、抓捕,把人丢进诏狱之后,便不归她管了。
朝野到百姓,人人都在说,一旦被锦衣卫的缇骑校尉抓进了诏狱里,那这人断没有翻身的可能性了,侥幸活着出来,也是命不久矣,只因镇抚司审人的手段腌臜,从来不问进来的人是否真清白,一心只要让人认罪。
这样不停给人上刑,等人撑不住了就逼着画押认罪,自然会有不少冤狱。
更别提她同僚中,不乏那种以折辱他人为乐之辈。
这些人或为了立威,或仅仅是那阵子自个儿心中不痛快了,随便挑个背景弱的言官,寻个错处,就把人抓进诏狱里,没罪也要给审出一身的毛病。
温无缺第一天上值得时候,就有人直接跟她说了,说是把“贵客”请到诏狱,才会晓得,言官的脊梁骨可不如言官的脑袋硬。
朝堂之上,给事中敢甩脸子拒领政令,御史敢撞柱直谏,这科道两路的言官们面对朝野上下,命都可以不要;但诏狱之内,被寻了罪名、扒了官袍的言官,上来就被一顿廷杖打折了脊梁骨和尊严,连站直都费劲,个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后,只能气若游丝地求饶。
那人说完了这些,看向温无缺的眼神里还带了几分挑衅的意味,分明是想看看,这新来的传奉官是什么秉性。
温无缺自是没让任何人如愿,装出胆小怕事的模样,说自己家中有美貌妻妾,每一个春宵都不敢耽误,诏狱污秽不堪,她弄脏了衣服,回家是会被妻妾责骂的,愣是不肯踏进诏狱一步。
她拒绝的次数多了,在锦衣卫里就得了一个惧内和好色的名声,倒也没什么损失。
毕竟虎的嗅觉和听觉一向敏锐,还喜欢更宽阔的空间,而诏狱中气味混杂,惨叫声此起彼伏,还狭窄幽暗,简直就是与她的天性完全对抗之地。她自己光是靠近那大门,都能被里头飘出来的腐败混着骚臭的可怕气味逼退,可不懂要亲自进这种地方逞威风的必要性。
可审人逃得掉,拿人还是得天天干的,温无缺这天一上值,又在押人去诏狱。
今天被拿的是林御史,与其他监察御史一道,隶属于都察院,独立于内阁、东厂和六部之外。此人能言善辩、刚正不阿,先前得罪了东厂,被下过诏狱,全身被折磨得没一块好肉,愣是挺了过来。
通常来说,言官进了诏狱,多数等不到平反那日,就死在狱中了。而林御史当初是刚进去三日,就因各道监察御史带着六科给事中,科道官们联名上书,兼且内阁温首辅亲自求情,才被皇帝下旨放出来。
这人被放出来后,也没休完例行的“赐告”,将养了几日,就上书请求复任了,全不在乎自己每天站久了官袍底下就渗血,脸上还敷着膏药,走路一瘸一拐,笏板都拿不稳,这般尊容出现在御前会犯“失仪”之罪。
若在往日,林御史这般模样上朝,其他言官肯定要弹劾的,但这次是言官合作把人弄出来的,自是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对林御史此举,全都选择视而不见。
东厂对此情景很是不满意,以林御史“御前失仪”为由步步紧逼,可惜次次都被皇帝四两拨千斤地将话头绕开了去。不仅如此,皇帝还特赐林御史上朝可以扶杖而行,避免失仪于御前。
皇帝明显的袒护举动,令东厂上下很是不满,据说那阵子,林御史每天听到点风声就逮着东厂咬,代表内阁的温首辅在一旁神采奕奕地看热闹,而身为被弹劾的主角,东厂尚厂公则日日脸色阴沉。
东厂抓了林御史一次,短时期也不好再罗织新罪名给扣上去,加上皇帝高坐龙椅之上,摆出“言路不可堵”的态度,也是让东厂的人投鼠忌器。
不过随即,他们便发现,皇帝看似帮了言官,却又让林御史拖着重伤未愈之躯日日受早朝之苦,既不给人加官也不进爵,还没给人赏赐。
东厂只能认下这口气,毕竟林御史敢这样,其背后的靠山功不可没。
于是林御史就安安心心,继续坚持带伤上朝,找东厂的茬。等他的伤好了,东厂也缓了过来,也深刻体会到这姓林的脊梁骨是硬的,从此尽量绕着他走。
可东厂放过了林御史,锦衣卫没有,林御史听闻了万指挥使假公济私的事,转头就上疏弹劾。
万指挥使是个没脑子的,当堂就要跟人动手,被皇帝下令打了一顿廷杖,抬回去闭门思过,顺带罚了半年俸禄。
万指挥使仗着是贵妃弟弟,放着监察百官的正事不干,滥用职权,为了杜大户的死四处攀咬,逼讯了不少无辜百姓,引得京里人心惶惶,自然不是皇帝愿意看见的,更何况杜大户死因虽然蹊跷、骇人,到底只是个案,不足为惧。
故此,林御史弹劾锦衣卫名义上的头头,对方还是皇亲国戚,皇帝反倒是默许的。
但朝中人人知道皇帝对贵妃的偏宠,都认为即便皇帝这次赞同林御史,回头还是会帮助万指挥使,为此纷纷替万指挥使鸣不平,锦衣卫上下更是不乏主动为万指挥使“排忧解难”,罗织了一堆罪名给林御史之人,最终导致他第二回被拿进了诏狱。
身在局中,温无缺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就被同僚硬塞了这么个负责拿人押人的工作。
也是这回去抓人了,温无缺才知道这大名鼎鼎的老林是个什么狠角色。
举国上下,隶属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不下百人,加上各科给事中,这么多的言官如果个个都要上早朝,一人一口唾沫都把东厂和锦衣卫淹死了,因此御史一直是轮值上朝的,没轮上班的,就只有那种有的放矢的,才会特意上朝弹劾。
先前林御史伤重未愈就要上朝,便是憋了一口气,在皇帝和默许和内阁的鼓励下,硬撑着日日去给东厂找不痛快。
林御史这场硬仗,落幕得悄无声息,群臣也是有些时日后,才忽而意识到,林御史这是好些天没上朝针对东厂了。
尽管都察院并不从属于内阁,但百官下了朝,还是偷偷议论,是不是温首辅和尚厂公做了什么交易,林御史才安分下来了。
这猜测荒诞又有些合理,只是百官没有机会知道实情。
他们只晓得,沉寂了小半年的林御史,忽然又开始日日寻个由头上朝弹劾起锦衣卫来了。
林御史别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可还是跛脚,走得慢,他为了赶上早朝,每天摸黑就出发了,要在宫门前守着。
温无缺特意觉都不睡了,提前一些,天不亮就去其家中抓人,差点还没逮到人。
温无缺心里暗暗咒骂这老匹夫还挺能跑,带着自己手底下的缇骑,在巷口好不容易堵到了林家捡漏的驴车,变故又发生了。彼时她正抱着雁翎刀,站旁边看着缇骑们一左一右架着林御史的双臂要拽人下车,还打算等手下人出够气了,自己再上前说两句场面话,不着痕迹帮林御史挡挡灾,一道凌厉的拳风就这么从她右后方袭来,刮得她脸颊疼。
来人是从街道过来巷口的,穿着身武官的衣服,身材高大,面容清秀,唇边连一根胡须碴子和绒毛也不见,整张脸唯一异常的地方,只有那像鹰隼般锁着温无缺一言一行的眼睛旁,还残留着没散去的一片乌青————正是她几日前打的。
认出了来人,温无缺白眼一翻,以左脚为中轴,右脚足心一点,旋身躲过冲着她右侧太阳穴去的一拳,并迅速抬刀格挡住对方冲拳落空后,顺势双手反转,冲着自己肩膀来的连续爪击。
见爪击落空,对方随机应变,又转而想去抓她刀柄,好夺她兵刃。温无缺当然不会给对方机会,直接右手一用力,以佩刀往前一压,死死制住人右手小臂。
努力一击又落空,那人战意不减,几乎立刻就以左手五指为钩抓状,又是朝着温无缺心口一掏。
温无缺在手下缇骑们的惊呼声中,不松开压着人的刀,直接身形往后斜斜一倒,脚下一铲便躲过了这一击,像个泥鳅似的窜到了人身后,利落地拽过那人右边胳膊,刀身一转便隔着刀鞘将那人小臂死死地反制在其身后,接着果断抬起自己的左手,以手肘痛击对方左肩,果不其然这一击下去,她听到了对方一声惨叫,再也挣扎不动。
温无缺心道这才像话,她前几天才亲手把那处给卸了,就是骨头接好了,按理说这小子也没恢复多少才对。
“就这点本事吗?”温无缺懒洋洋地问道。
“哼,那日是我大意,今日才不会让你得逞。”年轻人喊了一声,因着被温无缺从后架住惯用的右手,左肩又添了新伤,只能干脆往身后之人的怀中一靠,左腿一齐抬起,出其不意地向上一撩,就是一记朝着温无缺膝盖去的踢击。
温无缺摇摇头,挪都懒得挪一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直接提起右腿,一记蹬踹还带着向下踩的力,就这么踢在这人用来支撑身体的右腿腿弯处,同时松了对方右臂,左掌抵着人背心就把人硬是往前一推,让人就这么摔了个大马趴。
看着人趴下了,一身质料华贵的衣袍还沾了尘土,温无缺才转转刀,用刀柄轻轻戳了戳年轻人的后腰,说:“汪公公,可快起来了,这要上朝了,你不去万岁爷御前伺候,在这里为难我们办差做甚?”
事发突然,缇骑们押着的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林御史,因此方才一时都忘了手里的差事,只管拽着林御史的胳膊,倚着驴车看热闹,林家赶车的家仆更是吓得躲到了车下,不敢出声。
如今一听温无缺喊出声,缇骑们如梦初醒,忽而意识到自己的头儿刚才行云流水一般,是揍了个什么人,差点站立不稳,还得扶着跛脚的老御史才没腿软,而那车下躲着的家仆,早就连滚带爬往巷子里逃了。
“头,头儿,”有个胆大的,一咽唾沫,出声问道,“这,这可是御马监那位?”
“结结巴巴地做甚,不就是御马监如今的红人汪直汪公公吗?”温无缺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顺手就把刀柄伸到了汪直脸前,示意对方抓着自己的刀起来,口中还要数落下属,“汪公公少年才俊,仪表堂堂,还在万岁爷御前当差,是个讲理的,只是技痒同咱们切磋,可不会真的耽误伴我们办差的。”
她话音刚落下,爽快地握住她递过去的刀柄,从地上爬起来的汪直就面露无奈之色,说:“也罢,技不如人,回头尚督主责罚,我就说我没赶上便是了。”说罢,他还回头看看身后。
温无缺早就注意到了,离着汪直还有好几丈远的街旁,有几个穿着皮甲的武太监,正抱着长刀一直在观望她们,只是看打扮倒像是御马监的勇士,就是全程也不来帮忙,也不敢靠近。
“我怎么不记得,汪内侍去东厂了?”温无缺挑眉,问道。
“我虽不是东厂的,可怀公和尚督主同朝为官这么多年,一直也想拿了这腐儒,给尚督主出出气,我不过是体察一下怀公和万岁爷的心思罢了。”汪直忽而提高了音量,说道。那几个在远处观望的武太监,顿时面露怒色,可到底不敢直接上来。
温无缺看明白了,这汪直带来的御马监的人,原来还是东厂安插在御马监的内线。
林御史之前虽然豁出大半条命,让东厂吃了亏,对其投鼠忌器了,可这回他既然又犯锦衣卫手里了,按东厂那个尚厂公小肚鸡肠的秉性,不想法子来落井下石,确实也出不了当初殿上一直被弹劾,还得虚心受了的浊气,定是要趁机出手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东厂之前吃了闷亏,这两年办差也愈发不利,不想在这事上惹皇帝不悦,于是便想到了借御马监的名头。
可如此一来,带队的人就有意思了。
汪直自打从贵妃宫里被调到御马监,逐渐在殿前展露头角,可一直是御马监掌印太监的亲信,也是御前的红人,没有巴结东厂的道理。更何况锦衣卫这次先斩后奏,向上呈了林御史的罪状,就迫不及待来拿人,是为贵妃的亲弟弟出气,汪直更没有阻挠的理由才对。
除非,汪直出这个头,就是为了让别人没口实再动林御史。东厂是决计不会放过林御史的,只有汪直替东厂出头,却没出成,东厂的手才不好再一次伸过来。
这小子上回在杜大户宅子附近跟自己动手,是争一时意气,今天伤都没好还敢来,则是有备而来,就是想利用自己。
但即便东厂放过林御史一马,林御史的身子骨也经不起二进诏狱,那这个时候,趁乱过来的“渔翁”,可不就只剩一伙人了吗?
温无缺眯起眼睛看看汪直,心里有了计较,于是转头瞥了眼从始至终都保持安静的老御史,说:“你倒是得圣心,就是这圣心有点遭罪,也不值银子。”大逆不道的话一出口,听得她手底下几个缇骑脸色一变,汪直和林御史倒是淡定。
“哼,少废话。”林御史白她一眼,说,“要办差,就麻利点。要是不办,恕林某告辞。”
“头儿,他说的有道理,再不把人押回去,孙千户那他们可能要怪罪的。”其中一个负责押着人的缇骑小声提醒道。
“得了,”温无缺摆摆手,对林御史说,“你这朝今天铁定上不了,不管你打算去参谁,且先死心吧。”
“你区区百户,官儿不大口气倒是不小。我倒要问问了,锦衣卫这回又给我罗织了什么罪名,真当这满朝文武都是酒囊饭袋之徒,而万岁爷昏聩,任你们锦衣卫为所欲为吗?”听温无缺这儿断言,林御史那带伤上朝的气性上来了,厉声问道。
温无缺看他一张脸绷得老紧,也不想应他,只是朝着汪直一群人来的反方向,比了比街道另一头,说:“你真去不了,截你的人来了。”
众人闻言,扭头顺着温无缺的指尖前方看去,只见一个步履匆忙的文官,带着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正着急忙慌、气喘吁吁地向这里赶来。看那文官的品级和衙役的打扮,当朝就只有刑部的人了。
“哟,还真巧,刑部的方主事这就到了。”汪直也伸长脖子望了望,附和道,“看来林大人今夜确实与诏狱无缘了,既是刑部也要人,尚督主和怀公都得卖刑部点薄面的,我这就不强求了。”说话间,人又往温无缺身边靠了点,态度热络得很。
以锦衣卫指挥使的名义拿人,普天之下,除当今天子外,能横插一杠子的除了东厂,也就剩刑部了。只要刑部舍得先锦衣卫一步,往林御史身上放几条重罪,证明人得即刻押往刑部大牢,那锦衣卫就是有权把人拿进诏狱,也得先让刑部先审。
温无缺斜了眼几乎凑自己身上来的人,不动声色地低声问道:“你们倒是好算计。是万岁爷还是那个首辅的意思呢?”
“无缺大哥,你这就狭隘了,不能是贵妃娘娘的意思吗?”汪直朝她挤挤眼,没有回答。
汪直突然跟自己套近乎,温无缺心下了然,说:“让你来笼络我的是贵妃,让你过来堵东厂嘴巴的是皇帝,而让你为内阁和刑部争取时间的,是我那便宜族叔。”
汪直背后站着的三座大靠山,巍峨又稳固,其中最高的两座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样的人欣赏自己,总归对她们一家子没有坏处。温无缺认为没有和对方兜圈子的必要,坦然亮了自己掌握的底细。
“无缺大哥果然足智多谋,难怪贵妃和万岁爷都说你像阁老年轻的时候。”汪直恭维道。
温无缺没有马上应和,好整以暇地看着刑部方主事跑了半天,终于跑到了她们跟前,因为喘不上气来,从自个儿袖中掏张纸来,手都哆嗦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吓得。
方主事展开了那张纸,扫了眼纸面上的内容,顿时气也不喘了,手更不抖了,昂首挺胸,伸长了夹着纸张的手臂,恨不得把东西拍她和汪直脸上。
温无缺随意瞥了眼,发现上头是内阁下的公文命令,果然是简单给林御史安了点罪名,要求刑部先审讯后,再把人移交给镇抚司的诏狱。
温无缺这才向始终架着林御史不放手的俩缇骑使了个眼色,让他俩把人放了。
那方主事见温无缺配合,汪直更是没有动弹的打算,这才大大松了口气,把公文又叠好收起,着令跟自己来的衙役们,象征性拘了林御史,要往刑部大牢赶。
就是方主事怎么也没想到,刚带着人扭头要走,就见这锦衣卫的百户,和那汪公公,一左一右把自己夹在中间,就这么坦然地跟着一起走。
“这位?”方主事先看了眼温无缺,迟疑地问了一声。
“敝姓温,职责在身,要确保把人全须全尾送到诏狱里去,望方主事海涵。我和我手下弟兄们一定守规矩,等刑部审完了,我们再拿林御史回去。”温无缺平静地说。
方主事用袖子擦擦额角的汗珠,又去看汪直。
“尚督主要请林御史去叙话,等你们刑部审完了,我还得和锦衣卫掰扯掰扯。”汪直神情倨傲地应道。
温无缺腹诽这太监根本是不想去早朝,明明使命已经达成了,还非要跟着她们一群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恐怕能不去的话,天子也不会喜欢早朝。温无缺只在轮值的时候需要披挂甲胄,去那奉天门周边守着。那是真的叫一个披星戴月,遇上点刮风下雨,冬日下雪,那都是教人受不了的存在。
每当这个时候,温无缺就会默默感慨,只找皇帝要了个百户的六品小官,不用天天朝参,真是太英明了,不像她那个官拜内阁首辅的便宜族叔,一把年纪了还得天天搁那殿上吹穿堂风,沐浴百官扯皮的唾沫星子。
温无缺早先着实好奇过:这老小子看着身子骨也不硬朗了,刚年届不惑就头发花白————倒是不用再费劲染成黑色来遮掩————哪儿来的那么多力气,天天站早朝,在内阁决策事务?难道真不想赐告在家,逍遥几日?
温无缺也是没想到,她这疑问,今天就得到了解释。
她和汪直如哼哈二将一般,先夹着那刑部方主事,锦衣卫的缇骑校尉、御马监的勇士和刑部的衙役,三方的差人围着林御史,一群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回了刑部大牢。好在是这点钟日头都还没升起,街上除了打更倒夜香的也不见人,这阵势才没引起什么乱子。
刑部的监牢就在刑部衙门后头,同锦衣卫那个耗子洞一般阴暗湿冷,还臭不可闻的诏狱不同,瞧着不像个人住的地方,倒也比寻常牲口棚干净些。她们一路经过刑部的层层官署,向里眼看都能瞧见大牢高耸的院墙了,方主事却是一转身,带她们先进了夹在衙门和监牢之间的刑部司狱司里。
刑部司狱已经在司狱司门外候着了,见人到了,便向左右打了个眼色,不多时,门内涌出来几个身形粗壮的武夫,拿着杀威棒就礼貌地将温无缺和汪直带来的手底下人都拦在了门外,更是要求她俩把兵器给卸了。
温无缺把刀交出去的时候,还要嘱咐一声,这刀是她家小娘子送的,别弄坏了,惹得那方主事和林御史都对她侧目。
不出温无缺所料,那司狱带着她们进去后,并没有要把林御史带进刑房里的意思,而是径直就将人带回了司狱自己的签押房。
签押房外站了一个全身披挂着甲胄的人,身高八尺有余,看起来很是孔武,手里也拿着一柄雁翎刀。温无缺见那人大半张脸都藏在面甲后,唯有露在外头的一双丹凤眼目光犀利,更加肯定了签押房里的是谁。
那披甲的人扫了她们一眼,随即冷淡地宣布道:“林侍御,温百户,阁老已等候多时了。其余人请在门后等。”尾音还没落下,汪直便恭敬地行了个礼仪,往旁边站着。汪直都这么配合,方主事和那刑部司狱更不必说。
于是最终,只得林御史被温无缺推着,进了小小的签押房内。
刑部司狱职位要紧,官衔却不高,这签押房内一切陈设自然简陋,除了四面墙上摆满了卷宗的柜子,房内只有一张长长的案几和一把太师椅。这房内昏暗,只有扇小窗,还用木栅封死了,缝隙间漏进来的夜色,衬得屋内愈发阴冷。
温无缺带上门,转过身来时,正好与案几后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人打了照面。
那张脸以前看气色就不好,现在在这只点了小灯的签押房内,更是惨白中透着一丝灰气,看起来随时要有地府引渡人拿着公文上来拘她的魂。
“下官还真不知道今儿突然要朝休呢,怎地阁老竟然不用去奉天门听政吗?那难怪要请林御史过来了,不然他这老胳膊老腿,得白跑一趟了。”温无缺假装客气地说。
“万岁爷让我回家养病,早朝照旧,不过林侍御是赶不上了。”温首辅淡道。
“就养到这刑部大牢里来了?”温无缺挑眉,反问道。
“温百户,监牢还在后头,这里不过是司狱的签押房。”温首辅平静地纠正她,旋即又转向林御史,单刀直入地问道,“听说近日有一个李姓道人,到处搭关系,说要面禀万岁爷,京里这是闹了妖狐,这妖狐招来了黑眚,即将吞噬全京城的百姓,那万通的半个老丈人就是死于黑眚之手。妖狐现世,只因朝中有人祸乱朝纲,而林侍御信了这无稽之谈,是吗?”
温首辅质问的语气严厉,林御史却丝毫也不露怯,只梗着脖子答道:“有人私养妖狐,意图扰乱朝堂,蛊惑万岁爷,下官身为监察御史,有纠察百官之责。就是温阁老您私养妖狐,下官也不会姑息。”
温无缺佩服林御史的志气,却也不免心中暗道,这御史正直却不长脑子,她这下可算明白,好好的,这便宜族叔干嘛要兜圈子把自己带刑部来了。
这哪儿是审林御史这老腐儒啊,根本是给她派活儿来了。
思及此,温无缺不客气地白了眼坐在案几后的人,只换来对方一个和煦的笑容。
温无缺正欲发作,又听那温首辅不急不徐地,对林御史说道:“既然你这么说,就是有证据了。来,说与本官听听,你若连本官都说服不了,这折子上去,万岁爷可不会理会。你说得好了,本官还帮你润润笔,确保你这说辞滴水不漏。”
温首辅一边说,还要一边深深看一眼温无缺,这让温无缺心里一咯噔,觉察到自己真上了贼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