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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 120 章 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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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九月时节,即便不刮秋台风时,江南大地在这深秋时节也本就是多雨的。秋雨不比春夏的骤雨,并不激烈,只是会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能一直下上月余。
这段时间,和春夏交际时的黄梅天很像,生活在此间的人,只会觉得家中的物品总覆盖着一层潮气。
而出了家门,也就自己开着能挡风遮雨的轿车,才会舒坦些,除此以外,不管是和别人挤在同一个车厢里时,被那些他人手中湿漉漉的雨具前后夹击的不痛快,还是打伞走在路上时,不得不当心那些不深不浅的水洼,不管哪个都不是什么良好的体验。
可寒香寻时常会觉得,在江南住久了,潮气这东西多习惯习惯也就忍了,事实上,这雨停了她更难受。
说来也就最近几年的事,如今秋雨季一过去,在这少了雨打风吹的江南菊月,城内的浮尘失了天敌,便开始于清晨和傍晚,嚣张地在雾气中集会,就这样成了化不开的雾霾,又给此间的百姓脸上添了新的愁苦之色。
只说空气质量的话,寒香寻倒是更怀念自个儿刚离开昆仑那会儿,那时候凡间的气候四季分明,空气也是清新干净的,现在富人得掏钱专门享受的氧吧,先秦时候满地都是。
不过寒香寻真的也就是想想而已,因为算起来,当今社会反而更适合妖怪低调生活。
到底是到了和平年代,现在一个人若想安静待着,只要有合法身份,又不干违法乱纪的事,是完全办得到的。
五代十国那会儿,清河打最凶的时候,她们可是真的得天天应付上门白吃白喝的军蠹。而且赔了钱还不止,回头这些分属不同部门的军蠹,还得在整个神仙渡抓壮丁打仗,抓苦力修筑工事。
寒香寻暂时还比不出,自然好风光,以及更有秩序的人为社会,哪个更好些,也不愿在繁忙的工作中抽时间老去想这些意义不大的问题,决定姑且还是等几百年后再看看,反正她们妖怪多的是时间见识不同的凡间————以往也不是没有改朝换代后,反而推翻了原先看法的时候————不用这么快下结论。
不过,有一件事寒香寻倒是很肯定,就是不管刮风下雨,还是雾霾漫天,她可都没想在家里忍受。
今日是重阳节后的第一个周日,寒香寻照例睡到了日上三竿,等实在躺不下去了,她才磨磨蹭蹭地起了床,准备洗漱后再随便吃点早饭,没想到一开房门,眼前便是白茫茫一片。
寒香寻定了定神,看了看填满客厅的白色雾气,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睡糊涂了,其实她早就起床出门上班了,这会儿正在大马路上吸雾霾呢。
她下意识便先抬起左手捂住自己口鼻,再以右手为扇,扇了扇直往她脸上扑的白雾,待她闻清楚,这雾气缭绕里交织的是一股甜味和干贝的鲜味,才明白过来这雾气的真相。
寒香寻放下双手,想了想,又改为抱臂的姿势,才气沉丹田,大吼了一声。
“咳咳!温老虎,你一大早的干嘛呢!”寒香寻嚷嚷着,那嗓音颇具穿透力,轻易破开了满屋的雾气,直达她们家与饭厅相连,没有额外隔断的厨房区域。
“咋了咋了?”被点名的人一边以低沉的嗓音问她,一边拨开浓雾,从厨房向卧房门口移动。
寒香寻没好气地瞪着从雾气里走出的高耸身影,朝着在她跟前仅以后腿站定的,有着一身漂亮斑纹的金黄老虎,跳起来就是一个巴掌扇在了老虎脑袋上。
后腿站立情况下,脑袋几乎顶到天花板的高大东北虎“哎哟”了一声,抬起戴着大号隔热手套的一对前爪,揉了揉头顶,不满地说:“好姐姐,你一大早的,打我做什么?我今天可没干坏事呀。”
“没干坏事,你这一早搞得房间里雾气沉沉地做啥?老娘好不容易过个周末,不用出门吸雾霾,你倒好,把东西给我引家里来了。”寒香寻比她怨气更重,数落人的同时,还要干咳几下清嗓子。
“非也非也,此言差矣。”温老虎摇头晃脑一番,才用故作正经地说,“此乃水雾,可没有霾。”
寒香寻本来又想跳起来,再给她天灵盖上来一巴掌,偏巧开跳之前,先看到温老虎脖子上挂着的特制粉色围裙后头,一身参差不齐,仿佛被狗啃过的被毛,心一软就改了主意。
“这么大水雾,你又在蒸东西了是吧?”寒香寻没好气地说,“怎么不开窗通风?”
“那还是别开了,外头雾霾太厉害了,我怕等我弄完这些吃的,窗户开久了,会导致家里都是灰,这才没有开窗通风。”老虎咕哝道。
“你不开窗,还舍不得开抽油烟机吗?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体贴我的电费?”寒香寻倒竖柳眉,一边继续数落她,一边踮起脚尖,费劲地抬手揉了揉老虎脑袋。
温无缺这一身被毛,是这老虎半个月前跳到臭水里追脏东西回来后,她给拿钢刷刷成这样的,现在为时尚早,自然还没长好,她只能庆幸那会儿没有刷脑袋上的。
毕竟温无缺化了人形,为了形象还可以去剃个圆寸,变老虎和橘猫的时候,那脑袋毛要是秃了可就没形象了。
老虎对她主动摸头的行为很是受用,还配合地垂下脑袋来让她摸得更顺手,她摸累了要抽手时,虎脑袋还顺势拱了拱她手心。
被顺过毛的老虎心情很好,笑着解释说:“好姐姐,这真不怪我,家里抽油烟机一早坏了,我捣鼓了半天,实在没得修了,才出此下策,不然谁愿意对着水蒸气做饭啊,我这一身毛都给弄得不舒服了。不过不舒服也得干活啊,这雨好不容易停了,天气却越来越燥,每天早晚不戴口罩得吸不少霾呢。我就想趁着今天做点蒸菜,也给大家润润肺。”
“蒸菜也不用一大早开始蒸啊。”寒香寻翻了个白眼,说。
“别的是不用,糯米藕和隔水干蒸鸡还是要的,”温无缺一张虎脸上出现了唏嘘的表情,絮絮叨叨地说,“你看鸢鸢自从重阳节吐过了之后,一直都没精神,估计是‘晕梦’了,我想了半天才想到午饭可以先给她弄这两道菜开开胃,让她补补。”
寒香寻收回了白眼,总结道:“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你是我的猫,你一撅腚我就知道你要干嘛。我看你就是想趁小崽子下午从同学家回来之前,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变老虎做饭。真是的,用人手做饭还委屈你了。”
“自然都瞒不过好姐姐。”温无缺讨好地说,干干脆脆就认输了。
寒香寻可没兴趣继续和她抬杠,只摆摆手,便朝与客厅相连的主卫走,嘴里则吩咐道:“你说那俩菜蒸到中午两三个小时呢,家里门窗别关太死了,不然一会儿家具都给你蒸发霉了,最后崩溃的还是小鸢。”
“等一下。”温无缺伸出虎爪拦住了寒香寻的路,还要将养护得当的肉垫翻过来朝着上方,说,“好姐姐,现在鸢鸢不舒服,也没办法让她看看那抽油烟机还有没有救,不然,咱买个新的吧?”
寒香寻闻言,伸手点了一下虎爪心的肉垫,干脆地应了,说:“买吧,也买静音点的,别吵到小鸢。钱你先垫着。”说罢,她绕开大老虎,直接往卫生间去了。
寒香寻简单洗漱了一番,再出来时,客厅里的雾气缭绕果然减轻了不少,她舒了口气,不着急吃饭,先去看了被她暂时安置在窗台下的大号鱼缸。
这大号玻璃缸里被温无缺紧急铺了一层白杨木屑,还安上了加湿器和加温器,寒香寻往缸里看一圈,就锁定到了把自己盘成蚊香状,正躲在水盆里睡觉的黑王蛇。
重阳节那一天的晚饭至今,一周时间过去了,容鸢除了一开始还能保持住人形,之后都是这么个原形状态。
虽然她们当时几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容鸢的不对劲,并果断采取了措施,人到底是被那狡猾的梦貘算计到了,神识虚弱得很。
通常来说,梦貘只是以梦境为食,还得是美梦。独独这位和其族裔都不同,从不着急食梦,更喜欢将梦境勾出来反复折磨造梦者,寒香寻当时出手惩戒她,便是有人被反复卷进梦魇中,过得人不人鬼不鬼,求到了隐月山上。
近两千年来,寒香寻惩罚了这梦貘不止一次,可惜始终无法杀死对方,最后一次便是台风那一天,她忍无可忍直接出手在梦貘身上掏了个洞,怎料这梦貘等的就是她这一怒。
梦貘无法远程控梦,第一次拉人入梦,必须要在场,若无法近距离魇住人,她的诡计就无法得逞。唯一的例外,便是得到对方贴身之物。
她和温无缺那时候谁出去,都以为梦貘是冲着寒江寻来的,结果对方瞄准小狐狸,不过是做个可有可无的添头,成了固然好,不成也不打紧。因为那梦貘根本目的,便是借着寒香寻近距离击杀自己的瞬间接触,通过将她们三人绑在一起的命契,对她的两个家人下手。
几乎是定位到容鸢神识所在的瞬间,寒香寻就想通了这层关节,盛怒之下差点把醉花阴的酒杯给捏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助温无缺入梦去将人抓拽回来,同时暗暗发誓定要再一次剥下那梦貘一身黑白的皮。
可到底,她也不是当面在与那厮较量,不可能当场就兑现这个誓言。
黑白的梦貘这些年在控梦方面修为见长,她们费了不少工夫才找到容鸢被困在了哪场梦里,等温无缺把人的神识给拽回现实中时,整个时间都过去了快半小时了。
梦境的时间与现实的时间,本就会有极大差异,现实是半小时,梦里可就不好说了,寒香寻无法臆测容鸢究竟在梦里过了多久。
寻常人一下跨几个时区,都会因自身生物钟跟不上环境变化而难受,她们妖怪虽然不至于为这点时差所苦,但若像容鸢这种在梦里过了数日的,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容鸢现了原形,便一直睡,有时候觉得冷了,还会迷迷糊糊爬出缸找个人挂着。如果是挂到寒香寻和温无缺还没事,但若她看也不看往小狐狸身上挂,孩子会吓得捂住肚子。
其实小狐狸寒江寻这两年成长不少,已经不会再那么容易被容鸢她们的原形吓到了,但也仅限保持一定距离共处一室,这样直接往身上绕着还是超过了孩子的承受边界。每次容鸢挂上去的时候,小狐狸都会弯腰抱着自己肚子,原地干跺脚,不知道是先把自家姐姐从脖子上扯下来,还是不管不顾直接冲卫生间去,最后只能“哇哇”乱叫,等其他两个大人解救她。
当然,容鸢若是完全清醒的,肯定是不会干这事的,现在她却遵循本能寻找热源,精神头之差可见一斑。
除此以外,由于容鸢现在靠大量的休眠来修复神识,就干脆不吃东西了,这可让负责掌勺的温无缺不开心了,认为这蛇在她高竿的厨艺下,花了这么久时间养成了按时吃一日三餐的好习惯,如今怎么被个黑白色的四不像摁着看了点全息投影,饭都不吃了。
温无缺不乐意了,每天在缸前低头一看明显鼓起来的一节蛇腹,发现她重阳节那天强行喂进去的苹果轮廓依旧,可见是半点没消化,更是忧愁。
寒香寻不用想也知道,这家伙就是为了这事,今天才要一早搞得家里一片雾蒙蒙。
寒香寻自己当然也希望容鸢睡了一周,该睡够了,今天就能起床好好梳洗一下,再吃点东西。可从理智的角度来说,她也没把握容鸢用这一周,够不够恢复。
想到这里,寒香寻忍不住俯身,伸手进玻璃缸里,以右手指腹轻轻摩挲那暗淡了许多的蛇鳞,摸没两下,黑王蛇感受到她的体温,抬起了脖子,蜿蜒着缠上她的右臂,最终将脑袋靠在了她右肩上。
“怎么了,又冷了?”寒香寻抬起空闲的左手,轻轻点了点蛇头,问。
“我想起来一个人,她喜欢睡在我左边,用右肩这样靠着我的左肩。”黑王蛇吐着信子,发出的却是掺杂着鼻音的人声。
寒香寻在心底默默叹气,嘴上却只平静地说:“我大概知道你说谁,她也是可怜人没错。不过,她早已不在人世,如今恐怕都投胎了。”
“那梦里的,”容鸢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小心翼翼地求证道,“究竟是谁?”
“梦里的也是她,只不过是被那梦貘强行困住的一部分,是她没法同自己和解的一部分。通俗一点说的话,算是她的一魂一魄。”寒香寻说话的时候,一直亲昵地抚摸着黑王蛇的脑袋,想让对方安心些。
容鸢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才伸长脖子,又用脑袋蹭了蹭寒香寻颈侧,才说:“很早以前,世上还没有地府,天地间的生灵若是死了,便会坠入黄泉,陷于浑噩。往生者若是感应到凡间新诞下的生命有因果相吸,就会从黄泉重新浮起,回归人世。只是,若有人执念太深,离开黄泉的时候很容易把自己的一魂一魄落下,哪怕是妖怪,或者是神族,也不例外。我曾听说,地府接管黄泉的时候,将这些被困住许久的魂魄,都干脆安排进了轮回,无暇甄别这留下的魂魄是否完整,人世间是否已有其人。”
“谁知道呢?也有可能就单纯长得像吧。”寒香寻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说,“我们几个活了几千年的‘老东西’,总有那么一次两次‘死亡’经验吧,那时候就是不小心过了冥河进了黄泉,又没注意落下点东西,刚巧应了传说,也不奇怪的。”
她向来觉得,有些事情没有必要说那么透,毕竟分开的东西就不再是一体了,灵魂少那一片,那少的那片便是独立自由的。寒香寻相信,容鸢能理解过来自己的意思。
容鸢又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才略显生硬地将话题转了回去,直接问道:“我做了一个梦,在温无缺把我拉出来前,梦里的黑眚变作了梦貘的模样,我听她话里的意思,这个梦境你也知道?”
寒香寻稍加权衡,觉得这个问题还算好回答,便说:“五百多年前,我偶然逮到了那黑白的玩意儿,但同时我也面临一个选择,一个人间帝王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我觉得与她有缘,就和梦貘谈了个条件,我放那厮一码,那厮帮着我唤起帝王今生最圆满的美梦。”
“好姐姐,”温无缺在厨房那边听了半天,这会儿忙丢了手里的厨具,四足并用就走了过来,嚷嚷道:“你这不厚道啊,当年之事,你没告诉我们中任何人,就这么默默给办了。我还查过那破案子呢,你好歹告诉我凶手是谁啊。”
寒香寻下意识就丢了几个白眼过去,懒得理她脚跟前正襟危坐,只等着听“内幕”的大老虎。
容鸢则问她,说:“寒姐,我没记错的话,那个朝代,没有记载女皇帝。”
“嗯,这谁知道呢?反正我见过她,她也确实励精图治,劳心劳力,把差点被她老爹拱手相送给外族的帝国治理得挺好。”寒香寻耸耸肩,说道。
“很简单的,一户人家如果要守疆土,又真有皇位要传的年代,优先看的就是谁承宗,谁承谁就是皇帝,谁顶用就是谁即位。那都皇帝了,任何官方记载里,也只会记‘皇帝’二字了,就说那些起居实录上,就不会每一条再强调一遍这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一脑袋枕到寒香寻脚背上的大老虎,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换言之,一个人坐上那位子了,性别就是皇帝,没有其他。”
寒香寻一下被沉甸甸的虎头压了脚背,想把脚抽出来,换个姿势站都不行,气得她直想把这大脑袋踹飞。
“所以,温无缺之前追的那个网络小说,讲的全是真的?皇帝真的是女的,而且还有个女扮男装的首辅死在了那次记载不多的怪事里,并且那个历史上著名的贵妃还是个死士出身,本来就是皇帝的保镖?!”黑王蛇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惊讶之情,说完之后,又隔了好几口气,才又问,“不会就是你写的吧?”
寒香寻差点听笑了,因为她听出来容鸢这话问的是没有素质的大老虎。
“那不能,让我写的话,细节会比这小说多多了,作者显然不知道很多背后的事。”老虎一抬脑袋,语气自豪地说。
寒香寻趁机把脚抽出来,两边脚调换了一下稍息的站姿,好让自己舒服些。
结果温无缺又把大脑袋枕上来了,显然不是很在意她到底伸的是哪只脚。
“还有什么事呢?我看到的,是全部了吗?”容鸢问。
“这个嘛,你起来好好吃午饭,吃饱了我再跟你说。”温无缺说罢,拍拍围裙上的灰,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又改为用后腿站立的姿势,哼着小调回到了厨房里。
寒香寻无奈地摇头,眼角余光看向黑王蛇晶亮的双眼盯着自己瞧,便说:“就按温老虎说的,试试看吧。她说完了,我再来告诉你其他的事。”
“好。”黑王蛇靠在她颈窝里,轻声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