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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1 你们这些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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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志峰是安生喊了十几年“爸爸”的人,他的事业顺风顺遂,步步高升,社会地位举足轻重。私下里,他还“乐于助人”,常为经济实力雄厚的市民开辟“绿色通道”,实现“双赢”,深受敬重。美中不足的就是缺个儿子。
他与安秀莲已生育了两个女儿,但受传宗接代的老旧观念影响,对生不出儿子的妻子逐渐心生怨怼,甚至有离婚再娶以延续香火的念头。
好不容易,安秀莲怀上第三胎,她心里没底,偷偷赴港检验,天不遂人愿,还是女儿。作为高龄产妇,人流代价大不说,还不知以后能不能再怀上,她纠结了好久,最后谎称怀的是龙凤胎,实则男婴是从一位生活拮据的未婚妈妈那儿抱来的。
老来得子的邵志峰乐坏了,视安秀莲为大功臣,甚至把她的姓氏放到孩子的名字里,取名邵安乐和邵安生,希望姐姐弟弟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时光飞逝,在强大的遗传基因影响下,年龄相仿的邵昭兰和邵安乐,宛如同卵双生,外人常常误以为两位小姐姐才是双胞胎。又因安生的容貌与安乐截然不同,安秀莲便搪塞丈夫,称龙凤胎本属异卵,姐弟俩长得不像很正常。一家六口两姓人,安生跟谁都不像,可他一笑倾城的容颜却是家中最耀眼的存在。
邵志峰不是没有怀疑过邵安生的身世,夫妻俩长相平平,最多称得上“五官端正”,女儿们虽活泼可爱却也并非绝色美人。对比之下,小儿子生得桃腮杏眼、朱唇皓齿、凝脂雪肤 ,简直比女孩子还要精致动人。邵志峰好戴高帽,这边疑窦刚起,那头就被同事亲友的声声夸赞打消掉,甚至有老友艳羡他,说肯定是邵家的隐性美貌基因大突变,才有了这么水灵的孩子。
喜也容貌,厌也容貌。
自从邵志峰知道儿子非亲生,以前有多喜欢,后来就有多厌恶。安生的脸仿佛时刻在嘲讽他:你的基因得突变多少万次才能生出来一个瓷娃娃似的邵安生?
一生骄傲的局长大人,不仅后继无望,还替别人养儿子:安生出门他接送,安生练网球他捡球,安生钓鱼他撑伞,安生学单车他做人肉辅助轮……保驾护航、百般宠溺。这份“耻辱”,他加倍还给了安秀莲,对外称她跟野男人私奔,实则是打通关系把她软禁在精神病院,邵志峰要让她尝尝当“傻子”的滋味。
当时的他正处在人生低谷,日子太苦闷,局外人文雯成了他唯一的倾诉对象。
文雯原是复健科的护士,邵志峰中风后由她照料。他一身官僚习气,到了医院却使唤不动人。文雯以“驯服” 这个大老爷为乐,渐生情愫,得知他的家事后,更是趁虚而入,借打针喂药之机,步步攻心。
空窗期、求子心切的邵志峰跟她一拍即合,主动发起追求。文雯沦陷了,男人的社会地位和财富,对一个大龄未婚女青年来说,是最直接的诱惑,哪怕只做情人,她也心甘情愿。
由于发妻背上了“抛夫弃子”的骂名,邵、安两家对邵志峰另结新欢的事不闻不问,随之任之。邵志峰顾及声誉,不愿传出作风问题,于是将文雯以“女主人”身份接进大宅,主持家务,让外人以为他已再婚。
然而文雯的运气也没好到哪去,始终怀不上孩子。外人看她风光,却不知她满腹委屈,押上整个青春,却过得朝不保夕。
邵志渐渐失去耐心,动了换人的念头。文雯察觉危机,自知没有名分、生不出儿子,迟早要被扫地出门。为留住邵志峰,她铤而走险,试图借“外力”怀孕,却被当场捉奸。这次的背叛比上次更狠,邵志峰怒极攻心,二次中风,抢救无效。
文雯:“他也不想想自己都贵庚了,怀不上孩子怪我咯?既然那么想要儿子,我就找外援,结果,他又不高兴了。他是自己把自己气死的!”
安秀莲垂下眼,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低声说:“他这人,太执着了。”
“其实吧,他不肯跟你离婚,我起初觉得他是舍不得你……”
安秀莲眼泛微光。
“不过,按照他守财奴的性格,不离婚大概是舍不得钱,离婚成本高啊!哈哈哈……” 文雯一口糖一口刀地说着,句句诛心。
安秀莲却反唇相讥道:“不管怎样,我是他名正言顺的遗孀,我很快就回到原本的位置,和我的儿女们一起生活,而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她见不得文雯小人得志,但从容和体面是装的,其实心里后悔极了:邵志峰第一次中风生命垂危之时,她以为他快不行了,不忍将谎言带进坟墓,向丈夫忏悔,坦白安生的身世。谁知他命硬,竟然熬过去了。从那以后,等待她的,便是无休止的秋后算账。
许淮猫腰躲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地尾随着,空旷无人的楼道里,文雯的说话声无比清晰。他原以为是小三上位的狗血剧,殊不知,是重男轻女的悲剧。
“干什么!”安秀莲失声惊呼,一管冰凉的针剂猛地扎进她小臂。
文雯嫌安秀莲太清醒,断定是先前下药剂量不足,毫不犹豫再补一针。她语气阴冷,“你不是他原配吗?当然是带你回他身边。”只要安秀莲消失,她就还是邵家的女主人。
两人拉扯着进入后勤楼层,走向夜间医护休息室。这里白天没人,也没监控,更重要的是窗户没护栏。昨天大楼更换新防盗网,因骤雨停工,九楼的旧网拆了,新的还没装上。
文雯把安秀莲推入906室,眼神狠戾:我没捞着好,你也别想快活!
走廊重归寂静。
许淮站在原地,脚步迟疑,才找到机会逃跑,自身尚且难保,又何必再蹚这浑水?他转身欲走,可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童年时串门的情景:
那位慈爱的母亲,那位和善的安姨,从不摆家长架子,不干涉他们打游戏,不催促他们吃饭、写作业,只是默默备好茶点、水果和午餐,忙前忙后,把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正是这样的一个母亲,给了安生幸福安稳的童年,让他躲过了生父的家庭暴力。
许淮心软了。
他快步追出走廊,迎面就是从906出来的文雯。他厉声喝道:“你这个毒妇!妒妇!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我要告诉安生!”
“是你啊?”文雯一眼认出许淮,“那就告诉你发小去,活得不明不白也怪可怜的。”
她是深爱过邵志峰的,出轨、改遗嘱是“你不仁我不义”的无声抗议;说她妒吧,那安秀莲跟她一样,没了男人,可人家有儿、有女、有家、有财,自己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连唯一一个对自己真心的钟锐都进去了……哪能不妒不恨?
许淮拦住她,“不许走!你刚刚对安姨做什么了?!”
“起开,你们这些疯子。” 文雯冷冷拂开他,抚平被抓皱的衣袖,“你有空当拦路狗,不如去给你的安姨道个别?再不去就晚了。”
文雯给安秀莲服下和注入大剂量致幻药物,意图让她在幻觉中坠楼,反正她寻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文雯正愁两人同行的这一路会不会被人注意到,现在倒好,又来了一个“疯子”。两个疯子在一起,做什么都不足为奇。
致幻药药性发作,安秀莲被巨大的恐惧攫住,眼前的物件扭曲变形,光线越来越暗,空间不断收窄,她如被困在不断紧缩的囚笼中。唯窗口有光,有光就有生机。她颤巍巍地爬上窗台。
许淮不再跟文雯纠缠,冲开906的门,眼前,安秀莲呆坐窗台,两脚在空中晃晃荡荡,嘴里念念有词。
许淮低声唤她。安秀莲却以为是“囚笼”中有索命恶鬼在召唤,情绪愈发激动,身体又向外倾了几分,颤声向家人“求救”:“志峰……你在哪里?昭宜、昭兰、小乐、小生……”
最后的一声“小生”,许淮听清了!他立刻退出房间,蹲在门缝边,迅速播放安生之前发来的语音:
“这病很反复,你还是听医生的劝,别着急出院,安心留院观察。”
“反正闲着,不如报个网课、考个证什么的,打发打发时间?”
“幸亏你说了,你妈在我就不去了。改周日看你……想吃点什么?给你带。”
“刚下载了些电影,都是你喜欢的科幻片、警匪片,看看哪部你看过的,我就不拷进硬盘了。”
……
听到安生的声音,安秀莲果然平静了许多,她怔怔地听着,身体微微向内收回。
远处的电梯门缓缓打开,“许淮,你怎么在这?”
安生和姐姐们来接妈妈出院,却找不到人,于是姐弟几人分头四处寻找。
“小生,你妈妈她——”许淮的话被门后的哭喊声打断。
“小生,小生……”安秀莲的情绪又一次失控了,后脑一下下撞在窗棱上,她悔恨交加,嘶声裂肺道,“小生,都是我的错,妈妈骗了你……”
两人闻声冲向906门口。许淮捡起手机,掐掉屏幕上仍在播放的语音信息,一只手拽住要破门而入的安生,“嘘!冷静点。你不能进去,她光是听到你的声音已激动成这样了,见到你人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不如你去叫人,我守这儿盯着。快!”
“可是……”安生望着养母颤抖的面容,终是道了声“行” 。
他大步走向电梯,刚拨通邵昭宜的电话,手机突然被人夺走,一股猛力从身侧袭来,他踉跄几步,跌进隔壁的904室。
小腹重重撞上桌沿,才勉强停下,他挣扎着撑起身,一回头,就透过门板上的玻璃看见许淮抓起门边的扫帚,迅速横插在两侧门把手上,将门从外头封死。
安生不明所以,扑到门前猛拍,“干嘛关我!你去哪?”
许淮:“等着,我去救安姨。小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
“证明什么?回来!许淮你回来!回来……” 焦急和愤怒的情绪几乎要将安生吞噬,他徒劳地拍打着门板。
许淮就在走廊外,可他充耳不闻。上回在火场,“好事”都让赵敏德一个人占尽,自己成了反派、坏人,这一次,许淮一心通过救人,扳回一局,他也要做小生心中的大英雄。
所以,安秀莲必须由他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