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1
...
-
1
这是平常的一天,或许又不那么平常。
一声轰鸣乍响,厚重而高大的监狱铁门缓缓向两边移动,空气中飘起细小的尘埃,于短暂投射进来的天光中飞舞。
两名狱警压着一名瘦弱的青年从门外踏入。门轰然从身后再次关上,满室又陷入了幽暗之中。
这座监狱深埋于圣城的地下,是神明光辉无法触及的阴影腹地。与地面上洁白庄重的神殿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露着被遗弃的压抑。
“哒哒哒——”军靴在狭长的走廊地面上踏出有序的声响。
两边的铁栏上多了一双双手,眼眸聚焦于踉跄走来的青年,好奇,审视以及不加掩饰的恶意纷至沓来。
先是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紧接着交谈声如潜藏在角落里的蟑螂爬行而过,窸窸窣窣又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呦,来新人了!”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立马有其他人接茬,“长得细皮嫩肉的,不会是哪家的小少爷吧!”
“你不知道吗,看那衣服上的族徽,他可是圣城的名门瓦尔登家族的人……”
“世代侍奉神明的那个大家族?这小子犯了什么错?”
“无非也和我们一样亵渎了圣城的至高神,贵族与平民在庇佑者的眼里一视同仁。呵~有的玩了……”
“一起啊,我还没玩过上等人,想必滋味一定很美味啊……”
哄笑声炸开,伴随着铁栏被摇晃的刺耳声响,污言秽语一浪翻过一浪。
就在这时,一道冷硬如铁的呵斥声劈开了嘈杂。
“都给我闭嘴!”其中一名狱警掏出腰间的警棍,重重砸在身侧的铁栏上。
“吵什么吵!这里是你们撒野的地方?”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再敢喧哗滋事,全都给我关禁闭!”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冷冷扫视那一张张兴奋扭曲的脸,高压之下难以避免掺进一丝对下等人的厌恶。
一群只靠本能行事、进化不完全的猴子。
幸亏他不负责这个区,过了这往里走,那片区域关押的犯人并不会关心来了什么人。
手里架着的人重量很轻,像一片单薄的云。虽然双手双脚被铁链束缚着,勒出红痕,依旧挺直着背脊,抬头注视着前方。
青年的皮肤因为呆在常年不见天日的画室呈现如同画布一般的苍白。衣襟和脸颊上沾染着深浅不一的蓝,显然被抓捕之前他还拿着画笔绘画,像个疯子一样如痴如醉。
说话的狱警又偷偷看了青年一眼,心中默默叹气,“多可惜啊!明明从小背负盛名,受人爱戴,一直以来是瓦尔登家族的骄傲,怎会一朝性情大变,敢曲解神明本相,最终沦落到如今关押监狱的地步?”
喧嚣渐渐褪去,只剩下犯人悻悻的啐骂与不甘的嘟囔。
艾格·瓦尔登至始至终没有受到干扰,像是处在另一个安静的空间,没有给予其他人一丝一毫的目光。
为什么那群犯人会如此轻易被调起情绪?狱警深知是青年的冷淡,越是冷淡,他们越想看他失态惊慌的模样。
明月高悬于天,原本无法接触到的贵族突然到了眼前,在他们心里,青年何尝不是一名可供亵玩的神明?
他日后的日子会好过吗?要给他一些避免与其他犯人打交道的小特权吗?
只要这位小少爷来求他,狱警巴罗想。
2
现实却并不按巴罗所想的发展。
以爱德华为首的小团体没有掩饰对青年的觊觎,从远远观望到走过故意撞上他的肩膀,一次次缩小包围圈。
有好几次青年被撞倒在地,他们还嘻嘻哈哈想做好人扶他起来,结果被忽视得彻底。
艾格·瓦尔登没有开口说一句请求,巴罗却忍不住主动替对方调开放风的时间,并且将青年安排进了图书室。
仅仅听到那一声带着讶然的感谢,狱警的心就飘上了天,满是甜蜜。
图书室有三排书柜,靠近门口摆放着一张长桌。意外地,这个一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到来的30平房间没有多少灰尘,像是曾经有人定时打扫过。但巴罗说,没什么人愿意来这里,关在这里的犯人大多没有什么文化,不识字,他们宁愿干重活也不愿来这里。
“当然,瓦尔登少爷你和他们不一样。说不定只要你态度诚恳,努力配合改造,重回神明的怀抱,还能出去。”
艾格·瓦尔登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没有应话。
他已经被家族放弃了,再说质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只会一天天在心中生根发芽。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那些深信不疑的信徒被赐下神佑渐渐羽化,到了最后还有自己的思想吗?
书架上全是有关神权与信仰的书籍,没有一本与文学艺术相关。因为过于无聊,他将一堆书堆放在桌上搭起建筑。一本一本向上垒起,围成圈,往往搭到8-9层就到了极限,高□□塌,一如他的信仰。
但那一天不同,与那本名为《圣歌集》一同掉落的还有一页白纸。纸上写着一首短诗:
不向祭坛屈膝,不向神谕垂眼
偏要在长夜中,寻找自由的箴言
凡心向野,逆命而上
无光之境,自有星辰为我绽放
仅仅扫视了一眼,艾格便飞快地将纸片塞进书籍。诗文的笔迹略带潦草,转行的落笔歪歪扭扭,像是因为手受伤了而无法正常写字。
艾格敢肯定那不是对书中诗歌的誊抄,圣殿不会允许这样的诗歌存在。
是谁?是监狱里的谁写下了这首诗而忘了销毁?要是被狱警或者典狱长发现,逃脱不了重罚。
艾格抚摸《圣歌集》的精装表面,粗糙的质感像抚摸树干的年轮,这样的书监狱里的牧师手中也有一本,每日清晨他们这群犯人都要在牧师的带领下一起朗诵圣歌。
没有多少人完全理解诗歌的词句意思,细究下来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一场仪式。
看呀,他们在歌颂神明,他们在向神明祈祷,他们在为曾经犯下的罪行赎罪。在日复一日的歌颂下,神明终有一天会原谅他们,但神明真的存在吗?
艾格翻开纸页微微泛黄的《圣歌集》,却发现那个敢作诗的人比他想像中的还有大胆,他竟然敢在诗歌旁做批注,文辞辛辣叛逆,字字珠玑,文字滚过舌间,令他不禁口舌生津,头皮发麻。
艾格一页一页翻过,沉浸在另一人留下的文字中,连续读了一周。那人的笔记在逐日增多,字迹也越发潦草,连成一片,最近留下批注的书页上沾染了不小心滴下的血渍。
艾格在惊喜找到了同频思想的伙伴的同时,也在担忧那人的身体状况。
他还好吗?为什么会流血?身体挨了重罚吗?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艾格·瓦尔登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他要和这位先驱者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