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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我没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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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野刚走进舒家大宅,就看见舒平立在玄关处,脸色沉得像屋外未散的夜色。
见他回来,舒平声音压得极低:“你爷爷奶奶在楼上,想跟你聊聊。”
书野第一反应便是拒绝,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舒平却抢先一步,语气里带着近乎恳求的沉重:“小野,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就上去坐一会儿,行不行?”
书野在冰冷的门口僵立了许久,周身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最终,他没说一个字,沉默地抬步往楼梯走去。
舒平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一路低声叮嘱:“等会儿好好说话,你爷爷今年刚做完心脏手术,受不得刺激。”
书野毫无反应,只顾着往前走,背影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舒平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长长叹了一口气,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走到二楼卧室门口,舒平停下脚步:“他们在里面等你。”
书野的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指节微微泛白,顿了足足一秒,才缓缓按下。
门轴轻响,他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合上,将舒平隔绝在外。
暖黄的灯光落在房间里,沙发上端坐着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舒奶奶一看见他,立刻露出温和又局促的笑:“小也,今年是不是要高考了?”
书野垂着眼,一声不吭。
舒爷爷连忙接话,试图缓和气氛:“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小也都长这么大了。”
书野依旧站在门口,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舒奶奶朝他招了招手,语气小心翼翼:“快过来坐啊,别总站着,累。”
书野既不回应,也不动弹,目光落在地板的纹路里,隔绝了一切交流。
舒奶奶脸上的笑容僵住,只能硬着头皮扯话题:“小也啊,在柏江读书,过得还习惯吗?吃得好不好?”
书野毫无反应。
舒爷爷见状,连忙开口:“钱够不够花?不够尽管跟爷爷说,爷爷给你。”
书野站得腿有些发麻,轻轻动了动脚尖,依旧一言不发。
两位老人就这么自顾自地唠着,从天气说到身体,从学业说到家常,哪怕自始至终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哪怕满屋子都是尴尬到窒息的沉默,他们也没有停下。
书野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等到能说的话题几乎被掏空,他才终于抬眼,声音平静无波:“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
舒奶奶猛地站起身,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小也,你……你还是不愿意原谅爷爷奶奶,原谅你叔叔吗?”
书野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凉透的漠然。
他一字一顿,清晰得像一把冰刀:“我为什么要原谅?”
“还有,”书野顿了一下道,“你们刚才写我名字的时候,换个字,是野草的野,不是书也的也。”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脸色煞白的两位老人。
此刻早已过了午夜十二点。
原本喧闹无比的舒家大宅,终于安静下来,人去楼空,只剩下空旷冰冷的客厅,和一地无人收拾的热闹痕迹。
书野心里烦。
不是一般的烦,是压抑了多年、被强行翻涌上来的烦躁与恶心。
如果不是前几天连笙那番话,他根本不会被迫想起那些被深埋的记忆,更不会被强行拉进这间令人窒息的房子,面对这群他一辈子都不想再见的人。
他脸色难看地径直往外走,走到冷风灌进来的大门口,才猛然想起自己外套都没拿。
但他已经不想再踏回去一步。
好在银行卡里有钱,大不了临时再买一件。
他掏出手机,指尖微顿,给景屿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景屿:“还没有,怎么了?我可以去找你吗?”
书野没有拒绝,直接把自己的定位发了过去。
连北到底是京城,即便已是除夕夜的三更半夜,街道上依旧有零星行人与车辆,暖黄的路灯绵延向远方,衬得夜色越发冷清。
书野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点了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安抚一下一整晚空着的胃,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地等景屿。
不过十几分钟,一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轻轻放在了他面前。
少年带着夜风的气息,声音带着一点刻意装出来的轻松:“不好意思啊,今晚出租车特别少,打了半天才打到,耽误了一会儿。”
书野抬头看他:“你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景屿立刻摇头:“没有啊。”
——扯。
如果周维在这里,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景屿几乎是横跨了大半个连北,一路压着最快速度赶过来的。
刚才他已经换好睡衣准备睡觉,看到书野消息的瞬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外套重新穿上。
周维靠在门口看得稀奇:“干什么去?半夜私会啊?小心被当成变态抓起来。”
景屿一边手忙脚乱系扣子,一边语速极快:“书野突然发消息问我睡没睡,我感觉他不对劲,问他要不要我过去,他同意了。”
“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周维一脸茫然。
景屿已经顾不上解释,抓起手机就往门外冲:“我给你发定位,记得帮我跟我爸妈说一声!我先走了,时间不等⼈!”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楼道口。
周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愣了几秒,才轻轻吐出一句:“哇哦。”
深夜路上车少得可怜,景屿好不容易找到一辆共享单车,扫码之后疯了一样往定位的方向骑。
冷风刮在脸上生疼,他却一点都不在意,满脑子都是书野那句没头没尾的“你睡了吗”。
直到冲进便利店,一眼看见坐在角落、垂着眼啃关东煮的书野,景屿的心瞬间揪了一下。
他家拽哥,一眼看上去就很不开心。
景屿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发现旁边还有一家开着的奶茶店,立刻跑去点了一杯热可可,才重新回到便利店。
景屿在书野身边坐下,尽量让自己语气轻松:“真不是故意慢的,买奶茶耽误了点时间。怎么了?谁惹我们拽哥不开心了?”
书野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将热可可的吸管插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点事,等一会儿再说,让我缓缓。”
缓一缓。
缓到他能以最平静、最不带私人情绪的语气,把那些烂在骨血里的事情说出来。
书野忽然觉得,没必要等到年后了。
左右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说开了,反而轻松。
景屿乖乖点头,笑得温软又安心:“好啊,是你的事吗?”
书野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景屿立刻弯起眼睛,声音放得更柔:“太好了,又能多了解一点我们拽哥了。”
书野吃完最后一口关东煮,默默收拾好桌面垃圾,丢进垃圾桶里。
他拿起还微微发烫的热可可,站起身:“出去说。”
景屿毫无异议:“行啊。”
大年三十的深夜,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两个即将成年、却依旧是未成年的高三学生,捧着两杯热可可,在街边找了一处稍微能挡风的角落,安安静静地蹲了下来。
这幅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忍不住问一句——是不是有病。
其实书野的故事,并没有多复杂。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但连笙曾经评价过:确实不乱,不过就是一团毛线死死缠在了一起,死结,解不开的那种。
其实书野一开始,不叫书野,叫书也。
书淑女士告诉他,“也”字寓意宽宏大度。
也有人说,“也”是“也许”,代表未来拥有无限可能。
只是从小到大,书野从来没理解过,那所谓的无限可能,到底从何而来。
但这并不妨碍,有一个人拼尽全力爱过他。
那个人,是书野的亲生母亲,舒平的第一任妻子——徐好。
徐好是从农村拼命闯出来的姑娘,原名来弟,家里第四个女儿,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书淑说,徐好又厉害又有脾气,书野一大半的冷性子,都是遗传她。
徐好与舒平,也曾是人人羡慕的校园情侣。
只可惜,最终败给了三观不合——这是外人眼里的版本。
可书淑告诉过书野真相:舒平大男子主义,强行要求徐好放弃事业,在家相夫教子。
徐好不肯。
舒平笃定,没有女人会为了事业抛弃丈夫与孩子。
可徐好偏偏就这么做了——怀着孕,毅然打官司离婚,舒锦、书野,还有舒家的一切,她全都不要。
而书淑与舒平的婚姻,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利益交易。
舒平需要一个妻子撑门面,避免外界笑话;书淑不想生育,需要一个商业伙伴。两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这些,都不重要。
书野小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觉得,他没必要知道。
徐好离婚后,舒家的一切都没带走,包括两个孩子。
书野还有一个哥哥,叫舒锦。徐好每年都会见舒锦一面,可在书野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妈妈”这个角色。
书淑说,徐好觉得,自己的出现只会让书也不适应,不如不见。
舒平则在他童年里,只是一个偶尔闪现的影子。
书淑不会当母亲,她对自己极度严苛。她害怕把别人的儿子养坏了,所以把书野当作亲生儿子抚养时,也用同样近乎残酷的标准要求他。
书野小时候没有出去玩过,不会社交,不懂人情世故。
学习成绩永远顶尖,所有人都羡慕舒家出了一个天才少年书也。
可只有书野自己知道,在生活与情感面前,他像个一无所知的白痴。
直到十三岁那年,一个人出现了。
舒康,书野的小叔,舒爷爷舒奶奶老来得子,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不学无术,只懂吃喝玩乐。
舒康从国外回来,第一眼看见沉默寡言的书也,觉得新鲜有趣,便天天带着他玩。
而小书也,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放松,什么叫快乐。
他无比依赖这个突然闯进他灰暗世界里的小叔叔。
书淑原本想管,可看见书野渐渐变得有精神、身体也好了起来,便默许了舒康的靠近。
然后,就出事了。
国外那几年,舒康什么都没学会,只学会了放纵与恶念。
书野生得好看,性子干净,又毫无防备地依赖他。
那些藏在心底的龌龊念头,终于在某一天,彻底爆发。
书野已经很难完整回忆起,自己十四岁生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痛,太脏,太难以启齿。
只记得先是一杯酒。
他从未喝过酒,酒量差到极致,一杯就倒,意识瞬间模糊。
再次恢复清醒时,衣服已经被褪掉了大半。
周遭的环境、空气中诡异的气息、舒康那双令人作呕的眼睛……
书野不是傻子,十四岁的年纪,他早已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手边重物,疯了一样朝舒康砸了过去。
舒康比他大十几岁,体力碾压。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砸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
最后是舒锦发现弟弟和小叔不见了,联想到平日里旁人对舒康的风言风语,心急如焚地找过去,一推门,便看见满地狼藉、两人都奄奄一息的场景。
送进ICU抢救后,舒锦当场给所有人打了电话,包括他们的亲生母亲——徐好。
徐好怒到极致,连夜从老家飞回连北,直奔医院。
书野的手术刚结束,还在昏迷。
为了不打扰儿子休养,徐好硬生生把所有戾气憋在心里,直到转身冲进舒康的病房,才彻底爆发。
她只有一个要求:送舒康坐牢。
可舒康是舒家老来得子,舒爷爷舒奶奶舍不得,跪在地上哭着求徐好放过他。
徐好只说了一句话,字字泣血:
“你的儿子是儿子,我的儿子就不是儿子了?凭什么我儿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这个当妈的不能替他申冤?”
书淑是真把书野当儿子疼。
与徐好的冲动不同,她出身豪门,手段冷静,直接默许把消息散出去。
一夜之间,整个连北都知道了舒家的丑闻。
舒平觉得颜面尽失,跑去找徐好,想让她收手。
结果迎面被徐好狠狠扇了几个耳光,声音尖利刺骨:“王八蛋,滚去找你弟弟,别再来祸害我儿子!”
也是在那段黑暗无光的日子里,书野才知道,自己并不是书淑亲生的。
书野蹲在寒风里,轻轻咬着热可可的吸管,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他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试图缓和气氛:“其实那时候我还挺震惊的,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和书淑女士长得一模一样。”
景屿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只能胡乱挤出一句:“那……那说明书淑女士养得好。”
话说出口,景屿就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这叫什么话。
书野却丝毫没有介意,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说不出来话可以不说,没必要硬找话题。我给你讲完后续。”
后续是什么呢?
当初真要闹到底,只会鱼死网破。
舒康的身体恢复得比书野好得多。
徐好闹得太凶,能保舒康的,只有他父母与亲哥舒平。
舒康自知逃不掉,在一个深夜,拿刀抵在了书野的脖子上,给徐好打去视频电话。
他疯了一样叫嚣:你再闹,我就把你儿子弄残废!
反正都是要坐牢的,还在乎多一条罪名吗?
徐好是母亲,儿子就是她唯一的软肋。
舒爷爷舒奶奶更是放话:只要舒康坐牢,他们就让徐好在连北彻底待不下去。
徐好自己不怕。
可她不能拿书野的命赌。
连北待不下去,她可以去别的城市。
可书野的身体,只有一个。
再后来,舒家把舒康偷偷送出国,销毁了所有能销毁的证据。
徐好强忍心痛,离开了连北,去了别的城市重新开始。
舒爷爷舒奶奶自觉亏欠书野,给了无数物质补偿,豪宅、银行卡、股份……
书野一个都没要。
他只提了一个要求:改名。
书野。
野草的野。
生生不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书野轻轻偏过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徐好女士走的时候告诉我,她总有一天会把舒康送进去的。她以前是学医的,后来书淑女士跟我说,她转去学法了,临禾大学法学系。”
景屿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你……为什么还要回舒家?”
书野的目光落回地面,平静无波:“我在医院躺了两年,是舒家的私人医院。舒平知道我不想回来,但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他跟我约定,待到成年。”
舒平这个人,一辈子都太要脸。
因为要脸,和徐好离婚;因为要脸,和两个儿子离心离德。
平心而论,他不算彻头彻尾的坏人。
可在书野眼里,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景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轻声问:“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书野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一小块被路灯照亮的地面,淡淡道:“我没什么想法。只是那两年在医院的日子,太难受了。”
风还在吹,夜还很长,但伤疤不会再长了。
把伤口坦然的掀开给别人看,确实有些痛。
但或许,撕开伤疤,把里面的烂肉挖出来,图上碘伏好的会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