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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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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这群人的动作速度,快得有些离谱。
书野不过是在门口多站了片刻,随口应付了两句,等再踏进寝室时,景屿已经蹲在他的床前,把床铺得整整齐齐。
浅灰色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边角压得利落,连枕头都摆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见书野回来,景屿立刻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靠在自己的床架边,笑得一脸邀功似的得意:“兄弟,你景哥已经帮你把床铺好了,不打算好好谢谢我?”
书野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活了十七年,向来独来独往,身边的人要么敬而远之,要么保持距离,从来没有谁会这样自来熟地凑上来,主动为他做这些细碎又亲近的事。
他不擅长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好意,更不擅长应对这种没皮没脸的热情。
沉默了好几秒,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谢谢。”
景屿挑了挑眉,立刻从上铺蹦了下来,落地轻巧:“大家都是一个寝室的人了,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呢?走,我请你们吃饭,就当给新室友接风!”
另一边的四个人一听“请客”两个字,瞬间欢呼起来,吵吵闹闹地往门外冲,声音闹腾的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书野站在原地没动,心里莫名掠过一丝奇怪的念头。
他想起前几天遇见景屿时,对方一会儿送外卖,一会儿帮人搬家,一会儿又跟着货拉拉司机跑活,一身兼职数都数不过来,看上去像是格外缺钱的样子。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大方到要请一寝室的人吃饭?
他虽然心里疑惑,却没多问。
事不关己,他向来懒得插手。
其他人先一步跑了出去,寝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吹风的轻响。书野弯腰准备整理自己落在桌边的背包,颈侧却突然一热——
一只手臂轻轻勾住了他的脖子。
“不一起去吗?”
景屿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气息,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
那一瞬间,书野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像被触碰到逆鳞的兽。
他从小到大,最厌恶的就是肢体接触,更别提这样亲昵、毫无距离的搂抱。
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性子冷、脾气淡,从没有人敢这样靠近他。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在意识还没来得及思考之前,他已经猛地沉下肩,胳膊肘狠狠向后一顶。
“嗷——!”
一声凄厉又夸张的惨叫,瞬间冲破寝室门,响彻整条走廊,甚至隐隐回荡在整栋男寝楼里。
刚跑到楼梯口的四个人听见声音,脸色一变,疯了一样冲回来,推开门就七嘴八舌地喊,声音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鲸鱼你可不能死啊!你还没请我们吃饭呢!”
“谁啊?谁敢谋害我们520的寝草!”
“景屿你是遭到暗杀了吗?!”
“鲸鱼鱼你要是死了,我以后可怎么快乐啊!”
嘈杂的声音撞在耳边,书野才猛地回过神。
他看着弯着腰、一脸痛苦的景屿,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歉意,快得几乎抓不住。
他伸手扶了对方一把,脸色依旧平静得看不出波澜,只淡淡开口:“抱歉,顺手。”
景屿捂着被顶到的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他瞅着书野那张冷得能让南极企鹅瑟瑟发抖的脸,犹豫了半天,还是不怕死地开口:“书野,我觉得……你有点暴力倾向啊。这是不对的,非常不利于我们日后的交往。”
那一丝微弱的歉意,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书野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冰,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直白得伤人:“我跟你,没什么好交往的。”
520的五个人齐刷刷堵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景屿是真的骚,而书野是真的冷。
书野懒得再停留,侧身从门口往外走。那四个人吓得连忙往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谁也没有景屿那种不要命的胆子去拦他。
刘夏更是直接往旁边一让,姿态恭敬得离谱,小声挤出一个字:“请。”
书野莫名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刘夏的嘴比他的视线更快,当场气沉丹田,一脸正气地甩锅:
“这一切都是景屿的错!”
书野:“?”
景屿:“?”
其他人:“?”
在五脸茫然中,刘夏继续一本正经地交代:“景屿平时就特别欠,您这么清冷出尘,一看就是被他逼得没办法才不得已出手。实不相瞒,其实我们平时也很想给景屿来个肘击,只可惜打不过他。”
书野站在原地,再一次对520这个寝室产生了深刻到无法动摇的怀疑。
这一屋子人,怕不都是傻子吧。
闹了这么一场,书野最终还是被景屿半拉半拽地拖了出去。
他懒得再挣扎,也懒得再拒绝,只当是陪一群莫名其妙的人,走一趟莫名其妙的流程。
八月末的柏江依旧燥热,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燥热的风浪裹着街边树叶的味道扑在脸上。
但也不算烦躁。
一中地处市中心,一出校门就是密密麻麻的商铺,小吃摊、奶茶店、餐馆挨在一起,让人眼花缭乱。
景屿带着他们拐进一条热闹的小巷,在一家烧烤摊前停下。
铁皮炉子冒着淡淡的烟,炭火噼啪作响,空气中飘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混着夏夜的晚风,让人莫名觉得放松。
“吃吧,随便点,想吃什么拿什么,反正今天我请客,一定让你们吃的饱饱的,管够!”景屿大手一挥,豪气冲天。
这真是一句能让所有高中生瞬间心动的话。
另外四个毫不客气,抓过菜单就一顿狂点,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一副要把店家吃垮的架势。
景屿看着他们不要命的模样,无奈地提醒:“别点太多,吃不掉就浪费了。”
四个人头也不抬,胡乱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可那模样,明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书野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没动。他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争抢,更懒得在一堆人里凑过去点单。
景屿很快注意到他,转头问:“你怎么不点?觉得我请不起吗?”
书野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懒。”
景屿被他这直白的回答噎了一下,半晌才感叹道:“哇,那你可真厉害。”
他转身走到那四个人身边,敲了敲桌子:“别光顾着自己点,让我们新同学也来点。”
四个人这才如梦初醒。
菜单刚巧在周维手里,他刚想耍帅把菜单扔过去,就被景屿一把拦下:“能不能恭敬点?”
周维一脸茫然:“怎么个恭敬法?”
景屿就等着周维这句话,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欠欠的笑,拿着菜单转身走向书野,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微微鞠了一躬,语气夸张又认真:“书野,你请点。”
这一番操作,看得另外几个人目瞪口呆。
方向偷偷摸摸凑到周维和刘夏身边,眼珠子转了转,小声嘀咕:“你们说,鲸鱼不会是看新同学长得好看,看上人家了吧?”
刘夏毫不犹豫摇头,语气笃定:“我觉得不像。就景屿这‘天下地下我最帅’的自我认知,他这辈子应该都不会有对象,而且他看着直直的,一点都不弯。”
周维也跟着点头:“他难道不是一如既往地欠吗?”
方向回想了一下自己和景屿相处的日常,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脸同情:“也对。就是有点心疼我们新同学,刚来就要遭遇非人的折磨。”
他们的对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书野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理会这群人的窃窃私语,也没有拒绝景屿递过来的菜单。
他伸手接过,指尖在菜单上随意扫了两眼,勾了两个口味清淡的菜品,然后在角落一笔一画写下四个字——不要香菜。
这是他绝对不会更改的忌讳。
景屿接过菜单,随口多问了一句:“你不喜欢吃香菜?”
书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像在看一个常识缺失的笨蛋:“我要是喜欢,写这四个字干什么?”
景屿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以为你是知道我不喜欢吃,特意写给我看的。”
书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无语,平静地、不带一丝情绪波动地吐出四个字:“有病去治。”
一群人陆续入座,塑料椅子在地面划出轻微的声响。
方向率先掏出手机,屏幕一亮,一脸热情:“野哥,加个好友吧,以后联系方便。”
书野点点头,没拒绝,拿出手机扫了对方的二维码。
“大象,赶紧把野哥拉进群。”刘夏在一旁催促。
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手指飞快点了两下。
下一秒,书野的手机弹出一条群邀请。
群名极其刺眼——一中最强五人组,不服你来战。
这一次,书野连沉默和意外都懒得表现了。
这个群名,简直完美贴合这五个人整体不太正常的精神状态。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身边几人花里胡哨、土得各具特色的衣服,心里只剩下两个字。
神经。
刚进群,景屿就像块黏人的糖一样凑了过来,兴致冲冲地往他身边挤,几乎要挨着他的肩膀:“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个群名起得特别五彩斑斓、英俊潇洒、霸气外露……”
书野没忍住,直接打断他,语气真诚又扎心:“你语文及格了吗?”
这些形容词,是这么用的吗?
景屿胸膛一挺,正要自夸,书野已经先一步冷淡开口:“我不想听。”
刘夏在一旁笑得快要拍桌子,指着景屿毫不留情地嘲笑:“鲸鱼,你非要招惹我们野哥干什么?这不纯纯欠得慌吗?”
景屿斜睨他一眼,反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招惹你?”
刘夏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顺着话往下问:“为什么啊?”
景屿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传单卷成筒,“啪”一下轻轻打在刘夏头上,理直气壮:“因为你不如人家书野好看!”
刘夏瞬间满脸愤懑,拍着桌子控诉:“鲸鱼,你不仅人身攻击我,你还打我!我们的兄弟情呢?!”
景屿一脸茫然,装作不认识:“什么兄弟情?你好,我们认识吗?”
几个人打打闹闹的间隙,老板已经把烤好的串端了上来。滋滋冒油的肉串撒上孜然和辣椒,香气扑面而来,在闷热的夏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方向啃着一串烤肠,突然想起什么,看向书野,好奇地问:“野哥,你怎么高三突然转来我们学校了?这时候转学,不是很麻烦吗?”
书野捏着签子的手指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点事情,就转过来了。”
他不想提连北,不想提舒平,更不想提那个让他窒息的家。
李想也跟着好奇:“那你是从哪里转来的啊?”
书野淡淡开口:“连北。”
“连北?!”
四个字一出,五个人异口同声地惊呼,脸上写满了震惊,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书野被他们反应弄得莫名其妙,抬眸问道:“怎么了?”
刘夏咽了咽口水,一脸看勇士的表情:“野哥,连北转柏江,你没疯吧?”
没有人比柏江的学生更清楚本地高考的恐怖。
连北教育压力小,分数线低,升学轻松;而柏江,年年高考挂热搜,竞争激烈到可怕,五百分喜提大专都不是玩笑话。
放着舒服的地方不待,偏偏往最卷的地方钻,实在让人无法理解。
书野只是轻轻抿了抿唇,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不想在连北待,所以来了。”
他不太想提连北,也就没给自己转来的事情说个缘由。
刘夏瞬间心服口服,竖起大拇指:“那是真厉害,怪不得能直接进我们重点班。”
书野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景屿看话题越扯越远,连忙敲了敲桌子,催促道:“赶紧吃,不然回班晚了,指不定老班要怎么挤兑我们呢。”
一提到“老班”两个字,刚才还吵吵闹闹的几个人瞬间安静了不少。
刘夏突然惨叫一声,拍着脑袋一脸崩溃:“完了!我突然想起来,我的暑假作业还一个字没写!”
李想一脸怜悯地看着他:“那你还吃什么?赶紧回去补吧!”
刘夏牙一咬,眼神坚定得像奔赴战场:“不行!士可杀不可辱,作业可以补,烧烤不能等!”
一群人再次闹作一团。
书野安静地坐在角落,吃得很慢。
他不喜欢油腻的食物,尤其在这样闷热的夏天,几口下去便觉得有些腻味。
没由来的,书野突然想起刚才在寝室,这几个人二话不说冲下楼帮他搬东西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不深,却真实存在。
看着一群吃嗨的五个人,他默默站起身,绕到烧烤摊老板面前,把这一桌的钱提前结了。
等他再回到座位时,那四个已经彻底疯了。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几个人拍着桌子开始鬼哭狼嚎地唱歌,声音破音又跑调,在喧闹的夜市里格外显眼:
“不是因为寂寞才想你——!”
“而是因为想你才寂寞——!”
“兄弟一生一世一起走——!”
“那些日子不再有——!”
不得不说,他们还挺有版权意识,每首歌只敢嘶吼两句,不敢多唱。
与其说是唱歌,不如说是集体发疯。
书野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突然又后悔跟了来,怎么一天到晚净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他默默走到景屿身边坐下——这是全场唯一一个看上去还算正常的人。
景屿偏过头,笑得一脸促狭:“你咋不跟着一起唱?”
书野眼神冷酷,语气无情:“不会。”
景屿一针见血,直接戳破:“你是不是嫌弃我们丢人?”
有的时候不知道还夸景屿有自知之明,还是应该佩服他脸皮厚。
书野的回答简短、有力,而且无比冰冷,没有一丝掩饰:
“嗯。”
但凡换个人,场面早就在这一声“嗯”里彻底冷掉。
可对方是景屿,是全世界最不怕冷场的人。他不仅不尴尬,反而凑得更近,眼睛亮晶晶的:“兄弟,我一直觉得你好高冷哦。”
书野:“哦。”
景屿不依不饶:“你怎么还这么高冷啊?”
书野彻底不想理会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像一台无声运转的空调,源源不断地往外释放冷气,但景屿丝毫不畏惧,把书野当空调使用。
另一边,KTV四人组已经唱到人神共愤,连旁边几桌喝醉酒的大叔都被感染,跟着他们一起嘶吼,整条巷子都回荡着魔性的歌声。
书野后知后觉地皱了皱眉,看向身边的景屿,声音轻淡:“他们喝醉了?”
景屿坐在原地,稳如泰山,一副早就习惯的样子,点了点头:“嗯,六十多度的白酒,刚才四个人一瓶直接灌下去了。”
书野看着那几个脸红脖子粗、疯疯癫癫的人,真心实意地评价:“很厉害。”
没有一丝讽刺,只有纯粹的佩服。
开瓶的那一瞬间,刺鼻的酒味就已经扑面而来,这都能眼不眨心不跳地往下灌,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景屿一脸庆幸地拍了拍胸口:“还好我没喝,刚才他们拉我,我死活没答应。“”
书野看着眼前一片混乱的场面,微微蹙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无措:“那现在怎么办?”
景屿歪了歪头,一脸疑惑:“什么怎么办?”
书野深吸一口气,语气里难得多了一点真实的情绪:“这几个醉汉,我们怎么弄回寝室?”
他不是不愿意帮忙,只是实在不想在路上,陪着这几位开露天演唱会,接受整条街路人的注视洗礼。
那种机关枪扫射一样的社死场面,饶是他这样不在乎别人眼光的人,也招架不住。
他现在,连待在这里都觉得煎熬。
景屿却一脸无所谓,轻松得不像话:“没关系,班主任和宿管等会儿会来把他们拖走的。到时候我们一个扶一个,我建议你扶刘夏,这人喝醉了比较文明,不乱喊乱叫。”
书野愣住了,满眼不可置信:“?”
景屿终于偏过头,刚才装了半天的稳重彻底破功,笑得一脸狡黠:“半小时前老班就给我打电话了,我直接如实交代的。”
书野:“……”
这样,真的不会被骂吗?
这样,真的合适吗?
接收到书野写满怀疑的目光,景屿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没事,反正不是第一次了。一年一次,今年刚还第三次了。”
“他们四个沾酒酒醉,还觉得自己很厉害,千杯不醉,也不知道前两年被人抬回去的是谁,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书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字一句:“你们班主任有你们,真幸福。”
景屿丝毫不慌,坦然接下了所有夸奖,笑得一脸得意:“那当然,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书野看着他那张毫无自觉的脸,彻底陷入沉默。
他在心里再一次得出结论。
这人的脑子,可能真的需要去医院好好治一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