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外》殷澜

9、知更鸟传说：李芸（完）

　　汪老师看着转身要走的二人，突然想明白了什么，露出一个说不明是什么意味的笑容。
　　"等等。你们不是要真相吗。我告诉你们。"
　　二人对视了一眼。

　　月黑风高夜还没正式开场，一个人影就已迫不及待地攀上了寝室二楼的窗户。上面的锁对她来说像没有威摄力，轻轻一拧就整个落了下来。
　　可屋里却空无一人。
　　她眉头一紧，旋即像想到了什么，转身跑了起来。

　　"危险的可是你女儿，你不担心?"他看着弹出的主线任务，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襟，找了你舒服的姿势坐下了。
　　[请还原故事的真相，并恢复校园原貌]
　　"如果我想的是真的，我救不了她。那个女鬼是什么回事我不知道，但张晨确实是我杀的。他手上有我…唔…那个他和以前一些已经毕业的宠物们的证据，可能因为我女儿吧，一直忍着，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那次闹得太难看，让他在他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或者失去了他很喜欢的那个词：尊严吧。总之应该想和我渔死网破。"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什么事闹得难看?"
　　"还不是他过来的时候太不小心被人发现了，我只好说他为了利益，给我下药来强迫我，让我为学生和老师通/奸做出代价，多给他一点钱。不然我的工作怎么办?"

　　她一路向前，在路口突然折了个大弯，踏进了建筑物掩盖下一处隐蔽的荒林。
　　她把手按在刀柄上，放缓了脚步，谨慎地向里勘探。鸣鸣风声的掩盖下，她听到了一声不太真切的女孩的啜泣。
　　她循声立刻动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前逐渐显现出汪茉莉熟悉的哭皱了的小脸。她想也不想地掀飞了靠近汪茉莉的那条黑影，在看清对方正脸的那一刻，伸出去安慰汪茉莉的手却陡然僵在了半空中。
　　[支线任务2进度30%]
　　"张晨?!"

　　"人渣?我可不是，我给了他钱的!……后来吗?后来我就想了个好主意。我让女儿假装在晚上约他出来，假手那女鬼杀了他。是不是绝妙啊?只可惜他可能认为我女儿是罪魁祸首，缠上她了——可这我能怎么办啊?你问我怎么知道晚上在学校里作祟是女鬼，又是怎么知道张晨会化鬼的?前面那个是我看到的，后面的是我刚刚根据前面那个推测的，我是数学老师嘛，逻辑推理能力还是不错的。"
　　"别侮辱这个名号了。我也不用和你扯这两个之间没有逻辑必然关系的问题，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天黑了。你口中的女鬼就在门口。"
　　"我现在把门打开，你说她是先杀和她打了一晚上架的我呢，还是先杀和她不熟的你呢?"
　　门锁汪老师惊恐的注视中清脆地响了一声。

　　许是因为她的刀有一点镇邪的功能，本来只能重复两个字的张晨居然眼里闪过了一丝清明。
　　她绝不废话，喝道："你来干什么?"
　　"她...杀...我.."张晨抬手指向一个地方。
　　她背后骤然一痛。
　　汪茉莉露出了一个鬼气森森的笑容。

　　他本在欣赏眼前的乱象，忽然窗外传来一声响声。
　　"田鹤，汪老师不能杀，他不是始作俑者，至少不是这女鬼死亡的始作俑者!"她喊得声嘶力竭。
　　他闻言提剑迎了上去，拼尽全力架住了女鬼毁天灭地的一爪。
　　"那是什么?!"
　　"你听过俄狄浦斯王吗?"
　　那不是一个寓言故事吗？弑父娶母?恋母情结?在这里对应的是——
　　"你转个姓别，那是注茉莉最喜欢的故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寂夜中炸开，照明了一切迷茫，田鹤撑着抖得快握不住剑的手，在重压下找到自己变形的声音：
　　"校规第十八条--绝对禁止父女恋爱！”
　　重压撤开的瞬间，田鹤一个踉跄向前扑倒了下去。他本来微松了一口气，谁料后面被揍得胁骨都断了几根的汪老师忽然大笑起来，不要命地向前扑了过去。
　　"好啊，果然是你!疯娘们，我怕你啊!要死一起死!"
　　田鹤一个没拉住，心中一凉。
　　照这个逻辑，前后两人说不定都是汪茉莉杀的——一个极有可能有关弑母嫁父，一个应该是因妒杀人。汪老师人品虽烂，却没沾过血，又是关键人物，杀了他不一定会发生什么。
　　他几乎连滚带爬地向前，一推汪老师，自己却躲不开了。
　　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袭来。
　　被他穿得灰扑扑的青色外套闪过一道温和的光泽，燃起了青色的火焰。那火焰温温吞吞的，毫不烫手，却把所有伤害隔绝在外。
　　随着烧黑的衣摆片片掉了下去，那女鬼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她的眼睛中瞳仁落了下来，不再是惨白的一片。
　　"对...对不起。"
　　她伸出手去又缩回，随后不自然地拢了拢头发，遮住了自己血肉模糊的半张脸，怕吓着人似的往角落中一缩，不出声了。
　　田鹤本来似乎是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的，可是看着那衣服一片片被烧为飞灰，他心里也好像空了一块，没来由得有些难过。谢婉匆匆赶上来，撞上了他这样的眼神，不由愣了一下。
　　好在田鹤很快回过神来，看到谢婉左肩上洇出的血迹，皱眉道："汪茉莉干的?——你没事吧?"
　　"没事，她刚刺中我就移形了。现在估计血都止住了。"谢婉一脚踹开汪老师，看着那缩在墙角的女鬼，"好了，你也没少杀人，现在装什么无辜呢。不如跟我们讲讲这儿都是什么破事吧。"
　　田鹤从乱七八糟的办公室拎了两条椅子出来，一条推给了谢婉，一推给了女鬼，然后在对方惊诧而小心翼翼的目光中没款没形地沿着墙根蹲了下来，翻起了系统面板。
　　支线任务二一共弹出了两条通知，一条到了50%，大概在田鹤那件衣服开始烧的时候直接到了100%。开启奖励100积分，完成又是200。主线任务的进度条也跳到了60%.
　　那女鬼像是不知从哪里说起，抿着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局促地绞起了自己的手指。
　　田鹤看完面板，换了个舒服的姿式席地坐了下来，开口道："不如你先回答两个问题：汪茉莉为什么要杀你?你为什么要杀张晨?——就是昨天的男生。"
　　那女鬼松了口气，赶紧答道："我不认识张晨，也不想杀他。但是那天我想找我女…汪茉莉的时候，他挡在了面前，我着急想推开他，可当时的状态可能不太受控制，就……失手……”
　　谢婉搭腔道："那前一个问题呢?"
　　为什么要杀她?这可真是个不堪启齿的问题。
　　汪建是个人渣，这是在汪茉莉五岁那年，李芸知道的事情。那天她买了一束满天星，想赶在汪建下班前给他一个惊喜，谁知却听到办公室里传来他禽兽般的声音。
　　那声音很陌生，陌生到过去这么多年了，她午夜梦回，仍然会陷入和那天一样的怀疑：那真的是一向以儒雅著称的汪建能发出来的声音吗？是有人占了汪建的办公室吗?
　　她既觉得这不可能，又害怕那是真的，手抵在门上哆哆嗦嗦想敲不敢敲，磕出了一串细碎慌乱的看符，直到里边的人听到动静慌慌张张收拾好开了门，她手上的满天星蓦地散了一地。
　　离婚花了她很大的工夫。因为没有证据，她的起诉没有成功，也没能要到女儿。她拖着单薄的行李黯然远走他乡十余年，在两个月前，她任教的学校经营不善倒闭了，她才回乡重新求职。
　　然后在试用期的第一天就碰到了同样跳了槽的汪建。
　　对方执意认为她不可能这样巧来到这里，一定是来报复他和女儿的。那几天他们爆发了无数不为人知的争吵，最终逼不得已，她说：
　　"我明天就走。但既然在这里了，我要看一眼我女儿。"
　　他沉默了良久，答应了。
　　李芸早了一个小时就来到了约定的地点，等来等去却没人。她找到汪建办公室，发现对方也不在。最后她实在没办法了，跑上了天台，想从穿行的人流中分辨出女儿的零星踪迹，脚下却陡然一轻。
　　夕阳很亮，刚巧够她看清探出身子来察看情况的女孩与追上来的那个叫汪建的男人。在她无力地合上眼的那一刹那，天正好黑了。
　　理智上她知道那就是她女儿，可是情感上她不肯承认。从那以后，没看到女儿就成了她的心结，每天天亮前，她都要摸去女儿宿舍的窗台，只为了多看一眼或是看书或是睡觉安安静静的女儿，想象她从没做过这件事。
　　"我以为是她父亲让她做这种事的，所以我恨啊，我当初为什么没带走她?我就想找到她，告诉她这样是不对的。迷迷糊糊我就感觉我能动了，能站起来了，于是我就满学校的去找她，结果..."
　　"你为什么要杀她!那是你…那是你老师!"她听到了汪建气急败坏的叫声。
　　对面的女孩开始低着头沉默着，随后突然抬了眼，露出一个让人看着很不舒服的笑容："您告诉过我，您喜欢男生，所以我不能嫁给您。那她为什么可以?您别告诉我您那些时候都在和她吵架——我知道您在办公室里都会干什么，我也知道她是谁。您大概不知道，您给我的旧手机里，有一张没删的合照。"
　　"那就更不能了！你看到合照，难道不知道吗？她是你母亲啊!至少…至少…"
　　"我知道啊。凭什么她可以得到您，我不能?她这么烦，总是占用您的时间，害得您都没时间陪我。我有时候就在想，是不是只要她消失了，您就可以和另一个女生在一起了呢?如果还不是我，我就一个，一个杀，直到轮到我。"
　　汪建看到汪茉莉带着一点天真的恨的剖白，感到一种荒谬的陌生，仿佛自己从未认识过这个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可谁都没有蜷伏在窗台上的李芸震惊。
　　"从那以后我就疯了，我只知道这个办公室里从没什么好事，因此我要杀掉每一个进到这里的人，直到我再一次见到了汪茉莉。"
　　母女血缘，就像一桩逃不掉的孽缘。
　　[主线任务进度70%]
　　"你和汪建曾经是夫妻，汪建侵犯张晨，张晨喜欢汪茉莉，汪茉莉又是你女儿....."
　　这是个由畸形的恋爱组成的世界，错综复杂的关系逼死了作为老师和母亲的无辜知更鸟，又让知更鸟手上也沾满了鲜血。
　　然而田鹤没工夫品味这些，他看向沉默的谢婉，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汪茉莉呢?"
　　"大概...和张晨同归于尽了吧。"
　　每个人的视角都充斥着不为旁人所知的一些细节，比如那天张晨其实拿了条椅子准备拖一下时间，至少让汪茉莉从女鬼手上逃出去，但汪茉莉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了死亡面前。
　　"这样一直等着，父亲大概是不会爱上我的。那就都去死吧。只要他的身边只有我一个人，他就只能爱我了。"
　　女孩冰冷的话语在张晨的瞳孔中扩散开来。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他曾以为和他是一类人的，他如此喜欢过的好孩，其实根本是一个站在血海尸山上的恶魔。
　　他已经流不出血的胸前挂着注茉莉的匕首，而他以那天他所遭受的一样的方式，伸手洞穿了对方的心脏。
　　"和我...一起...死..."好吗?
　　[主线任务进度100%]
　　这样我们的恩怨就算两清了。
　　如果有下辈子，希望我从一开始就没遇到过你。
　　"好了，现在你们都知道了，怎么着，不杀了我吗?"
　　谢婉却笑了，她拿出怀里的一个小黑匣，灵巧地打开了它，递给李芸。"你可能不知道，女生寝室里总会有一些很神奇的东西，比如看旧了的小说，比如没用的老相机，比如一个被里三层外三层锁起来的窃听器，里面会有一些奇怪的声音。尤其当这个好孩似乎很喜欢自己的父亲，会反复听他□□的动静时。"
　　李芸看着自己手上的东西发了会儿呆，随后勾起了一个释然的弧度。
　　"是了。我该亲手了结这段因果。"
　　她乘着夜色出去，把窃听器悄没声儿地放进了广播室，留了张字条，随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校外走丢，直到隐没在晨曦中。
　　知更鸟的图腾在熹微中隐隐闪着，睁开了眼。
　　沾了血的知更鸟也能涅磐吗?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可是月有阴晴，人有死生，想必跳入了轮回的人们，多少能够洗去一些本不属于自己的罪恶吧。等多少年后日换新，又能功德圆满地归来，真正成就一段花前月下，两不相负的佳话。
　　这样的机缘，几百道轮回中有一遭，苦痛便都值了。
　　"田鹤。下次见面.....做我男朋友好吗?"谢婉忽然开了口，声音轻轻的，连一片尘埃都没能惊动。
　　"看完了这么多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故事，你居然要和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谈恋爱吗?"田鹤表情不变，不答反问。
　　谢婉还想说什么，系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横插了一手。
　　[任务已完成，判定胜利。]
　　[将于30分钟后载入第二个双线任务场景]
　　[祝您好运。]
　　"去他的。"被这么一打断，谢婉也没有兴致再接上原来的话了，只是带着笑骂了一句这个致力于无缝衔接的系统。
　　感觉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上一秒抓住了会让人有种不吐不快的错觉，下一秒断了就会发现所谓的不得不说也不过如此。谢婉深谙这一点，于是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很少遇到和我这样合拍的人物。"
　　他也觉得。可他为什么不答应呢?
　　躺在阳光正好的东树林里，他们逐渐不说话，用心感受着四肢百骸上一点一点积累起的温度，各自出起了各自的神。
　　也许是相识不够久，也许是缘份不深，也许她的性格自己没那么喜欢。
　　也许仅仅是她晚来了一步而已。
　　一见钟情的不仅是她，还有自己。当初见到那青袍客的时候没觉得怎么，可如今外套已毁，那人修长的声影与酸叽叽文绉绉的腔调却愈发清晰地浮现了出来，让他乐了一下，福至心灵地脱口而出。
　　"可能我喜欢男人吧。"
　　然后就被极有八卦精神的谢婉追杀了一路。
　　直到副本场景一切，他带着未散的笑意撞进了一个青衣人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知更鸟最后一章
这章多一点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