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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渊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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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又是新的天亮。
“报!——”
看见那个独自狂奔而来的小兵,付箜的心沉到了肚子里。
他被前排兵一把抓住,大声质问:“剩下人呢?”
“将军呢?我要见将军!”
待他连滚带爬地跪倒跟前,付箜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说。”
“将军!小将军派我先回来报喜!”
“报喜?他没死?”
“何止是没死!”他说话都不利索了:“小将军真、真乃天将,敌人五千人挡在前面,小将军一马当先杀出一条血路,一人砍下几百人头!”
付箜站了起来,“那他人呢?”
“他们压着俘虏,走得慢些。”
没一会儿,浩浩荡荡的人马从风沙中钻出,为首的便是付破之。
军师:“我的话还望将军好好考虑考虑。”
付破之的刀已被层层叠叠的鲜血浸得遍体通黑,而他迎着朝阳走来,却活脱脱一副救世之神的模样。
付箜目光灼灼,心中涌动着说不出的滋味。
“军师所言——甚是。”
……
这两日,新选的乳医已经进宫,不过却把徐意润好一番折磨。不管躲在哪里都会有一碗秋梨玉叶山红汤端上来,她端详了一会儿,又越过汤,看向那个低眉顺眼的女子。
“今天喝过两碗了,还要喝?”
“是。”
邹玉儿没有什么谄媚的话,当然也不曾改变动作,仍然这样举着,头几乎要埋到地里,让她想张嘴训斥都说不出口。
当然,她敢这样做是有缘由的,徐意润向来不是感情用事的人,鲜少在乎什么“想不想”,大多考虑“能不能”。
她让人把香料收起来,再闭上眼,把那又酸又苦又涩的东西尽数灌进喉咙。
“往后日日都要喝吗?”
“是。”
“直到娘娘觉不出苦涩为止。”
徐意润怔然,盯着碗底的汤渣喃喃自语:“那不就是自己骗自己吗?”
邹玉儿不知该怎么接话好,徐意润也没说什么,起身离开。
一大早便被坏了心情,还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你先在这里等着,皇后娘娘一会儿就出来。”
“多谢姐姐。姐姐,你长得可真好看。”
还没出去就听见一道乖巧的声音,徐意润被勾起了兴趣,在屏风后停下了脚步。
女孩约莫十一二岁,身形端正,面貌不俗,衣着却朴素质朴,不像长安高门大户的作风。
敬绾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小娘子夸奖,对了,这些果子给娘子吃,拿吧,想吃什么吃什么。”
她瞧了一眼,摇了摇头,眼巴巴地抬头问:“皇后娘娘不会怪罪吗?”
从徐意润的角度正好看见一双黄杏般的圆眼可怜地眨巴着,盈润的眸子里蒙上一层水雾。
她心里一紧,霎时明白了昨日詹觅的那些话——
瑰丽的漆色在阳光下左右变换方向,每转一下就发出颜色各异的光彩。敛在手心,捧到鼻尖细闻,一股奇香从漆盒里钻出,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在长安要弄到这种香料不容易吧?”
徐意润睁开眼,将木匣放下。
“是啊,明净子须在采下一天之内成香,还只能在严寒天做,否则被摘下的瞬间就会枯萎,再者,有这技术的人全天下也找不到几个,所以这香才这么难得。”
徐意润轻笑,“这么难得还是叫你得着了,詹夫人果然不是一般人,我在宫中都没见过呢。”
詹觅笑容一僵,又立马把唇角咧得更大。“我这人闲不住,就爱琢磨这些奇了八怪的小玩意儿,上不得台面,和宫里是不能比的。”
“瞧你说的,你的这些门路我想得还得不到呢。”
见准了时机,詹觅立马道:“皇后娘娘心系天下,这些偷闲解闷的事儿有我干就行了,以后娘娘要觉得没趣儿,尽管吩咐我,我那儿可多新奇玩意儿了,只要您一句话,我一定随叫随到。”
“你又要去太后那儿,又要来我这儿,我哪忍心麻烦你。”
“哎呦,娘娘您别这么说,这不是折煞我吗。您知道,我闲不住的。”
宫女上前添茶,恰好隔在两人间,挡住了詹觅的视线。
“既然你是诚心的,那我有一事想问,詹夫人不能欺瞒我吧?”
淅沥沥的流水声从缓到急,徐意润瞧去,在水流中看到她急切的脸。
“娘娘这是说得什么话,我可没有这个胆子。”
徐意润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那位姓苏的大师去哪里了?”
她问得太快,宫女又在这时退出去,詹觅一下子暴露在那平淡的目光中,竟有一瞬的手足无措。
詹觅刚开口,端起茶,徐意润垂眸掩面,轻抿一口。
“她本是来游历的,离开时告诉我要去六安国,估计现在已经到南方了。”
“是吗?”
“是,是。娘娘打听她做什么?”
她放下茶盏,笑道:“陛下听闻,也想亲眼见见这位大师。我告诉陛下,人是你带来的,他还赞你有眼力、有赏识呢。”
詹觅笑得格外不自然,“臣妾有罪,早知如此,是不该放她走了。唉,当时她说要去游历我就没想那么多,我这人就是这毛病,没个主意的,别人说的我都听。”
徐意润听完,嘴角出现一抹笑意。
“别人?”她琢磨似的将这两个字慢慢吐出,却也没多说,反又打开木匣,捏着香料。“这样好的东西,该先孝敬太后才是。”
“您放心,应孝敬太后的,我自然是不敢少。”她面上多了一分谄媚。“若不是当年太后的提拔,我义父到今天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这份恩情我断不会忘。”
徐意润:“这些往事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詹觅故作羞赧地低下头,“都是些陈年旧事,早过去了。”等再抬起脸,她已变了副表情,倒有些真诚在其中。“太后的恩情此生我还不完,所以只能尽力想着多为太后、多为陛下、多为娘娘尽些微薄之力,还望娘娘不要嫌弃贱妾。”
瞧见她略带恳求的眼神,徐意润闭上了嘴。
原本是想逼一逼她,试试能不能逼出苏靖的去处,可被她一吓,詹觅的反应就说明了一切。再看她现在这样,她也不想再问下去了。
世间最重的恩情无非救命与养育之恩,舍了命也还不完,这些都受于太傅夫妇。
于是,她送来了这个孩子。
“我可舍不得怪这么俏丽的小娘子。”
她对她招手:“你就是令渊吧?到我这儿来。”
詹令渊学着大人的样子行了个礼:“臣女谒见皇后娘娘。”每一个动作都不出错,想必在家里练了许多次。
“来,拿着吃。”
徐意润牵着她坐到跟前,詹令渊谨慎的脸上终于露出孩子的笑容。
“谢娘娘。”
徐意润一边夹出一颗盐梅,一边不经意问:“你姑母可说过为要你入宫做什么?”
她乖乖摇头:“姑母只嘱咐我要听皇后娘娘的话,娘娘说一我不能说二。”
听见这一板一眼的回答,徐意润不免语塞。詹觅这人,求她办事不说,竟然还让她当坏人?
“那你进宫这件事,父亲母亲都知道吗?”
詹令渊缓缓垂下头,心情一下子低落了。小孩子不懂得遮遮掩掩,情绪都写在脸上。
那模样瞧得徐意润心一揪,立马后悔。
“今早便是父亲母亲送我出来的,母亲给我备了随身的行李,都在这儿了。”
一个小小的布袋,除了两件贴身的衣裳就只有一个把玩的木人,刻得粗糙脸画得更是潦草,一看就是她自己的手笔,此外什么也没有了。
徐意润不死心地问:“就这些吗?平时在府里也是这样的日子?”
詹令渊摇头:“平时我不住在府上。”
她不解:“那你住在哪呢?”
“我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
“嗯。”
徐意润愣了,甚至宁愿她说得是谎话。
她蹲下,手掌在女孩的额上轻抚,不知怎么想起了自己离家赴京这一路,她心知肚明已与家人阴阳两隔,但这孩子尚且懵懂,如此说来,自己还幸福一些。
徐意润尽力勾出笑容,握着她的手腕轻轻放到了肚子上。
“娘娘有孕在身吗?”她好奇地看着她。
“对,娘娘有孕在身。等小殿下出生,你就做它的玩伴,陪它一起念书。”
徐意润以为这样就能哄住她,但詹令渊问:“那等殿下长大后呢,我就可以回家了吗?”
那疑惑的眼睛中映出徐意润木然的脸,以及半个字都吐不出的哑口无言。
她开始后悔,不再想帮詹觅这忙,但把詹令渊送回去就算帮了她吗?
仓皇挪开眼神,她只能点头。
“对,等你长大,就能回家了。”
意气用事没有好下场,徐意润告诉自己,至少待在她身边是件好事,这么小的孩子独自离家自然会害怕,等她习惯就好了,等她的孩子出生就好了。
“那以后我就叫你令儿,行不行?”
“娘娘叫我什么都好。”
女孩小小的身体被拥入怀中,徐意润搂着她,深深叹了一口气,一抬头,却看见梦石在门口蹑手蹑脚。
“先让她们带你到住处去歇歇脚,等会儿娘娘再去看你。”
敬绾带走詹令渊后,梦石才进来。
“怎么样了?”
昨日送走詹觅,她便派他去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