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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都死了 今天是她的 ...

  •   谢宿英从来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也没乘过这么久的车,开始只顾着不舍离家,想阿母,想阿翁,眼泪都往肚里流。

      等回过神,才发现已经走了这么久了。

      车外的叫卖声已变成她听不懂的乡音,马车也更加颠簸,晃得她头疼。

      眼瞅着难受劲又要犯了,一股恶心感涌上,走着走着,马车忽然猛地一停。

      “这是喜轿,你不长眼啊!”

      这却并非偶然,外面的声音越来越乱,越来越乱。“停轿!”听见这般动静,她不禁紧张。“琴奴,出什么事了?”

      “娘子不要担心,我上前看看。”

      外面各种各样的声响充斥,甚至还有哭喊声,听得她心慌。

      “夫人!”忽然一道呼唤出现在轿外,她心里一慌。这是徐家来迎亲的家仆。“前面有一群百姓冲过来了,你们在此地不要动,方才冲撞的像是我家做工的六子,我先回家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

      谢宿英正焦急不知如何是好,掀起一角轿帘,“琴奴!”外面嘈杂无比,没人回应,她犹豫良久,又将手放了下来。

      ‘无论发生什么事,在朔方,都有徐家人护着你。’

      想到意润的嘱咐,她稍稍安心。

      不会出事的,在此等着就好。

      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六子的脑中已经混乱不堪了。他只知必须得快赶回家,于是一路奔回徐府,到堂前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老夫人的茶盏被震得一颤。

      “怎么这么匆忙?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只见他抽搐着,话都说不利索。

      她急切地走下去,猛地一杵地面。“倒是说啊!”

      他咬咬牙:“六子有罪,没看好将军。他下了城墙就没了人影,外面满天箭雨,我、我实在是不敢前去……”

      “咚!”老夫人的拐杖忽的落在地上。众人从府里四面八方赶过来。

      “老祖宗,”

      “祖母,您……”

      她伸手止住他们的问询。

      “还有呢?”

      “还有,还有前线士兵溃不成军,大公子他冲到最前面去了。临走之前,他让我给家里带话,说……今日一别,恐难相见,不能耽误了新妇,他把所有俸禄留给她,让她拿上便离开罢!”

      老太太抓住他的肩:“他、他还说什么了?”
      他抹了一把脸:“大公子还说,‘碌碌一生,无愧于天子,无愧于百姓,但愧于阿翁阿母,愧于老祖宗。生养之恩,恕获麒……来世再报!’”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呕出来的,加带着徐获麟的一颗心,连血带肉地还给了父母亲人。

      “什么,什……啊——!”

      听完最后一个字,老祖宗便气急攻心,直挺挺向后倒去。

      “阿母!阿母!”

      “祖母莫急!大哥一定会回来的!”徐意沛语气急切:“今日是他大喜之日,家里人已经去迎喜轿了,他不会不回来,不会不回来的。”

      老祖宗紧紧攥着意沛的手,捶胸顿足,“那是我的长孙、我的儿啊,儿啊——!!”

      徐涟扶着老太太:“阿母,你先坐住,有我呢。”随后叫意沛去收拾东西:“能带的全带上,快点!”

      她又转向母亲,憋回了眶中的湿润。

      “阿母,等意沛收拾好,你就带着她走。府里八十家仆还能顶一阵,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进得了咱们徐府的门。苏庆,快去套车。”
      然而老祖宗眼望远方,扶着她的手臂,慢慢向前挪了两步。

      “晚了。”
      “不晚,现在……”

      “将士们在前面冲锋陷阵,你大哥是圣上钦定的戍边车骑将军,我徐家食百姓之禄,受大夏之赏,怎么能在城门被攻破之前闻风而逃呢?”

      徐涟死咬着牙,声音带上了哭腔。“那阿母的意思是……”

      “府里还剩多少车,拉出去方便腿脚不利的老弱妇孺出城,你和意沛带二十个人协助百姓撤走,剩下的人,和我一起去城门,誓死不能破。”

      ……

      谢宿英左等右等,不仅没等到方才离开的徐家家仆,连琴奴都没等回来。

      “夫人!”

      只等到轿身被反复拍打,外面的人听起来极其迫切:“城门快破了,快下车咱们一起逃吧!”

      她尽力理解着这句话的含义,一把掀开轿帘,探出头去,不想竟是满目乱象,百姓流连失所,颠沛流离。

      送亲与接亲的伙计们一个个站在眼前,期望地看着她,他们身后则是汹涌的哀鸣。

      “城门要破了?”她茫然地问。
      “是真的,瓦剌蛮夷不守信用,趁换兵夜攻!已经守了一晚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她望着远处黑压压的人,手指将帘布攥紧。

      “你们快逃命去,不用管我。”

      她毫不犹豫地跳下车,逆流而去。

      “夫人——!”

      至于身后的呼唤,早已被各处冲来的人们挤丢了。

      “麻烦问问,徐府在哪?”

      “老人家,你知道徐府在哪吗?”

      偶有几人愿停下逃亡的脚步为她匆匆指路,但大部分人只是摇摇头,更甚者直接不加理会。

      四面八方涌来的人们都变成了同一张脸,她立于其中,面对着他们,从未感到如此孤立无援。

      今天可是她的大喜之日。

      她必须到徐家去,意润托她带的话还没带到呢。

      “敢问徐府怎么走?”

      “徐府……”

      于是就这样一路问着,她到了要找的地方。

      大门敞开,府里不像被洗劫过,一切原样,却空无一人。

      谢宿英一步步走进,竟开始想象,若自己住在此处会是什么样。

      意润说院中有棵杨树,家里规矩,刚满岁的小儿要自己爬上树,便得树神眷顾,于是徐家子孙,无论男女各个顶天立地。

      不错,是有一棵大杨树。

      她鬼使神差地抚上树身,粗粝的树干摩得手掌发酸。

      意润说这个大堂是“兵家必争之地”,老太太在这儿一共摔过五十八个瓷碗。

      她俯下身,木桌之下,竟真有一道一指宽的暗痕。

      她还说阿翁鲁莽,小姑豪爽,长兄稳健,小弟体弱……

      “……夫人?”

      一道不可置信地呼唤,谢宿英抬头,看见院中一个家丁,满脸的灰,浑身的血,粗喘着气。

      她快步走出去。“家里人呢?”
      望着她期望的目光,他却闭上了眼。
      “死了。”

      谢宿英疑是自己耳听聋聩,“你说什么?”

      “都死了。”

      她不可置信地轻蹙眉头,一时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老夫人,将军,大公子……”

      她越说,他的泪就涌得越厉害,她终于半句话都吐不出。

      他张开手,是一支简朴的木簪,紧紧攥着的手心压出了白痕。

      “老祖宗叫我赶回长安,务必将此物交与皇后娘娘。”

      她盯着看了半晌,忽而目光一凌,大步流星向外。

      “夫人、你做什么?”他跌跌撞撞爬起,又跪到她跟前,伸展手臂。

      “不能出去,外面都是外逃的流民,踩踏频发,见你的装束,他们会抢金掠银的!城门还有不知多久就要被攻陷了,藏入地窖还有生还的可能!”

      谢宿英声音哆嗦:“我的陪嫁,琴奴,她替我前来探路,一直未回,我得去找她。”

      “不能去,夫人,不能去!”她抱住她的小腿:“再挺一日吧,一日之后援兵就来了。”

      她的嗓子抖得厉害,“她和我一样,第一次到这儿来,人生地不熟的,不认识路,回去找不见我她会怕的。”

      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夫人,六子求你了,就和我在徐家再挺一日吧,求你了,算我求你了!”

      纷乱不堪的呼喊声似乎比疫病还要可怕,一传十十传百,等传到谢宿英这里,已重得要撑不住了。

      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掉在了大夏边关辽阔的土地上。

      一日,两日,他们挺了足足三日,才等到援兵。

      等到治军从事付然上门时,谢宿英已经换上了妇人装束,将那一身玄衣永远留在了徐家。

      他们不先去前线,反在徐府搜了又搜,查了又查。

      “夫人,徐家只留你一人吗?”
      “是。”
      “其他人都逃去西河了吗?”
      “都死了。”
      “怎么死的?”

      “战死了。”

      付然与她四目相对,久久不语。

      可他不能违抗军令,务必将徐治抛戈弃甲的证据找到,至少要记他一个守城不力。

      “搜!”

      然而打开房门,从桌上的金银首饰到床头的外衣裾裙,一切完好如初。

      付然似乎不敢相信,问:“难道他们逃跑时什么都没带走?”

      谢宿英不可抑制地蹙起眉头,抬眼望去,“大人何不到城门上去搜呢?”

      城门上,城墙外,枪林刀树之下,尸山血海之中——“路途遥远,援军快马加鞭于七月十三赶到,我方七百五十兵卒伤近二百,死者已不可数。”

      听完奏疏,徐意润身子一抖,扶住案几,发出巨大响声。

      她两眼空空,摇了摇头。

      “不对。”

      江余疑惑:“娘娘你说什么?”

      “不对,西河距五原是四日功夫的路程,但快马加鞭两日即到,五原五日前派快马求兵,怎么能迟来三日!瓦剌部族时不时佯装试探,五原郡几次三番请求派兵支援,凭付箜之机敏周全,应做好完全准备,早日多派兵马,怎能如此疏忽!五原只有七百五十兵士,如何抵得住五千精兵?”

      他有些不知所措:“抵、抵住了。”

      她抬起眼:“什么?”

      “奏疏上还有最后一句:然戍边将士勇猛,徐家忠烈,与敌军殊死相搏,城门固若金汤,五原百姓无一人死亡。”

      徐意润怔了两秒,双眸满是不可置信。连江余都与之对视而不忍侧目时,再无法忍耐,失声痛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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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暂时隔日更/随榜更,收藏够入v后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