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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新世界(完)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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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间,神明降临的事传遍了。
人群还没来得及高兴,太阳忽然陨落,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寒冷、烈火交替。
各地的神庙里充斥着唾骂和哀求,被欺骗的人们聚在这里,神色是愤怒、不解、或绝望。
八座神像都被砸得稀巴烂,污秽的尿液和粪便落在上面,仍不能令人解气。
但谁都找不到罪魁祸首——邬姉真,于是只能揪住过去的“神”——古城长老们折磨。
叶星花一死,他的神力也就死了,古城长老们的灵魂无法利用这神力逃走或是抵挡,且因自带神力被强制扣在了意识控制中心或被砸的神像,亲身体会谩骂、羞辱。
如此,过了两三年。
邬姉真突然又出现在紫罗兰城中心大神庙,对着一众森森的目光说明来意:“想去新世界吗?”
“你这个恶棍、骗子,回来干什么?”
“我听见了你们的呼唤和渴望。”
“你又来祸害这里!”
邬姉真摇头:“我是来告诉你们去新世界的方法。因为你们有点笨,我看的捉急。而且天天骂我,也没用啊。程序已经设置好了。”
不等他们接话,她又缓缓说道:“新世界就在不远处,等到过去的罪恶被清除完,我们会获得新生。”
“你去死!”
邬姉真毫不在意,微笑道:“我也想。但你们没发现,没人再会死亡了?”
这个惊恐的事实一开始没人当真。
直到越来越多的人想要逃避疾病、罪罚,而去选择死亡,却发现经历痛苦之后,人踏马又活了。
邬姉真眼看恐怖的气息已经笼罩在每个人身上,没人能逃过绝望的惩罚,便决定动身去赴约。
实际上,她并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那个人。当初是在扶桑神木的内部结界相遇,邬姉真便还是去那里等待。
临出发前,衣袖扫到了一簇毛茸茸的物什,当她回头看去,发现是叶星花留下的一盆白色兰花。
邬姉真不由愣神。
这几年,她并不关注那些搁置在阳台上的花草,更不用说浇水除虫的精心照料,它们几乎是死光了吧。
她走向封闭已久的阳台,目光扫到花草的枯萎尸体,一瞬黯淡。
而手中这盆兰花却开的正好,活泼、文雅。
忽想起来,这盆兰花是被她拿进屋随便搁在桌子上,偶尔想起来会浇些水,没想到它竟顽强地活了下来。
邬姉真忽微微一笑。将兰花盆栽又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后,转身就消失在这世界。
扶桑神木苟延残喘地矗立在一片苍茫的黑色中,邬姉真走过植物腐烂发酵形成的泥潭,心中正万分感慨。
突然,面前的扶桑神木开始剧烈摇晃,树身裂开许多道裂缝。伴随着血水涓涓下淌,一道光束从最大的裂缝中射出,邬姉真瞬间被笼罩进冷色光芒。
再一眨眼,她已进来树中世界。
环顾四周,天幕漆黑。木质纹理的四壁接近半透明状,仿佛睁一下眼就会消融在空气中。
邬姉真温声唤道:“那个、你还在吗?我带着约定来了——”
话音未落,寂静的空气突然被一声咔哒打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紧接着嗡鸣的剑气出鞘声逼近。
邬姉真惊愕之际,下意识闪身躲开了那道锋利的剑气。吐槽道:“不是吧?自己打自己用得着这么阴吗?”
霎时,剑气扫过之处,一些冷色荧光从地面浮出,照亮了一块阴影。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阖目睡靠在一棵树尸体旁,安静得仿若也死了一般。
她带着笑意问:“你想好了选择?”
邬姉真不明所以,直到现在也弄不明白另个自己在说什么,只得应付地点点头:“嗯。”
“你在敷衍我?”声音带上了一丝怒气。
邬姉真对自己毫无耐心,坦白道:“我不知道你说得哪件事。一秒钟的时间,你脑子里闪过了一千一万种想法,选中的概率真的很低。”
“哼——”
“别傲娇了,我知道你是啥德性。请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哦。你干了什么?”
她意有所指,邬姉真也就坦率直白地将在紫罗兰城的经历挑重点说了一遍。最后,神情复杂地又补充一句:“紫罗兰城真的会走向计划中的道路?”
“如果她们想的话。”
“我还有个疑惑,我是这个身份,那你是谁?我们真的只是同一个人的过去未来?可我已经快走到尽头了,你和我为什么还没有半点联系?”
邬姉真眼里闪过一抹冷光,突然出手,同时,那靠躺在扶桑神木树干的女子也动了手。
冷厉的剑气相撞爆发出一阵激荡,溯春剑发出哀鸣,邬姉真垂下眼来。
没察觉到崩裂流血的虎口似的,望着溯春剑裂开的剑身,柔声道:“别怕。我会保护你。”
说罢,将溯春剑收回了。
利刃穿透了身体,除却发钝的痛感,却无一丝冰凉。
邬姉真直直穿过“剑身”,伸手刺进扑过来的人影。
一阵木头和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戛然而止。
“邬姉真”嘴角流着血丝,倒下了。
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腐烂的木头。
邬姉真的状态也很差,但为了面子,强撑着稳住身形好睨视对方,整个躯体正隐隐颤栗。
冰凉蚀骨,生机流逝,邬姉真的脸变得极苍白。忽然,她勾唇冰冷地笑了:“你是扶桑神木。”
不给回答的机会,邬姉真又在对面嫉恨的眼神中,直戳痛点:“你妄图取代我。呵,这么多年,被那些人欺负得久了,也堕落得想抢不属于你的东西。”
扶桑神木语气虚弱,但目光阴狠:“呵!”
“你马上要死了,但想活下去。等到新世界到来,你可以摇身一变成为令人敬仰的神明。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邬姉真微微笑着,眼神却十分冷静,“说实话,在动手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是我。”
“呵!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还想活?”扶桑神木真心不解,“你一步步实现了我预知的未来,为什么最后关头却反悔了?你并不想活着吧。”
“因为我不想让你捡便宜!”邬姉真恶劣地笑了笑。
随后她岔开话题:“你欺骗了所有人,连叶星花和那群老狐狸都被你耍得团团转,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叶星花的神力是哪儿来的,书灵又是哪来的?你们的诞生远在我之后,我便是这世界的精神化身,这世界的主人!你们都是依仗我才诞生,为我作出牺牲本就是理所应当!”
“不错!现在你混到了这地步,就此结束吧。”邬姉真温和地笑了。
她突然动手,将溯春剑直捅进对方命门。
在刚才的语言机锋中,她一直留心着扶桑神木的状态,因为对方的身份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不敢使用神力。所以得找个安全的办法解决对方。
扶桑神木所言不假,她和叶星花还有这儿无数的生灵都依仗扶桑神木的力量,理应感激她,尊敬她。
可千万年来,这世界的化身已随人心流荡,变得污浊,如果放任她的作为,那自己千辛万苦挣来的新世界很快会被污染变质。
不可拯救的、腐朽的旧世界应当毁灭,被污染的神明也当被留在过去。
无论是神还是别的生命,接受死亡是一件美德。
此外,她还有一点私心,因为被欺骗,所以想要报复,为了自己,为了已逝的爱人。
接下来该去哪里呢?
所有事已了,人突然就陷入迷茫。
意外来的太快。
扶桑神木一死,周围的环境立刻陷入动荡,世界正在哀鸣中分崩离析。
突然,一股异样从心底窜出,全身如电击了般。
邬姉真疑惑地低头,发现自己的身躯也像扶桑神木死的时候一样,从脚底往上飞快地变作木头。
这——她猜错了?
回想扶桑神木死前的那个眼神,邬姉真突然恍然大悟,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记忆涌进脑海。
原来她是扶桑神木拿出来的未经污染的那一部分。
即是她与变坏了的扶桑神木本就是一体,所以对方很有信心,觉得能取代自己。
怪不得,她会有叶星花都没有过的能力。
而现在,她成功地杀死了自己。
一万年,又一万年,N个万年……
有朝一日,邬姉真醒来,面对着一片废墟的黑暗,陷入沉默。
欢乐的新世界没有来,所有的生灵都变作了灰烬。
她觉得好无聊啊,于是伸出手去,让灵力四散漫溢。
灵力有的活泼,有的文静,掀起一团团灰烬的形状。
“后来,拂尘界诞生了,在那里的人有序管控下,其他世界也陆陆续续诞生、发展、繁盛、衰老、轮回。”
邬姉真认真听着面前人的故事,脸上充斥惊愕和复杂。
想到翻滚的黑水,无尽凝固的时间,以及最后她迷迷糊糊地跟着一条红色的鱼,穿越涡流,泊到岸边。
一阵暖洋洒到身上,温暖拉回了她的意识。
邬姉真醒来,一眼落在她面前坐着轮椅的女人,那温和的笑意让人想要亲近,就像孩子本能地亲近母亲。
还有一条红色的鱼影围绕着女人游晃,时不时活泼地钻进她的头发。
邬姉真一眼认出这是红霜,所以眼前的人就是坐忘人咯。
“那我和你又是何种关系?”邬姉真望着这个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压下惊讶。
“新世界诞生之后,也出现过不少问题。后来都有人自我牺牲修复了它,但人们只知道她们是飞升去了渡厄界。”
邬姉真下巴快掉到地上:“所以飞升渡厄界是个骗局。”
“你这会儿就在渡厄界,也在和无界中。界与界哪有高低贵贱之分,不过性格不同。”
邬姉真了然点头。
那人又说道:“至于你和我是什么关系?你就是我。我要飞升了。”
“哪有飞升?”邬姉真无语,不是才戳破这个骗局嘛。
那人微笑:“那我是要离开了。”
“为什么?”邬姉真下意识不舍地问,在刚才的话里,这位坐忘人的意思很明显暗示她是对方的复制品。
按流程她现在不应该是被回收吗?
坐忘人看着她,解释道:“现在你有了喜欢的人,也有在意的东西,更适合留下来。”
说到这个,邬姉真心口便觉得一痛,说道:“鹿无相是叶星花的复制体吧?”
“不是。叶星花不可能再回来了,他已经魂飞魄散与世界相融。鹿无相是我用神力造的生命,是我送你的礼物。”
“啊、礼物?”
“哈哈,这么说好像不太合适。但毕竟你我关系深厚,我想你喜欢的人大概率是这个特征。”
“可他也已经——”
“不会的。他答应了你,自会回来的。”坐忘人伸出手去,出其不意地摸了下邬姉真的头。
在对方投来无语的眼神前,立刻又收回了手,唇角带笑,语气有几分释然道:“我答应他的,也是时候去履行约定了。”
话落间,邬姉真惊讶地睁大了眼瞳:“你的身体在消失!”
“为什么?”像是预感到坐忘人马上要离开了,可她的心中还有很多问题。
邬姉真像个快呛死的人,一股脑儿地问道:“为什么对我这样好?还有我的同伴能逃过无渡海吗?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坐忘人的身体已近透明,闻言,苦恼地笑道:“当然是,我爱你啊。如果你想见我,就对世界说一声你好,你我就能相见了。”
随后,坐忘人真的彻底得消失了。
一条红色的鱼无精打采地留在轮椅上。
邬姉真愣愣地坐回原处。她不明白,因为是自己,所以理所应当地爱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