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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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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听清,谁啊?”陆欣然声音断断续续,还略带嘈杂,“是哪个患者家属吗?”
“陈安。”颜简初又复述一遍,低头想了想,才意识到32床患者不是陆欣然负责。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陆欣然走到人少的地方,声音清晰不少,“我想起来了,今天那相亲对象好像是叫这名吧?”
“嗯嗯。”
“我没他电话,也可能是漏看了什么资料,”陆欣然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现在去翻翻聊天记录。”
过了十几秒,陆欣然:“坏了,消息都被我清理了。”
“那就算了,”颜简初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陆欣然宽慰几句,因为演唱会开始而草草挂断。
颜简初低着头整理情绪,屏幕暗了又亮,她滑入另一个页面打车。地图上标注了当前位置,轻轻放大,离餐厅已经有些远了。手机震动提示司机接单,距离上车点还有段距离,她按着导航提示往前走。
有时候,这座城市就像高速运转而不知疲惫的大型工厂,看不见尽头的道路好似一条条黑色传送带,商品坐落于上方,车辆来来往往,把顾客送至目的地,然后按照系统提示去接下一位顾客,每日如此,循环往复。
下车后,空气才开始流动,颜简初走了几步,经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亮白色灯光有些晃眼,她进去买了瓶酸奶,转身又从货架拿了盒漱口水,准备结账却没看见收银员。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绕回原点,拿起扫码枪自己刷码付款。
拾起东西正要离开,忽然响起机械的欢迎光临,她转头,一个男人正抱着两箱石榴进来。
罗祺看见她,显然愣了下,把箱子堆在墙角,抬头看了眼墙,钟表正在机械运转:“今天这么晚下班?”
“没有,”颜简初退到旁边让出空间,说,“忙了点私事。”
“这样,”罗祺走到收银台,想抽纸发现塑料袋空了,随手从旁边拆了包新的,边擦汗边问,“那你吃饭没?”
“吃过了。”颜简初盯着他的动作看了会儿,拿起手里的物品示意,“我过来买点东西,刚才没看见你,我就自己扫了。”
“好,”罗祺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同她解释,“我刚才去卸货了,本来预约的傍晚,结果路上出了点状况,一直拖到现在。”
颜简初问他:“那卸完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都搬完了,刚才那是最后两箱。”罗祺说完,转身从另一边架子拿了一盒石榴,透明塑料盒包装,里面装了两枚,在灯光下石榴皮透着黄而粉的光泽。
“味道蛮不错的,很甜,留了一份给你。”他扯了个袋子装好递给她。
颜简初同他对视几秒,罗祺先移开视线,她笑着说了声谢谢。
“你母亲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颜简初接过袋子忽然想起来这回事。
罗祺说:“我今天早上有过去一趟,都挺好的,医生说再过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颜简初点点头:“那就好。”
“这事还要多谢你,如果没你帮忙,我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罗祺说,“那些钱我会尽快还你。”
“没关系,你不用马上还我,先照顾好你母亲,我暂时也用不到那笔钱。”颜简初希望他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如果把自己身体累坏了,反而更加得不偿失。
“好吧,”罗祺看向她,眼睛忽明忽暗,最后说,“我会看着办的。”
“嗯,”颜简初手机震了下,她看一眼又盖下,“快十点了,那我先回去了。”
“好。”
便利店的机械声又一次响起,玻璃门缓缓关上,罗祺站在里面,看着外面的身影越来越远,看着车来车往,然后迎接下一位顾客。
颜简初回家后觉得异常疲惫,按了下开关,暖黄色的光线很暗,衬得客厅更加清冷。她站在玄关处,光脚踩着地砖往里走,把手上的东西堆在桌上,想要倒杯水,拿起壶才发现里面是空的,于是又走到厨房接水,水流很慢,一点点地填充,感觉时间既快又慢,水线终于到了最大值。
滑动开关,一圈圈小水泡从底下往上冒,透明玻璃壁的灯光变换,五颜六色,像一个微小的海底世界,看起来光彩耀眼,可惜里面没有活物。
颜简初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坐在地上背靠沙发眯了一会儿,然后手机震动亮屏,她拿起来看,又多了几条新消息,正准备回复,对方电话打进来。
“喂。”一道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像往常一样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今天又失约了,怎么回事?又在加班?”
“嗯,”颜简初心里有点虚,“最近事情比较多,不小心给忘记了。”
“那什么时候有空呢?”陈路问她,“我们重新约一下时间。”
颜简初翻开日历看了眼:“17号吧。”
“行,我这边记一下,”笔尖与纸张的摩擦音传出,然后停顿,“你的药吃得怎么样了?”
颜简初短暂不语,随即笑了笑:“你是不是在明知故问?”
陈路把笔扔桌子上,有点被气笑了,颜简初算是他最头疼的患者,明面上什么都依着你,骨子里却十分叛逆,完全不遵医嘱,害他方案总是推翻重做。
“你这两年的情况虽然是稳定了,但不代表痊愈,药都是按疗程配的,你这样会影响疗效,甚至反弹。”陈路苦口婆心地劝说。
“我知道了,以后会尽量遵守,”将心比心,颜简初心里也过意不去,“还有个事情我一直想问你,那些药的副作用有没有头痛、致幻之类的。”
“一般不会,头痛致幻也可能是情绪的反映,”陈路说,“不过还是建议先做个相关检查,以排除一些器质性病变。”
“好,我知道了。”
通话结束,杯子里的水已经变温,她从底下抽屉里翻了几种药温水送服,然后回复几条消息。
江质北十分钟前发信息:「你到家了吗?」
颜简初:「嗯嗯,你别担心」
对方秒回:「好,那你早点休息」
颜简初:「你也是」
简单浏览工作群的消息,没什么实质性内容,索性关了手机放回桌上,颜简初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昨天晚上代佳妍约她去酒吧喝酒,正好诊疗结束过去,把这些琐事在脑海规划一遍,又不自觉回想今天的人和事。
莫名其妙地,总是流连于傍晚那个人,陈安。
原来他叫陈安啊,陈旧长安,颜简初思索着与他有关的细节,唇边漾起的弧度恐怕自己都没意识到。
找出玩具玩了片刻,她低低地喘着气,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将里面半杯冷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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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楚白把杯子放回桌面,紧接着,旁边的手机亮屏,陌生号码来电,他接通后,对方自称是一中学班主任,说是他妹妹跟朋友偷摘学校柚子,还把一棵柚子树搞折了,现在正在办公室进行思想教育,希望他在放学前过去一趟。
杨楚白误以为对方打错了电话,他压根没有什么妹妹,但是那个名字又有点耳熟:“好的,我马上过去。”他先这么应付着,从抽屉里拿了包速溶咖啡,拆开包装倒进杯子,看着液体逐渐浑浊,他终于想起来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腊月二十七晚上,在医院里。杨楚白父亲酒驾,开货车撞死了两个人,是出差完准备回家过年的一对夫妻,杨家宝肇事逃逸,怎么也找不到人,第二天在江边捞到了尸体,他们都说他这是畏罪自杀,没人想过也可能是失足落水,但真正的原因如何都已经不重要了。
杨楚白带着和母亲着急赶来医院,哭喊和咒骂声充斥在耳边,有个人直接拎起他的衣领给了一拳,嘴角破了皮,渗了血,那人本还想补几拳,只是被拦下了。
杨楚白从地上爬起来,嘴里满是铁腥味,指腹用力抹掉嘴边的血,母亲扶着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直在流泪。没多久抢救室的医生出来,很遗憾地说抢救失败,家属哭得撕心裂肺,母亲也哭得更厉害了。这是他第一次见母亲哭,没想到也是此生最后一次。
那群亲属中,有个小女孩被两人搀扶着,随时可能倒下去,那是杨楚白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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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罗施画,”同伴看见办公室又进来一个生面孔,连忙扯她手臂小声打探,“那个人是你哥吗?”
罗施画一下子没了睡意,抬头看向老师办公桌,然后点点头,没什么表情:“嗯,就是他。”
杨楚白听老师讲述事件具体情况:“施画同学向来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以她的水平考个985、211是绝对没问题的,只是她最近这个状态好像一直不太对,你们家长要多跟孩子沟通。”
“好的,我明白,麻烦老师了。”
谈话结束后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小操场都是些上体育课的学生,整体显得比较空旷。
罗施画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笑道:“没想到你真敢来。”
“为什么不敢?”杨楚白问。
罗施画停住脚步,抬头看向他,笑了笑:“我还以为你跟你爸一样呢。”
听到这句话,杨楚白的心像被毛刺扎了一下,表情变了变:“他是他,我是我。”
罗施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种神情很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憎恶,她自顾自地往前走,不予评价。
“其实我今天约你,一方面是不希望奶奶担心,另一方面……是想同你说句对不起。”
杨楚白愣了一下。
“你可能不知道,又或许早就猜到了,”罗施画平静地说,“那些短信、电话,还有你家门口那封信都是我写的。”
她顿了顿,尽可能压下情绪:“我每个月都会收到一封转账短信,不断地提醒我,我的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而罪魁祸首正在用钱填补这一切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我常常在想,是不是这种罪恶感会转移啊,那些数字只让我觉得恶心。”
“最近我总感到命运不公,凭什么你还能好好地活着,凭什么你们就可以心安理得,而所有的痛苦却由我承担,”她说,“所以我搞了这场恶作剧。”
杨楚白心中五味杂陈,良久后问她:“那你后面怎么不继续了?”
“因为……我不希望家人对我失望,况且我去过你的公寓,也了解到你母亲的事情,从数量而言,我们也算是扯平了吧。”罗施画扯了扯嘴角,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来,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苦涩。
“如果后面实在拿不出钱,可以隔段时间再还,我不会告诉奶奶。”她说,“这就算是我对你的赔偿。”
杨楚白看着眼前比自己小一轮的女孩,真心说了句谢谢。这一份难得的善意竟然是她传递的,既幸运又荒诞,可命运就爱开这种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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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跟你开玩笑,我认真的,”代佳妍说,“我要跟陆宣白领证了。”
服务员把酒端上来,颜简初尝到一点咸味,用吸管拨动杯口的盐粒,问她:“怎么回事,这也太突然了。”
“他进编制工作稳定后家人就开始操心结婚的事情,然后陆宣白觉得很烦,就找我商量假结婚。”
颜简初眨眨眼:“然后你就同意了?”
“嗯,”代佳妍略显骄傲,仿佛捡到宝一般,“反正我跟他算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他家人也十分赞同这门婚事,再者假结婚而已,就当我为好兄弟赴汤蹈火、两肋插刀、舍身忘己了。”
“更何况他就是个闷葫芦,”代佳妍笑嘻嘻道,“我先收了也省得祸害别人,你说是不是?”
颜简初笑而不语,只是抿唇点头,默默地喝酒。
后面代佳妍玩嗨了,跑到另一边的小舞台不停地唱歌,跟着一群人又蹦又跳,颜简初酒量不好,喝了一半头有点晕,音乐节点在脑袋里炸开,于是找了个稍偏的位置,玩了会手机,然后闭眼休息。
公司部门聚会中场,杨楚白被同事拉着一起出去透气,风没吹多久,同事又说要去趟卫生间,然后就一直没回来,酒吧结构弯弯绕绕,他不小心迷了路,服务员指着旁边告诉他路线,顺着那个方向,他看见一张熟悉的侧脸,一时忘记服务员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