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念开花》秋秋叶儿

16、第 16 章 我一直觉得

　　林诗婷五岁那年，被父母送到了乡下外婆家。那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平原，也正是在这片开阔的天地间，她遇见了同样来到乡下与她同岁的伍霄。
　　母亲介绍说这是霄霄，你的表弟，你要多照顾他。舅妈却说，婷婷只比霄霄大三天，哪里能让婷婷照顾。婷婷是女孩子，霄霄要多照顾婷婷才是。

　　五岁的伍霄生得十分可爱，虽然具体的模样在林诗婷的记忆中早已模糊，但她依然清晰的记得，自己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男孩。于是，她总是忍不住去找伍霄玩。然而，初识时的伍霄并不爱搭理人，说话也总是冷冷淡淡。每一次，林诗婷都是兴高采烈的跑去找他，然后再沮丧而归。但年纪尚小的她并不懂得放弃，依旧一次次的尝试，终于，在她死缠烂打的坚持下，伍霄渐渐愿意和她多说几句话了，而当林诗婷喊他的时候，他也会轻轻地“嗯”一声作为回应。
　　从那以后，连续好几个暑假，林诗婷都会被父母送到乡下。可她从不觉得失落，反而每次都满心欢喜，因为在这里，她能见到同样被送到乡下来的伍霄。
　　起初，她以为伍霄本就是这里的孩子，后来才得知，他也是被舅舅舅妈送来的。据说是因为他们看到伍霄和林诗婷玩得投缘，所以后面才会每年暑假再送来。林诗婷心里暗暗得意：那当然，还没有她交不到的朋友。
　　两人的关系，就在这样一年一见、一见便是两个月的陪伴与玩闹中，悄然变得亲密。

　　就这样相处了六年多，林诗婷升入了六年级。再一次的暑假，林诗婷在外婆家玩耍时，见到了一台已经组装完成的机械起重机积木。它约有小板凳高，齿轮咬合，结构精巧。她本对这类模型兴趣不大，却因它实在是精美，便忍不住凑近细看。不料刚一转身，手肘不慎带倒了模型。只听哗啦一声，起重机应声碎裂，零件散落一地。
　　伍霄闻声赶来，看见满地残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动我的东西？”
　　相识多年，林诗婷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她心头一涩，委屈的蹲下身想去拾捡，却被他出声制止：“别碰，我自己来。”
　　这句话像根细针，扎得她眼眶发酸。她咬紧嘴唇，转身跑开。
　　积木摔碎的不只是一个模型，似乎还有这些年来她心里的某种笃定。她既委屈又气愤，明明舅妈特意嘱咐过伍霄要照顾她，明明她是女孩子，他怎么就不能让让她？
　　以后暑假她也再不来了！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抑制。她决定多呆一秒都是痛苦，当下便决定立刻离开。

　　外婆家后门连着一条土路，宽阔得足以容两三人并肩而行。这条路穿过整片农田就能通往镇上，其间岔道极多，七拐八绕。她虽跟着外婆走过几次，但此刻独自站在路口，却发现自己根本记不清方向。
　　时值七月，整片农田化作了连绵的莲藕塘。虽是水塘，却不见浮水莲叶，所有荷叶都是从淤泥中挺拔而出，茎秆修长，亭亭如盖。硕大的叶片层层叠叠，挤满了水面，织成一片高过腰际的碧绿屏障。偶有荷花从叶丛中探出，粉白相间，在烈日下静默绽放。
　　林诗婷走在宽阔的塘间路上，左右皆是密不透风的荷丛。路虽宽，视野却依然被茂盛的荷叶阻挡。她踮起脚尖，除了天空便是无尽的绿浪。环顾四周，每条岔路都消失在荷叶深处。刚才凭着一股怒气冲出来，此刻却越走越心慌。
　　终于，在一个十字岔路口，她彻底迷失了方向。被围困在这片寂静的绿色迷宫里，方才的委屈与倔强尽数化作无助。她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小声啜泣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浑身乏力，林诗婷才渐渐停下抽泣。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她回过头，看见表姐带着伍霄正朝她走来。
　　见到伍霄，她心里更委屈了，倔强的站起身却不肯挪步，若是就这样跟他们回去，岂不是太没面子？以后在伍霄面前更是抬不起头了。可当伍霄转身时，她的心却猛地一紧，真怕他就这样丢下自己不管。
　　然而伍霄并没有走远。他转向左侧的莲藕塘，小心的探出身，伸长手臂，从层层荷叶间折下了一朵盛开的荷花。看着他专注摘花的侧影，林诗婷心里的气不知不觉就消了。她忍不住想，若是没有吵架，此刻她定会欢快的和伍霄一同去摘荷叶，甚至还能使唤伍霄。可现在，这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伍霄摘花时，他没有从花托处折断，而是从茎秆的底端小心掐断，这样就能留下一根长长的梗。他握着翠绿的花梗走回来，顶端的荷花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在夕阳里划出柔和的弧线。
　　正是日落时分，金色的余晖洒满整片荷塘，也勾勒出伍霄的身影。他逆着光走来，面容在光影间明明暗暗，唯有手中的荷花格外清晰。林诗婷望着这个平日里冷淡的少年，此刻却执花向她走来，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热热的，让她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只能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他在面前停下，将荷花递到她眼前。
　　“送给你。”他的声音比往常轻柔。
　　林诗婷看着眼前微微颤动的花瓣，思绪纷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伍霄看着她这副模样，竟轻轻笑了：“对不起，我错了。回去吧，好吗？”
　　这带着哄劝意味的笑容，这声难得的道歉，让林诗婷彻底怔住了。这样温柔的伍霄和之前很不一样。所以他确实是在认真道歉认真哄我吧？林诗婷想着，心里的最后一丝倔强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好了，把花收下吧。”表姐适时开口，“天都快黑了，外婆饭都做好了。回去你想再把伍霄打一顿出气都行，好不好？”
　　林诗婷没有吭声，但她放任伍霄牵起她的手，把长长的花梗放在她手心里握住，盛开的荷花摇曳姿态均由它来掌握。她看了看花，又看着伍霄用手掌盖住她的手，好让她能更好的握紧花梗。她感受到他的指尖温热，两人皮肤相触时，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回去吧。”他说。
　　“嗯。”她轻轻应声。

　　“过去太久了，具体的心路历程其实已经模糊。可每次回忆起来，那份感觉总是挥之不去。”林诗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往事，“我想，我大概是喜欢过的。但理智上又觉得这太不现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显得很荒谬。”
　　她自嘲的笑了笑，继续说：“连我自己都觉得扯。他是我表弟，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这个关系就刻在我心里了。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那种不该有的念头，我不应该，也不可以。”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迷茫：“可有时候静下来细想，我又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过那些心思？或许只是因为童年的那段记忆太深刻、太美好，让我自己产生了误解……”
　　一番倾诉之后，看着长久沉默的宁深，林诗婷心底又涌上一丝悔意。可话已出口，再后悔又有什么用。
　　“他的想法呢？”宁深终于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林诗婷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力，“我一直觉得，除了父母之外，他应该是我最亲近的人了。可我从来都不懂他在想什么，他也从来不会主动告诉我。”
　　“他从未向你表露过吗？”
　　林诗婷想起了那个青涩未熟的吻，又想起他今天说的话，神情变得迟疑：“算是……提过吧。但我始终看不透他，所以也不知道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心。况且……”
　　她迟疑再迟疑，后面的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你并不想和他在一起。”宁深一针见血，“除了那层身份的束缚，还有别的顾虑。”
　　林诗婷沉默着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宁深的声音很平静，“还是舍不得？”
　　“……嗯。”林诗婷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我控制不住自己。总是忍不住去关注他，追随他的身影……想他。”
　　“嗯。”宁深没有评判，只是轻声问，“现在说出来了，感觉好些了吗？”
　　“好些了。”
　　“睡吧。明天还要去雪山，可能会有高反，需要好好休息。”
　　“……你要走了吗？”
　　“我等你睡了再走。”
　　林诗婷顺从的躺上床。宁深坐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闭上眼睛。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望着宁深始终温和的神情，此刻更添了几分温柔，林诗婷忽然想起他最初说的话，内疚涌上心头：“对不起……我和你说伍霄的事，你会不会很不舒服？”
　　宁深沉默了两秒，随即轻笑：“是有点。但不是因为伍霄。”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是你不舒服，所以我才会不舒服。没有别人。你安心睡吧，你好了，我就好了。”
　　一股突如其来的愧疚涌上大脑，林诗婷眼眶湿润，不想让人看到被想缩进被子里，不曾想宁深先一秒握住了林诗婷的手，轻声说：“不用在意，睡吧。”
　　林诗婷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忍了再忍还是轻轻挣脱开被握住的手，而后缩进被子里，低声说：“你回去吧，我不习惯睡觉时旁边有人看着。”
　　宁深再次沉默了好一会，之后说：“好。”便起身打开房门离开，林诗婷听着门关上的响声，心中暗骂自己的冲动，烦闷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