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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下乡      ...


  •   陶寻安离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将视线移开,“你加入国民党只为给我一个惊喜?”他语气并不坚定,发出的声音极小。

      梁世萍故意逗他就有意答道:“嗯。”

      松动理想就为了给他一个惊喜?陶寻安再蠢都不至于完全相信。从梁世萍表情来看就是故意逗他的。而梁世萍自已也一点没藏着。

      陶寻安更无奈了,但还是顺意答道:“世萍,那我现在去广州市申请加入共产党?”

      “嗯。”

      陶寻安:“?”

      陶寻安未曾料到梁世萍会答复,他短暂地笑了一声,接话,“等工作完成,我就回去申请,但要申请不上可不怪我。”他语气温柔但有搞怪的感觉。

      梁世萍笑着应答,转移了视线,他并不把陶寻安的这句话放在心上。

      “我要不要先去见见村民,熟悉一下村庄环境?”梁世萍向后退了几步,正色道。

      梁世萍谈起正事来分寸感掌握得很好,陶寻安也轻而易举地收了心。

      “放心,王叔会介绍你的,你不用太着急。”陶寻安轻声安抚,“我接下来也没课,再过一会我估计就该吃晚餐了。你过来也辛苦了先在自己房间休息一会。”

      梁世萍没有再反驳,他一路下来太疲累了,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组织农运或教育,现在一切交给陶寻安他很放心。

      梁世萍耐心听着他的劝导,“明天我就教他们国文?”

      陶寻安无奈笑笑,“放下工作休息会怎么样?也罢,我待会去与村民商量。我先给你讲进度。”

      “你带的有课本?”梁世萍问。

      “有,我回去拿,你等我一下。”陶寻安说完就跑了出去,两人的距离得以拉远。

      梁世萍站在原地,张望了一下简单的布局,坦然接受。若把他放回幼时,他有可能接受不了,甚至丢下人就走;但经历过黄埔魔鬼般的训练后他已经做到主动适应环境,积极乐观了。

      等陶寻安回来时,梁世萍还在原地乖乖站着。等看清陶寻安拿书的本数后,他沉默了——一连四本。他到底怎么教的?

      陶寻安毫不费力地把书放在桌上,给他一一翻开解释。

      陶寻安解答得面面俱到,绘声绘色;但梁世萍只听进去了进度,余下的不在考虑范围内。

      陶寻安眼神专注看着书册,他没有特别注意梁世萍的神色。所以梁世萍手上的小动作他压根没看见。

      等陶寻安讲完时,他才将视线移向梁世萍。梁世萍这时也摆正了态度满目认真,看起来比谁都乖。

      陶寻安没有发现异常,他对梁世萍非常放心。他也不清楚自己哪来的自信。

      “看懂了吗?”陶寻安低下头,温柔询问。

      如果梁世萍抬头看是能看到陶寻安近乎溢出的宠溺,眼神准会一躲,可惜梁世萍根本没抬眼看他。

      “寻安!饭做好了!”王样的声音传进屋内。

      陶寻安闻言动作一顿,拉着梁世萍就慢跑出了门。

      门外空气清新中掺杂着泥土的陈旧分散。

      他们还隐约嗅到肉香,陶寻安表情惊讶,梁世萍看他表情便知肉在这里并不常吃。

      陶寻安赶在餐厅后,王样已经把饭都盛好了。

      干净的蒸米在木桌上摆满三碗,鸡肉与土豆在木盆中静静躺着混合。

      陶寻安一时无话,他心里清楚这是为了欢迎梁世萍到来表示重视。但他自己来的时候可没这待遇,他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幼稚,但总无法控制。

      心里复杂柔和,表面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他将米饭推到梁世萍面前又放了一对木筷。

      “吃吧,一路上奔波也辛苦了。”陶寻安又为他整理了桌子。

      梁世萍也没推脱,他很自然地接受了。他坐下后,陶寻安坐在了他的身旁,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鸡肉。梁世萍又给王样夹了一块。

      王样笑着答谢动筷,两人也跟着他动筷。

      “王叔这菜是你做的吗?”陶寻安挑了米,问道。

      王样点头:“我早上去买了鸡,马铃薯家里有,就顺手做了。”他说得随意,但村里哪能这么容易吃上肉,明显是有准备的。

      “叔叔手艺真好。”梁世萍小口吃着并夸赞。

      王样也不知是什么心情,就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陶寻安现在慢条斯理地动筷成功与上次吃云吞的速度形明对比。

      鸡肉色泽偏棕,被浅白的阳光反射。食相不算特别好看,但胜在气味难得。

      梁世萍吃的速度快且得体,如果陶寻安猜错这就是为顾及面子特意练的。能练成这样也是本事,一期生通常是精神富裕,□□贫因。有干净不掺沙的饭菜都是求神拜佛了。更何况顾及着体面,想来四期生的伙食改善了不少。陶寻安感慨。

      他一年没回去见母校了,对那里的新生谈不上陌生,至少能通过报纸来了解伙食、规则。

      东征的时事与党内部的明争暗斗他多多少少能用自己的人脉了解,近期祁颂的状态从书信中就能看出疲惫与焦虑。

      陶寻安是一期生,有特权身份特殊,以后出事哪怕他是个普通先生都必须选择帮派。民国现在不太平。

      陶寻安中午吃的便是米再加上时事原因,所以他的食欲不高,只匆匆吃些土豆,将米吃完就将碗筷拿起刷了碗。

      梁世萍早几个小时前也吃了晚饭,一路步行消耗的能量少,所以他吃得也不多。不过他吃得慢,看上去像是吃了不少,但实际上还是王样吃得最多。

      吃饭期间两人的话题变少,陶寻安又不知道跑哪去了,所以气氛一直沉默安静着。

      梁世萍细嚼慢咽地吃完后,主动去刷碗。

      盆中的水没被烧过,却发烫,大概是天气的原因。

      梁世萍本就被广州的天气搞得心烦意乱,手一浸水中,那黏热的触感从手指蔓延到大脑,极其不舒服。但村里到底不像县城那样发达科技好,多艰苦的条件也只能自己忍着。

      梁世萍舀了一勺水倒进小木盆中,慢慢清洗,他连碗的边沿都没有放过,一一清洗了一遍,确保无误后,他又舀了一勺水,洒在清洗完成的碗上,又用干布擦干,这才算是完成。

      他将碗放柜子里后,随口问了一句:“王叔,学长去做什么了?”

      王样刚伸出的手一顿,他摇头道:“不知道,他没给我说,大概率去备课了——也有可能是去休息了,你找他做什么?”王样视线偏向厨房,等待着里面的答复。

      “倒也不是多大的事,只是我初来清溪村大多数村民不认识我总得熟悉熟悉。”梁世萍从厨房中出来说道。

      “熟悉哪是一两天能熟悉的?至少得过个一两个月,寻安初来的时候村民对他也很防备,但他教书教得多了,孩子们好感上去了,他与村里人也就能和谐相处了。村民对教书先生很包容的,你放心。”王样说着,手中的动作却没停。

      “明天就是我的第一次正式工作了。有学长在农运怕是不常见,但村中的知识普及率也不能只靠他。”梁世萍拿起干布将自己的手仔细擦干净。

      擦干净后,他将布叠好又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寻安是一期生农运确实不常见,虽说村里到现在还有些小的压榨,但那些地主、官绅还是顾及着黄埔军校这块儿名头的,不敢轻易动手,寻安又不是容易一时冲动的人,只能说和以前相比好太多了。”

      听见王样的话,梁世萍哪怕早做的有准备心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凉意。他太看重了一期生的威望,也太看清了村里的封建规矩。

      这里的地主、地绅原本就是被革命党清剿的对象。如今村子里出了一个黄埔军校一期生,虽比不得南京政府直接发号宣言,但影响力也不容小觑。挡路就是封建顽固阻碍先明更给了革命派可乘之机。

      那些人虽然封建,但是封建对于命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东西。陶寻安能正常教导孩子们数理化,能说封建帝制不公平就是最鲜明的例子。

      “时候也不早了,你今日赶路辛苦了先去休息吧。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别熬坏了身子。”王样关心道。

      梁世萍今天已经被说好几次赶路辛苦,长途跋涉了。能看出来无论是陶寻安还是王样都不想让他今天工作。

      梁世萍不是那么强硬的人,他顺着王样的意思答应,回到自己的屋子后他又开始看陶寻安给的书。内容不算难,就是一些简单的生字词以及课文。

      陶寻安并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教书先生,死板无趣,完全按照课本上来讲,他会圈坐做标记,而课本中的文言文他讲得非常少。五根手指都能数得过来。原因他也清楚,村子里的封建思想太多了,现在宣传不是好时机。

      梁世萍翻到他还没讲的课时,猛地发现他一个标记都没有做,看来是准备让梁世萍自己做标记。

      梁世萍内心虽感动,但那感动根本没撑过五秒,他就陷入了为难。

      他该怎么做标记?学生们能不能听懂他讲的课?学生们能不能适应?

      学生突然换老师就要接受老师的不同风格。尤其是村里的孩子,买个书本都费劲,更何况老师根本不可能时时刻刻给他们回顾,能记住多少,很多时候都看他们的本事。

      梁世萍只能重新翻到前面,尝试学习陶寻安的风格,以让孩子们能更好接受。

      课本知识并不复杂梁世萍看一眼总结一下便会了,难的还是怎么应对那群孩子。

      梁世萍重新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圈画了些重点的东西。为了保险又做了标记。

      门外喧嚷声多样,农夫的争论,农妇的怒吼,孩子的哭泣以及玩耍的笑声都不停回荡。时间一长,这些声音便全是噪音了。

      梁世萍耳畔嗡嗡作响,他刚想捂耳朵就听到熟悉的语气,手劲猛地一松,“去旁边玩,这里危险。”是带着劝导的温柔。

      梁世萍立即放下铅笔,起身就开了门。

      陶寻安正弯腰微笑着与一个小男孩讲道理。

      他的中山装已不再崭新,衣领处微勾起的线条与下摆处发白的颜色都在无声陈述着岁月变迁,时事不定。

      他依旧是初见时的温柔模样,丝毫未变。但经过两年磨练眼神中又有着以前未曾见到的坚韧与疲惫。

      这个神情并不是战场上的血气方刚,视死如归。不像勇敢,也不像认命,很复杂的表情,让人如何也解不出来。

      “世萍来了?”陶寻安余光一瞥见梁世萍就站直了身子,温柔问道,“怎么?是有哪里不会吗?等一会儿我教你,不用担心。”

      梁世萍没想到他反应这么迅速,但他也是有教养的人知道这时候应该推辞,“课本上的内容我会,只不过在考虑教学方式罢了,没什么大事。”梁世萍语气也尽量温和下来。

      “我想出来透透气,等一会儿来找你。”他说道,陶寻安笑着答应。梁世萍一走远,陶寻安无休止的念叨便把那个小男孩折磨得不轻。

      小男孩全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表面看上去非常认真,时不时点头,但实际上压根没往心里去。

      梁世萍不傻,他根本没走远,象征性地躲到了一棵树后,静静听陶寻安的道德劝导。

      “那边路上全是石子,村里的医疗又不好。万一出意外磕着碰着,还得让你父母请郎中,一摔到了,你的好心情又没了,得不偿失。”

      ……

      三分钟后,陶寻安催眠的演讲总算说尽了。小男孩也很会看人脸色,陶寻安一停下来一没话说就连忙表明自己会注意安全不让父母担心。

      陶寻安看穿了男孩的心思,但还是给了台阶下,“好了,这次当意外,我不给你爹娘说,但下一次可不就是这么走运了。”陶寻安语气加重。
      小男孩急忙点头,活像一只安静乖巧的鹌鹑。陶寻安一松口,就假装有事直接跑远了。

      梁世萍看男孩的这动作,心里别提有多熟悉了。他小时候也是这么敷衍了事,无论是父母还是先生没有一个没被他敷衍过的。

      “世萍,你出来吧,孩子走了。”陶寻安侧头叫道。

      梁世萍眼神径直飘向自己树下的影子,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走出去了。

      “那孩子以前摔倒过吗?”梁世萍转移了话题,可怜的孩子就这样成为了两人新的谈论话题。

      “下课跑闹的时候在院子里摔过几次,都没什么大事。但这总归是农村医疗水平不发达,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孩子冒险,父母不仅心疼,还得耗钱。”陶寻安接住了话题,摇头说道。

      “你有没有定规矩?”梁世萍问。

      “早就定过了,不准迟到,下课不准嬉戏打闹,但是你看那群孩子听不听?”陶寻安的语气满是无奈。

      “难管教?”

      梁世萍话一出口陶寻安就反驳了回去,“只是不听点规矩,不算难管教。村里目前没有那种彻头彻尾的逆子,而且我不打他们,我们相处的还很融洽。”

      “手心都不打吗?”梁世萍惊奇问道。

      “不打,你越打他越不听你的,不如等他自己慢慢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或者直接找他父母。”陶寻安前半段说的很有道理,但最后一句话一出他温柔的形象在梁世萍心中悄悄裂了一道口子。一看就知道小时候没少被叫过。

      陶寻安这回却是一点儿都没察觉到了,“我不是经常找他们的父母,一般都是无奈。”陶寻安特意强调。

      “嗯。”

      空气安静下来。

      “你现在还有空吗?”梁世萍微张嘴唇,问道。

      “有空,今天下午我没课,你刚才不是说理不清思路,回屋我教你吧?”陶寻安很自然地接过话题。

      梁世萍在心底默默松了一口气,“也不是什么难事,课本内容我都理解。”

      陶寻安眼神微移,沉思着,“你是害怕学生适应不了?”

      “嗯,我没教学经验,没特意当过老师。害怕教不好他们。”梁世萍轻声说道。

      “这个你放心,读音我都教他们了。国文和数学不一样,国文更偏向于死记硬背,教学方式呆板一点也没什么。”

      梁世萍仔细品了品他话中的逻辑,虽有道理,但还是不负责,“国文也是一门学科,一直死记硬背会让他们感到无聊甚至逃学的。”他语气是不带遮掩的担心。

      陶寻安来了兴趣,他一般讲国文就是偏向于死记硬背的办法,梁世萍的教法似乎与他不一样,也许可以询问借鉴。

      “你倾向于怎么教?”陶寻安又将视线重新移向梁世萍,是在表达重视。

      梁世萍被他这么盯着,心中泛起细细麻麻的紧张,他在心中呼出一口气,强装镇定。

      “借用典故,举现实中的例子,或者亲自带他们去看看。让他们自己动手做实践。”梁世萍回答的声音不小也不够亮。这已经是他稳重的结果了。

      “比如呢?你要向他们解释文章中的意象吗?”陶寻安问。

      梁世萍点头,“了解意象就是了解作者感情的重要方法。这些孩子如果以后想当作家,他们也可以积累修辞手法,优美词句。”

      陶寻安轻轻笑了一下,应和,“嗯,提升格调。”

      陶寻安说话很温和看不出多少压迫感,就连梁世萍明知故问都不生气。

      他的教养很高,梁世萍是这么认为的。他谈吐得体,不说乡绅之言。并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无理取闹,盲目排外。而是有理有据,体谅包容。从小建立起的习惯是骗不了人的。

      大部分人看别人的第一步是看外表其次才是品性。而做人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品性。

      乡人苦于生活,苦于物质。思想桎梏难破。为了生计无时间也大多没有金钱去看新书,所以判断一个人家境是否富裕的方法首当其冲地就是看那人的学识与思想。

      陶寻安毫无疑问地不是普通家庭,从思想进步上来看,他也比绝大多数的“进步分子”看得透。

      “学长,你为什么选择下乡教书?”梁世萍终是藏不住心思,轻声问道。

      陶寻安忽地一怔,随即才缓过神来,“组织安排的,我大概是不适合上战场。”他说得简略,但了解过黄埔军校的人怎么不可能知道一期生的地位与战力,再次的一期生也能留在本校当教官,没有学生本人的想法怎么可能随便派去基层下乡。

      哪怕梁世萍心里清楚,但他面上依旧没有丝毫质疑的表情。

      “好的,学长。”梁世萍乖巧应答,活像只听话讨巧的猫。

      陶寻安倒有些奇怪,“四期生的训练我记得不松,你考多少。”

      “及格。”他回。

      陶寻安:“……?”

      他表情一言难尽,虽然他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蒋校怎么没罚死你。”

      “你文科兵?”

      “嗯。”梁世萍回答得干脆。

      陶寻安点了点头,没再说多少,“言归正传。国语我教得也差不多了,古诗词那些你随意发挥就行了。”

      “你更有教学经验,我不敢随意发挥。”梁世萍回答。

      陶寻安都因他的固执笑了一声,“我原来也没教过学生,也是从头开始教,你担心什么?”

      “孩子们会不适应的。”梁世萍皱起眉头,一看就知道是生气了。

      陶寻安也无奈了,“世萍,我国语真的是随意发挥的。”

      梁世萍不知怎么又不高兴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陶寻安一看他眼中的火气,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只能无奈回道,“我没当过先生,国文他们些许认得,但数学不一样,必须认真。”

      梁世萍原本抱怨的话硬生生被堵在喉管,想说他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将视线转移到门外的天色转移话题,“天也不早了,明天不是还有课?”

      陶寻安的教养这时就体现出来了,他轻嗯了一声随即把门关上,慢慢地出去了。

      梁世萍这时也指望不上陶寻安的好点子了,只能认命自己自学。

      他点上蜡烛,开始想更好的意思与注解。

      陶寻安也许早便离开了,他没再未听到过任何声响。

      ......

      他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时间格外地漫长。夜深时蜡烛燃了不少,梁世萍也是困得实在不行了。把蜡烛吹灭,自己便睡下了。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偶尔有些轻微的声响,他几乎是刚记住就忘。

      陶寻安默默燃了一支长烛,小心又细致地将桌上书本摆放整齐,当他看到书上的批注时,他怔住了。

      他已经说不清那批注是他什么时候写的了,他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是书刚到的时候,他就对几本书做了批注。至于到底是哪几页,他大抵忘得差不多了。

      他那一天难得燃尽了火烛,只为了让课程更容易被接受,

      国文他也重点标了,可当他知道有的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时,他在课堂上沉默了许久。

      第一节课的课程,便是学写名字。

      那时教国文不是一般难,就连他平生最看重的数理化都只能排其次。

      他刚开始教时是什么表情,也许他自己也忘记了。

      陶寻安回过神来,把那本书合上摆整齐。又看了一眼梁世萍。

      他和初见那天也不一样了,那时的他少年气并不少,是难得的美人。

      一去黄埔军校,一切都变了。他的骨相依旧温和,但他原本细腻光滑的手已有了部分痕迹。

      陶寻安顿时感觉心被揪住,他那时介绍黄埔军校是为了让更多人去,让更多人了解。他以为梁世萍是一个进步学生,值得推荐。

      那时,他的感情还没有这么复杂。可如今亲眼看见他学成的结果,心还是会莫名地抽痛。

      “世萍。”陶寻安轻声呼唤,床上的人没有动静。陶寻安没有再多说话,只为他盖好了被子,就关门离开了。

      “安平……”远方近乎呢喃的语气随风传来。

      “孩子已经满月了,正朝,你觉得给孩子取什么名合适?”梁世萍母亲看着床榻间熟睡的婴儿,满是慈爱。语气都刻意放低了不少。

      “慧敏十月怀胎也辛苦了,孩子这名,当由夫人起才是。”梁正朝笑着推辞。

      王慧敏抚摸着小婴儿的额头,心中欢喜地不得了。

      “叫世平如何?太平盛世,我只希望他这一生都能平安顺遂。”王慧敏温柔说道。

      梁正朝却板起脸来,“这名字不见得取。”王慧敏微一皱眉,“这么好的寓意,怎不见得?”她语气都冷了几分。

      梁正朝没有露出一点异样的神色,只解释道:“慧敏,你听过什么叫做一报还一报吗。”

      王慧敏顿住了,她的左手紧紧扣住床沿,“你什么意思?他才是个小婴儿。”

      “非也,这从官也好,从商也罢向来讲究一恩还一恩,一报还一报。哪儿有单向付出那么好的美事。”

      王慧敏继续听他讲,梁正朝又说了一大堆大道理,王慧敏实在是烦得很不想听了,“依你之见,孩子应该叫什么名字。”

      梁正朝沉默着思索了片刻,对她说道:“便叫他梁世萍,萍草的萍。”

      王慧敏被他的言辞吓了一跳,手都差点滑下去,怒道:“你给孩子起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孤萍无依!孤萍无依!你这是在咒他!”

      王慧敏难得如此动怒。

      梁正朝慌忙解释,“稚子会有着萍草般的命运,但也会有萍草般的顽强。”

      …………

      “这就叫做——一报还一报。”

      声音终止。

      “寻安,先别写课业了,来,吃些水果。”陶寻安母亲轻轻打开了一条门缝,温柔唤道。陶母每次都是这么温柔,让陶寻安非常依赖。

      所以在听到她的话之后,年幼的陶寻安笔就猛地一顿,随刻立即放下笔,他激动地跑了出去。

      出门一看就见到客厅桌上正放着一盘新鲜红润的草莓。陶寻安一看见草莓就扑进母亲怀中,撒娇道:“娘对我最好了。”

      陶母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被孩子这么夸,笑得也很开心,“好了,吃去吧,别贫嘴了。”

      陶寻安听母亲这么说就立刻松开了自己的手,欢欢喜喜地去吃草莓。陶母只在一旁温柔地看着,陶寻安感到很奇怪,“娘,你怎么不吃。”

      陶母急忙捂住唇角,被他逗得差点失了礼,“娘都多大了,还吃这些小孩子爱吃的玩意儿?”

      陶寻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刚咽下一口就又说道,“娘,你喜欢吃草莓吗?”

      陶母为了哄孩子,只能顺着他的心意,“当然喜欢。”

      “不对,娘你不喜欢。”陶寻安放下手中的草莓正色道。

      “寻安怎么知道娘爱不爱吃?”

      “如果是真正喜欢一个东西,无论多久都不会厌弃的。”陶寻安回答。

      这种是小孩子最爱说的话,在这个年纪,他们最为天真。陶母也不希望他太早入世。她觉得孩子有本真是好事。

      “那就是娘对草莓的爱不如你。”陶母回。

      “我以后一定会坚持吃草莓,无论到了多大岁数都不厌弃它。”陶寻安又拿起草莓,气鼓鼓地吃着。

      陶母也看出来了,这孩子还觉得她喜新厌旧。小孩子的心思往往都表现在脸上,越长大越隐蔽,你连他生气了都看不出来。

      “好,你要能坚持住,娘天天给你买草莓。”

      “不能只吃草莓不吃饭。”门咔地一声,陶父冷着张脸进来了,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容貌俊秀,说来他才也27岁。

      “你怎么一回家就说这话?”陶母语气比陶父还冷,很明显已经有了怒火。

      “让孩子养成习惯,我看你还说不说这话?”陶父没有带任何感情,陶母强忍住怒火让陶寻安回房间。

      陶父没有阻止,陶寻安也就只能带着那盘草莓回房间。

      不出意外,他们出去争吵去了。他们只不过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实际上感情早已破裂的差不多了。

      两人都是家族联姻,陶母是商家之女,陶父是官宦之子。现在的社会钱实在是太重要了,官家一改之前的居高自傲,与商家联姻。但从心理上总还是看不上。

      陶父和陶母没有任何感情,他们从没有过幸福的时刻,哪怕看起来幸福,陶寻安也总是能感受到他们对对方的疏离。这都是在他的面前装的。

      他们并不相爱,他们只是家族联姻。这是那时陶寻安总结出来的。

      在生出陶寻安之后,陶父只会偶尔照顾他,他看都不看母亲一眼。陶母同样漠视陶父,连最基本的打招呼都懒得打。

      他们好像只爱自己的亲生骨肉,他们根本不爱对方。

      陶寻安哪怕知道两人的关系不好,他也健健康康地长大到了六岁,因为两人都爱他,所以他没受到任何打击。

      他将草莓带回房间之后,轻轻地咬起来。

      “你少管我的私事!”陶母微弱的叫喊声传到陶寻安的耳中,随后立刻没了声响。

      “我告诉你,别的我管不着,但是你敢让孩子发现我饶不了你。”陶父怒吼。但他们家的隔音性很好,陶寻安也只是听到了前半句。

      “什么管不着?”陶寻安很疑惑,自己询问自己。

      他想出去看看,正当他动了这个念头时,窗外突然飞过一只小雁。

      它焦忙地拍动着翅膀,就是飞不出去。

      陶寻安又被这只小雁吸引了注意力,立马松开门把手,跑了过去。

      小雁被卡进树里了。陶寻安只能搬了自己的椅子,踩上去踮起脚去救那只小雁。

      他用的力极小,但那树枝依旧无动于衷。陶寻安又下了板凳去拿剪刀,费了好大的力把树枝剪开,小雁重新获得了自由。

      出乎陶寻安意料,这只小㕍没有立刻飞走,陶寻安就拿了一个盘中的草莓,轻声问,“小雁子,你要吃吗?”

      小雁凑近了他的手,低头又闻了闻,把草莓叼到窗沿旁吃了。

      “我好久没见过雁了,话说小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陶寻安认真问道。

      这只小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吃着草莓。陶寻安又默默多给它了几颗。

      小雁快速吃完后,直起身子回头又看了看他,拍着翅膀飞出去了。

      “小心,别又卡树里面了。”陶寻安喊道。

      那只小雁没有再回头,就这么离他而去了。陶寻安心里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失落。就连放在桌上的草莓,他也没有胃口吃了。

      自今天之后,他会时常想起自己救助的小雁,但时间一长,大多也便忘了。

      在他十岁时,有一只雁子拍他窗上的玻璃,陶寻安纵使都快不认识它了,但也还是想起了自己曾经救助过一只小雁。

      陶寻安小心翼翼地开了窗,这才发现,这只小雁叨着一根羽毛。是灰褐色的,和这只小雁的羽毛颜色一模一样。

      它将嘴里叼着的羽毛给了陶寻安,随后又飞出去叼了一团干草过来。

      陶寻安看着这草陷入了沉默,“这小雁准备要住这了?”他想,但还是默不作声地铺好草团。怕小雁躺着不舒服,他又特意在下面加了一层灰色的布料。

      这布料已经旧了但看起来非常干净。陶寻安原本是想拿这块布料擦桌子的,最后经过一番思考还是选择了不用这块布料擦,他觉得太旧了太容易留痕了。

      小雁的到来真正让这块布料有了实际意义上的作用,陶寻安还特意用手拍了拍灰尘,发现没多少之后才平整地铺在地面上。

      “小雁你上去吧,不会难受的。”陶寻安摸着小雁的头。

      小雁也乖乖地被摸,丝毫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这只小雁的性格好温柔啊,好乖呀。陶寻安默默在心中想到。他越来越开始喜欢这只小雁子了,他会给它带新鲜的小草,会偶尔给它些水果尝尝鲜。

      日子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两三天。

      陶寻安再次跑到之前爱去的草地,拔了许多小草。

      陶母都不理解他到底想干什么,但是陶寻安死和不开口,陶母作罢不再问他。

      他一边捧着草堆,一边又腾出来,一只手欢欢喜喜地开了门。

      开门之后,陶寻安刚才还欢喜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了。

      小雁不在了,他把草堆摔到地上,火急火燎地出了门。中途还差点撞到看报纸的父亲,但他连个道歉都没有,就这么跑出去了。

      “小雁,去哪儿玩儿了?”他大声喊道。“还认得我吗?小雁?”

      回应他的只有空寂的风声。

      “小雁!小雁你去哪里了?!”陶寻安边跑边喊,城市中的高楼本就多,到底去哪儿找到小雁呢?

      陶寻安还是没有放弃他找了一个下午,一无所获,嗓子也喊哑了。

      陶母原本就担心他回家太晚,一听他的嗓子哑成那样,就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陶寻安摇了摇头,他不想让父母担心,只能垂头丧气地回了房间。

      他将视线移到它的小窝,发现那只灰褐色的羽毛还在,这是道别吗?陶寻安想。

      他慢慢走过去,轻轻拾起那根羽毛。

      羽毛整体呈灰褐色,摸起来柔软又舒适。这只小雁的羽质很好。

      陶寻安关上房间里的灯,拿着那根羽毛,将它放在了枕头底下。一起进入了梦乡。

      ——

      公鸡打鸣的声音立刻就吵醒了梁世萍,他揉了揉疲惫的眼皮,“这村里什么时候有公鸡了,我昨天也没看到。”

      由于他昨天根本没脱衣服,他自己本人也省了许多事。只简单地把床铺整理一下就出去了。

      梁世萍想看洗漱的地方,但看了一圈都没看到。

      “世萍。”

      梁世萍回头,“陶学长,洗漱的地方在哪?”

      陶寻安给他指了一个方向,“就是那棚子底下的,算了我带你去。”

      梁世萍根本就没有彻底清醒过来,他眼皮到现在还是有些沉重。

      到了之后,果不其然如他预料般的简陋。除了几个遮盖的木板和一些石子外几乎都没有什么东西了。

      “这是盐水吗?”梁世萍问。

      陶寻安点头。

      陶寻安提醒完就默默离开了。梁世萍看着这个干净却发灰的木杯,心理上很难接受,但他清楚村里大概率没有这种干净的杯子,多半是陶寻安自己特殊准备的。

      为了不显得特殊,材质普通,看着难看,但其实比一般人家要好太多了。

      梁世萍快速地漱了口又仔细洗了脸与手,才离开这里。

      这是他正式上课的第一天。他想给学生们留一个好的印象,不想迟到,早饭他都没吃,只给洛宁喂了些白粥与昨天没吃完的鸡肉。就跟着陶寻安离开了。

      这是一间宽敞的房屋,有了不少砖瓦。但是这样看着就不像是村屋了。

      梁世萍心中微惊,这并不是村中百姓所能给予的。

      他又将视线转移向桌椅,不是夸张的紫檀木,就是很正常不过的坤甸木。这是中等地主能买得起的。

      梁世萍略一挑眉,意有所指的看向陶寻安,“这是怎么一回事?”

      陶寻安语气很平静,“我上课的那间已经是别人能腾出来的极限了,再加就只能靠地主。”他话说得很冷静,没有对地主的愤恨,也没有理所当然的自傲。

      “他们怎么同意给你的?”梁世萍好奇问。

      陶寻安失笑,“不可能没条件的,这间整体不算特别宽敞,你要教的学生又少得可怜,方便打扫又顾及着革命派,这才同意的。”

      “没向你要租金啊?”梁世萍这次是真好奇了。革命派管天管地也不能无故占用地主房屋资产,而且帮革命派对地主来说没有好处,不帮也不可能无故打压。按照村里中等地主的脾性,大多都会装模作样地要点租金。一点不要的大概率不存在。
      毕竟不是所有地主都富裕,大多数地主别说鸡肉了,能顿顿有米面,已经算得上是中等了。

      “没有,不过你那一点说对了,我们只是暂时借用不可能一直霸占着。”陶寻安将视线移向他,温柔说道。

      听到陶寻安的回答,他并不意外。陶寻安恨封建主义恨帝国主义不错,但他真没恨到见到封建主义和帝国主义就要抢、夺。民国的治安很大一部分必须靠地主和乡绅,和他们作对没有好处。

      资本主义体系也不会允许一直与他们作对。

      “我有一个疑问。”梁世萍指着前面那个空白的墙面,又指了指后排的桌椅。“为什么连黑板都没有。”

      陶寻安无奈看了他一眼,“挂黑板要凿上去,这间房子目前是租的呀。”他轻轻摇了摇头,走到那空白墙面旁。

      “再怎么说,这也是人家的私人财产。我们只是暂时借用,不能毁坏。”陶寻安说完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梁世萍:“……”

      “你应该知道怎么教吧?”陶寻安试探询问。

      梁世萍点头,他又回忆起自己在校的那段时光了。

      “学长,我不知道你们那时候条件怎么样,但是我们四期生,大型黑板也不是非常常见,教学环境挺简陋的。”梁世萍叹了口气。说着也很怀念。

      “有书有笔不错。”

      “但那大多都是政治科的待遇。”陶寻安抢先回。

      梁世萍沉默着点头。

      陶寻安又视线移到地板上,果然。不出他的意外,政治科是文科兵,抓的是笔杆子,不是枪杆子。

      “学长,我一直很好奇,你是什么科的?”

      “步兵。”陶寻安粗略回答,梁世萍如愿以偿得到了回答,但他心中清楚有的问题要适可而止。

      “什么时候开始教孩子?”梁世萍将话题引正题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没吃早餐,现在还早。”陶寻安微微皱了皱眉,他并不同意梁世萍空腹教学生。想给学生好印象初心是好的,但自己的身体只有自己会在意。

      “我只是带你参观,不代表你现在必须教。”陶寻安又将视线重新移向他,“理解错了?”他问得温柔。

      梁世萍脸上表情差点绷不住,但他毕竟也是当过兵的人,形象素养还是挺好的。

      “那我们先简单吃点?”梁世萍问。

      陶寻安点头,“刚才看见你给小猫喂食,我还好奇你为什么不跟着一起吃。”

      梁世萍快步走到陶寻安面前,用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我理解错意思了……别说了。”

      陶寻安见他这模样轻笑一声没再逗他,“嗯。”

      于是梁世萍又跟着陶寻安灰溜溜地进了房间,低头吃饭。

      陶寻安吃饭速度依旧比他快得多,所以过程中陶寻安会与他谈论些趣事或日常的话题。从陶寻安今年的计划来看,他新年准备回家看看。

      “你要跟着一起去吗?”陶寻安问。

      “我?”梁世萍有些好笑,“我老家在江苏,回家。太奢侈了吧。”

      “你家在江苏?”陶寻安略一沉吟,“这个距离确实太远了,离过大年也不远了,今年你愿意陪我一起回家吗。”

      梁世萍被这莫名其妙的邀请说得一怔。两人正式见面才三回,这就直接回去见父母?

      我到底在想什么?!梁世萍赶紧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排出脑海。

      “学长……?”梁世萍没有拒绝,眼神却满是不可置信。又乖又认真。

      陶寻安心都软了一大截,“世萍,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去?”温柔的语气中还带着些诱哄。

      学长对他的感情似乎有些特殊……

      梁世萍握着木筷的手都险些拿不稳。他脑中波涛汹涌,胡思乱想。

      陶寻安却如同什么也没察觉到一般,轻轻抚住了他的左手。这是一个安抚的动作。是很正常的战友标志性动作。

      梁世萍大脑却猛然一放空,他被触摸到后左手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麻意。就连心脏都开始不听他的使唤,疯狂地跳动着。

      这会是战友情吗?

      梁世萍面颊泛红,他不再看陶寻安,生怕被看出破绽。

      陶寻安语气依旧如之前那样温和,“考虑一下吧,世萍。”

      梁世萍右手突地卸力,筷身措不及防与碗身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梁世萍微红着脸颊,轻声答应了下来:“嗯……”

      陶寻安这次倒不像他想象中那么激动,相反他似乎并不意外。

      “嗯?”梁世萍下意识抬头看他,梁世萍双唇紧闭,面上红晕还未彻底退散。

      糟了,动作比脑子快。梁世萍又急忙低下头,但脸色比之前更红了。

      陶寻安再迟钝也不可能认识不到这表情的含义。

      梁世萍这时怕心思被发现,又不想不被发现。

      一时间他的心里格外纠结。

      在他疯狂猜想陶寻安的行为时,陶寻安突然站起身来,出乎意料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这个动作惊了梁世萍,他轻轻抬起眼眸注视着陶寻安。

      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安慰还是别的……梁世萍看向他的目光中难得有了审视。

      陶寻安目光依旧温柔,让他捉摸不透。

      他到底喜不喜欢他?……

      梁世萍在心底不停问自己。但他自己也没有一个准确固定的答案。

      梁世萍心中复杂,他从未这么喜欢过一个男人,无论是幼年还是现在。他隐隐约约也会觉得自己不对劲,但他不敢开口说。

      眼前的人没有再进行下一步动作,梁世萍右手依旧有些发软。如果他能抬头观察陶寻安的神色,绝对能看出,犹䂊。

      吃过饭后,梁世萍逃似的离开了这个房间,拿上课本讲课时心绪也迟迟回不来。

      他无法做到什么都不想,这对一个少年人来说是不可能的。他认为自己必须快速认识自己的感情。
      哪怕这段感情很有可能会毁了他。

      心中敲响的警钟,放弃.......

      梁世萍全程在课堂上没有表现出一点异样,但讲课的较快速度和紧张的语气让学生们不安。

      一节课很快心乱如麻地过去,梁世萍的心情依旧算不上太好。

      学生们全部离开教室后,梁世萍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大脑混乱一团糟。

      为什么偏偏是第一天。梁世萍此刻累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他也不敢发出声音。

      与这边心急烦躁的梁世萍相比,陶寻安就显得比较稳重。他心里的复杂程度不亚于梁世萍。但胜在会掩饰。

      他不知道摸发顶的举动是对是错,但他也在心里埋怨自己鲁莽。梁世萍对他的感情,他不能随意猜测。只会把两个人都拖入两难。

      陶寻安就这么想了一会儿,没想通,但还是调整了心态,尽量不耽误课程。

      由于梁世萍是第一天教学,陶寻安为了让他适应节奏又因为条件原因,给他安排的学生很少。谁曾想这会阴差阳错救了梁世萍的命。

      继续困在心里教学,我相信无论对男人还是女人来说都是折磨。尤其是困住一些少年。

      这段感情谁都不敢保证是真的两情相悦,陶寻安和梁世萍二人从目前来看也不打算真的表明心意。

      陶寻安甩开脑中的复杂问题,把心思全放复习课本上,梁世萍课少,但他的课多。他不是刚教的老师,不能丢下学生不管。

      他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书本上,但都无济于事。

      不知为何,他常年温和平静的心底突然升起了一抹慌乱。这些念头死死缠绕着他,不让他挣脱出来。

      与大脑斗了许久,陶寻安几乎每段时间都落入了下风。他无奈只得屈服,认真考虑了这个问题。

      他的思绪复杂多样,一方面对梁世萍的感情已是日渐滋长并且有扩大之势,哪怕他演技高超隐藏得好,也迟早瞒不住人。

      陶寻安的大脑一片混沌,他也说不准自己对梁世萍的感情到底达到何种地步。但他能确定自已已经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了。

      不是单纯的知己了。

      陶寻安重重呼出一口气,右手如脱力般垂了下去。他的脑海中又开始浮现出他与梁世萍初见那天。

      那天的世萍,眼神清亮漂亮,从皮相来看是难得的美人。祁颂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估计也是被皮相吸引住了视线。

      从那时起陶寻安就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不对劲,但迫于那时局势,他没有细想,只当是对他的欣赏。

      到现在他才明白一切皆有溯源,那根本不是他的一时起意。而是早以浮现汹涌的前兆。

      现在他必须思考他与梁世萍的关系了。他不是那种遇事逃避心志不坚定的人,不然他也没有那么强的毅力去黄埔军校。

      与之相同的是,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逃避以及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人。这种人惯会欺骗别人的感情,不敢面对现实。

      他又开始回想自己小时候。父母感情冷淡,他们都有各自的挚友。并且关系已经好到偶尔让陶寻安认个干爹干娘。

      当然,陶寻安一次也没叫过,父母也不强迫他。只与好友玩笑几句便抛开了这个话题。如今再细细想来,他们的好友人真的极好,把陶寻安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照顾。

      他与其他少年的成长也有着极大的区别,按常理来说世家男子多会在成年时便会被父母促成一段婚姻。哪怕不情愿,婚也必须得成。

      所以大多数的婚姻都是世家联姻,都不是真正的有情人终成眷属。残酷点说,都是被父母操纵的傀儡。
      根本没有爱情这一说法。

      陶寻安就不一样了,他见过女性,但鲜少与女性做玩伴。父母从未给他定过娃娃亲。尊重他的所有选择,不强迫他必须选择伴侣。

      这点是他所意外的。不过若真细细说来,他小时候便对女性没有任何想法。不知道是不是父母感情破裂的原因。

      他不仅对女性没想法,照样也对男性没任何想法。可以说是孤独终老的最佳人选,但梁世萍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他照样对女性没有任何想法,对除梁世萍以外的男性也提不起兴趣。

      这辈子认准一个人了?

      听起来荒谬,但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

      陶寻安再一次陷入了沉思,他对这段感情有担忧也有一丝隐蔽的……期待。

      察觉到自已的心思,他又急忙摇了摇头,低垂下眼眸,轻轻眨了一下眼睫,红了耳尖。

      他变得逐渐不像他了……

      陶寻安正羞着,自己的裤腿就被扒了一下。

      他瞬间汗毛直立,迅速低头看自己脚下。

      一只漂亮洁净的小黑猫扒拉着,抬起它清澈的眼瞳直看向了他。当察觉到陶寻安的目光时,小猫还歪了一下头。

      “小家伙,怎么找到我的?”陶寻安惊喜问道。

      洛宁软软地喵了一声。陶寻安顿觉心都要化了。他急忙弯下腰,将洛宁抱起。

      “小洛宁,怎么不好好休息?”陶寻安温和问道。
      洛宁蹭了蹭他的衣衫,并未再喵喵直叫。

      陶寻安也难得清闲,他很乐意抱着这只小猫。

      “下次可别来了,迷路了你的主人可就要找我问罪了。”陶寻安用手刮了刮小猫的鼻尖。洛宁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陶寻安又笑了笑,无奈看它,“你这只猫呀……世萍昨天才夸过你,今天可就乱跑起来了。”

      洛宁抖了抖自己的耳朵,又眨了眨眼睛,可怜无辜地看着他。
      “喵~”洛宁轻轻蹭了蹭他。

      “你这只小猫怎么这么可爱呢?”陶寻安爱惜地理了理它的毛发,蓬松而柔软,让人舒服的手感。

      “那就陪我一会儿吧。”陶寻安将它轻轻抱起,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它。

      …………

      “It is perhaps time for us to depart for London.”(说来我们也该启程回伦敦了。)苏珊·埃莉诺·温莎对安妮说。

      安妮低垂下眼睫,恭敬而不失分寸地答道:“Your Highness, you are quite right.
      You have been in China for two years now; it is only fitting that you return home.”(殿下,您说的没错。您已经在华两年了,也该回到本土了。)

      苏珊·埃莉诺·温莎将视线微微移开,“Before returning, I must first meet someone.”(回去之前,我需要先见一个人。)

      安妮微微一怔,但即刻便了然,“Your Highness, might it be Miss Caterina?”(殿下,是卡特琳娜小姐吗?)安妮语气虽是疑问,但从她的神色来看,已经能看出来她对这件事情的笃定。

      “Yes.”(是的。)苏珊·埃莉诺·温莎轻声回答,“After all, there is still some bond between her and me.
      Leaving without saying goodbye is not my way.”(我与她毕竟还有些联系,不辞而别这种事也不是我的作风。)

      安妮理解这种行为,但她还是有些为难,“We have no idea where Miss Caterina is staying, Your Highness.”(殿下,我们并不知道卡特琳娜小姐的住处。)

      安妮说完这句话后,苏珊·埃莉诺·温莎倒无言了。她们俩的关系看起来深厚,结果一问起住址来,她自己连卡特琳娜的住址都不知道在哪里。她想知道又拉不下脸让人去查。

      传出去就是英国公主擅自调查法国贵族的行踪,没人发现还好,一发现那不是特意给王室丢脸的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安妮见苏珊·埃莉诺·温莎这表情也能看出来她也不知道卡特琳娜·塞尔维娅·德·蒙莫朗西的住址在哪里。

      苏珊·埃莉诺·温莎迟迟没有再回话,安妮多次欲言又止。

      最后,安妮为了缓和气氛,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句,“Your Highness, shall we depart at once, or…?”(殿下,我们是立刻动身还是……?)

      苏珊·埃莉诺·温莎依旧没有回她的话,她淡蓝色的眼瞳微微扩大,唇角有了明显地下沉,“We shall return to London first. If the opportunity arises later, I will explain matters to her then.”(先回伦敦吧,以后若有机会与她说明情况便可。)苏珊·埃莉诺·温莎做出了最终决定。

      她这次回伦敦并不是自己决定的,是乔治五世下令让苏珊·埃莉诺·温莎回去的。

      苏珊·埃莉诺·温莎已经缺了两年的重要典礼了,她如果再不回去很难不会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预谋。

      乔治·弗雷德里克·恩斯特·阿尔伯特也是为了王室和她的声誉着想。苏珊·埃莉诺·温莎自然没有推辞的理由。

      她没有过多留恋,果断启程。由于贵重物品重要信物提前搬走,所以安妮也就落得一身轻了。

      来接苏珊·埃莉诺·温莎原先是有马车的,但苏珊·埃莉诺·温莎的住处离沙面码头不远,为了保险取件,她干脆省略了这一流程。

      但她这一省略,可把那些军人上将吓得不轻,时时刻刻都盯防着,生怕有人突然冲上前欲行不轨。

      英国租界的领导们大多都来送行了,最近反英情绪又激烈。苏珊·埃莉诺·温莎不想引人非议,传到国内说王室公主铺张浪费。所以刻意控制住人数,来送行的,大约二十多人左右。一些英国商人哪怕想来送行,迫于规定,也只能在家里看着。

      苏珊·埃莉诺·温莎走的时候还照顾到了那些人的感受,她不会点头,但会微笑一下。这对那些英商来说已经足够了。

      沙面码头小而浅,英国皇家军舰进不来,也怕惹得群众愤怒失控,为了保险起见他们先选了一个小艇。

      苏珊·埃莉诺·温莎面带微笑优雅地上去,周围隐蔽的保卫队终于算是松了一口气。

      舰艇开走了。

      苏珊·埃莉诺·温莎坐在内舱,问安妮,“Where is the royal warship docked?”(皇家军舰停到哪儿了?)

      安妮片刻都没有犹豫,直接回答道,“Your Highness, the warship will dock at White Goose Lake. We shall complete the handover shortly.”(殿下,军舰会停到白鹅潭。我们很快就能交接了。)

      苏珊·埃莉诺·温莎点了点头,等待的时候无聊,索性问了安妮一个问题,“What do you think of the Chinese Nationalist Party Army Officer Academy?”(你觉得中国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怎么样?)

      安妮微怔,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是说没英国好还是说有朝气?

      苏珊·埃莉诺·温莎抬头扫了她一眼,“Don't worry, I'm just curious about your opinion.”(放心,我只是好奇你的想法。)她的语气很平静,接近于那种轻描淡写的感觉。

      安妮哪怕在听到苏珊·埃莉诺·温莎的保证之后都不敢大意,她也不确定公主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Your Highness, I believe the students at the Kuomintang Military Academy are men of loyalty and integrity. Unfortunately, they have mistaken their true enemy.”(殿下,我认为中国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里的学生是忠义之士,但可惜的是他们找错了自己的敌人。)

      “What do you think? And why?”(你怎么想的?为什么?)苏珊·埃莉诺·温莎略有兴趣地问道。

      “These loyal and virtuous men can endure physical suffering and possess the courage of soldiers. They are truly admirable. It is only a pity that they have listed Britain as their enemy.”(这些忠人贤士能够承受得住皮肉之苦,有将士的果敢。确实值得令人敬佩。只是可惜,他们把英国列入了自己的敌人。)

      苏珊·埃莉诺·温莎嗤笑一声,没有反驳,“They cannot distinguish between the primary and secondary enemies.”(分不清主次。)

      “Yet I cannot deny what you said about their loyalty and courage. It is just a pity…”(不过你说的忠义勇敢那一点我无可否认,只是可惜……)苏珊·埃莉诺·温莎摇了摇头就没再多说。

      安妮也早就想摆脱这个话题了,等苏珊·埃莉诺·温莎不问的时候她才感觉到一身轻松。

      没过多久便到了白鹅谭,英国皇家海军军舰不负所望地在旁边停靠着。

      苏珊·埃莉诺·温莎一出来,所有人都立刻绷紧了全身上下的肌肉。

      绝不能让王室出一点闪失,他们心里想道。

      “Your Highness, you must be exhausted from your long stay in China. Please come inside first.”(殿下,长久驻华您也辛苦了。先进去吧。)

      依旧是上次来送她的上校,苏珊·埃莉诺·温莎点头示意:“ Thank you.”(谢谢。)说完之后不急不缓进去了。

      接送王室成员是任务中的高难度任务,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没有真正放松过一秒。
      当然苏珊·埃莉诺·温莎和她的女佣除外。苏珊·埃莉诺·温莎被列入了重点保护名单,安妮全天也得跟着苏珊·埃莉诺·温莎,也就是说只要安妮不乱走,英国皇家军队就必须保她。

      上校在那边时刻观察局势,小心局势。苏珊·埃莉诺·温莎这边还有闲心吃些小点心。

      从沙面回伦敦的距离并不远,中途有多辆皇家军舰交接,苏珊·埃莉诺·温莎这几个月的日常生活也需要在这里进行。

      别的地方他们并不安心,更何况皇家军舰本身就装备俱全,让王室安安稳稳待一个月不是问题,也不会委屈王室。

      苏珊·埃莉诺·温莎来华的时候便是这么过来的,她自我感觉并没有任何不适。

      只不过在内部不能随意出去罢了,真有些丧心病狂的会攻击王室。苏珊·埃莉诺·温莎也不敢赌自己一定会遇到畏惧害怕的。

      “Annie, go and take a look first.”(安妮,你先出去看看吧。)苏珊·埃莉诺·温莎对她说道。

      出去看什么?安妮在心底默默问道。但是苏珊·埃莉诺·温莎说到这就没后半句了。

      安妮只能屈膝出去,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外面,她出去刚超过两分钟就有士兵建议她回去。

      安妮大致扫了一眼景象就回去了,“Your Highness, all is well at present.”(殿下,目前无异常。)

      苏珊·埃莉诺·温莎点点头,“Very well, thank you.”(我知道了,有劳。)

      “It is my duty, Your Highness.”(这是我应尽的责任,殿下。)安妮回。

      “You’ve had a long journey. You don’t need to keep watch all the time. Go and rest first.”(这一路你也辛苦了,不用时刻观察着情况,先去休息吧。)苏珊·埃莉诺·温莎对她说道。

      安妮犹豫不决,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去,毕竟能让公主放心的女佣并不多。

      “Very well. I shall take my leave.”(去吧,我需要有一个人的独处时间。)

      安妮无奈只能退下。

      ……

      “英国公主离开沙面岛了?”祁颂皱着眉头问道。

      “离开都两三天了吧,这事闹得虽不大,但大多数高层都清楚。你怎么才知道这件事儿?”他的同窗问。

      “我很少见到会有王室来华驻两年的。”祁颂说道。

      “你还不知道英国的制度吗?君主立宪,那些王室在英国本土能有什么实权?也就在殖民地能指挥人了吧。”同窗讽刺地笑道。

      “那个公主不是约束暴力了吗?”祁颂看向他。

      “要么是为了自己的统治合法,要么就是公主一厢情愿。”同窗继续说道。

      祁颂倒比他冷静,仔细跟他分析,“你说的不错,有这一种可能性。但是议会是实权方所有的政策大多都是议会下的,如果我们将矛头全对准英国王室,这就是找错了敌人。更何况,王室内部未免没有约束暴力的人。”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给英国王室开脱,它确实也获得了利益,但我觉得把矛头全部对准它,这不是聪明人会做出的操作。”祁颂冷静说道。

      同窗一听便清楚他话里的逻辑,心中虽赞同,但也莫名其妙感到奇怪,“话说你什么时候那么了解英国权力分布了?”

      “偶尔学过,不算是深入了解。”祁颂说。

      他说完,就不打算再多说。

      同窗也很识趣,果断岔开了这个话题。

      “行了,我们先不聊他们了。话说你什么时候和陶寻安寄一封信,你们那时候不是挚友吗?”

      祁颂手一顿,心尖瞬间涌出酸涩,“我们以前是挚友,现在他有自己的任务,我前几个月才给他发过一封信,算了吧……”祁颂轻叹出一口气。

      “这都快过年了,你们还不准备打算回家呢?”

      祁颂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看看哪个军校学生回家的?本来局势就紧张,一有个人回去,其他人不还跟着回?”

      “家里得近就可以,要是离得远,比如跨省的话就算了。”

      “我家离得也不算太近……是在广州市中心,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选择不去的。”祁颂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寻安应该可以去,他课余时间多,两年一回应该是可以的。”

      同窗没从他的语气中听到羡慕,更多倒像是释然,“那也挺好,至少有人能回家看看。要是大家都像我们这样,唉,那才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祁颂赞成了他的话,“有人幸福就好了,我的要求也不高,父母安稳活着,寻安能顺遂下去就可以了。”

      这要求还不高?……同窗不理解,但他尊重。

      “现在这个世道安宁很难对吧?”祁颂看穿了他的表情。

      同窗给了一个肯定的表情,“别说安宁,一辈子平安顺遂了,能活到老都是祖上开恩积德。”

      “普通百姓活不好的……”祁颂回了一句。

      同窗被戳到痛点,默默垂下头,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说的不错,这愚昧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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