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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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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颂言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像落了颗星星。
他指尖悬在回复框上方,删删改改,最后只敲了个句号,又觉得太冷淡,索性锁了屏,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叶子被风拂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
他想起贺意以前总爱爬这棵树,说站在树杈上能看见远处的钟楼,结果有次踩空摔下来,擦破了胳膊,还嘴硬说“是树不结实”。
那天他背着贺意去社区医院,贺意趴在他背上,呼吸热热地喷在颈窝,像只黏人的小兽,嘴里却还嘟囔着“方颂言你走快点,耽误我看钟楼敲钟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阁楼的灯很亮,我在巷口的石阶上坐了会儿,风里有桂花味。”
方颂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披了件外套下楼,脚刚踩进巷口的月光里,就看见石阶上坐着个人。
贺意穿着件浅灰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捏着罐橘子汽水,拉环还没拉开,罐身凝着层薄薄的水珠。
“你怎么来了?”方颂言的声音有些发紧,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
贺意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盛着揉碎的星星:“设计院的项目刚好在这附近,顺道过来看看。”
他晃了晃手里的汽水,“买给你的,你以前总爱喝这个。”
方颂言没接,只是看着他:“项目?我怎么没听说上海有项目分到这儿来。”
贺意的指尖在罐身上划了划,没说话,过了会儿才低声说:“我辞了设计院的工作。”
“什么?”方颂言愣了愣,贺意以前总说要在设计院做到退休,说要设计出“能住一辈子的房子”。
“不想做了,”贺意抬头看他,嘴角扯出个浅浅的笑,“觉得没意思,还是画画好,想画哪里就画哪里,不用改八遍栏杆弧度。”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想画谁就画谁。”
方颂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别过脸看向老槐树:“你该早点说的。”
“怕你不见我。”
贺意拧开汽水瓶盖,气泡“嘶”地涌出来,“宋珍苏说,你把画贴在阁楼上了?”
“嗯。”
“那幅有薄荷的,是上周画的,”贺意小口抿着汽水,像是在说件寻常事,“那天在画室看见盆薄荷,突然想起你说过,夏天把薄荷叶泡在汽水里,比加冰还清爽。”
方颂言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口袋里的钢笔——那是贺意送他的毕业礼物,笔帽上刻着朵小小的桂花,说是“方颂言的名字里有‘言’,钢笔配桂花,文雅又不酸腐”。
“我住镇上的旅馆,”贺意忽然说,“就在街尾那家,老板说以前是修钟表的,店里还挂着老钟摆。”
他看着方颂言的眼睛,认真得有些执拗,“我不打扰你,就住几天,画完这条巷就走。”
方颂言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不用急着走”,话到嘴边却变成:“旅馆的被褥可能不太干净,我阁楼还有间空房。”
贺意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真的?”
“嗯,”方颂言转身往回走,“但有规矩,晚上十点后不能吵,我要早睡。”
“我保证!”贺意抓起汽水跟上来,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我画画很安静的,就用炭笔,不弄出声音。”
他凑近了些,风把他身上的气息送过来,是淡淡的松节油味,混着点橘子汽水的甜,还是以前的味道。
阁楼的空房其实就是以前的储藏室,方颂言前几天刚收拾出来,扫干净了墙角的蛛网,换了新的床单。
贺意走进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地转了一圈,指着墙上的小窗:“从这儿能看见老槐树的枝桠呢!”
“嗯,”方颂言把叠好的被子放在床尾,“台灯在抽屉里,开关有点松,你轻点按。”
“知道啦。”
贺意伸手摸了摸窗台,那里还留着道浅浅的刻痕,是小时候两人比身高划下的,贺意总爱偷偷把刻痕往上划一点,假装自己长得比方颂言快。
方颂言转身要走,手腕却被轻轻拉住了。贺意的指尖有些凉,带着汽水罐的潮气:“方颂言,”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方颂言回头看他,月光从贺意身后的小窗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银边,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想起贺意摔下树时眼里的倔强,想起他改图时皱起的眉头,想起他说“要设计能住一辈子的房子”时眼里的光,心里那点残存的别扭忽然就软了下来。
“气过。”
他诚实地说,“但看见你摔破胳膊会疼,看见你画的阁楼会笑,听见你说辞职……会觉得可惜,也觉得……你大概是真的不开心。”
贺意的眼圈忽然红了,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拉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我知道以前很混蛋,总爱跟你吵,总说你不懂设计的浪漫……其实我才不懂,你喜欢安稳,我却非要拉着你看钟楼的钟摆,还说你古板。”
“也不是古板,”
方颂言叹了口气,反手握了握他的手,“只是觉得,安稳也很好,就像老槐树,不挪地方,也能年年开花。”
贺意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回握,又有些犹豫,最后只是小声说:“那……我能当你的老槐树吗?就站在巷口,不挪地方。”
方颂言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贺意也是这样红着眼圈,举着颗摔破的糖,说“方颂言你别生气了,这颗最甜的给你”。
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贺意被风吹乱的头发:“先把今晚睡好,明天……陪我去看看张阿姨的侄子?他教物理的,你不是总说物理公式比设计图浪漫吗?”
贺意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眼里的红意还没褪,笑意却像炸开的烟花:“好啊!我要跟他辩辩,是抛物线运动浪漫,还是转角遇到的屋檐浪漫!”
方颂言也笑了,抽回手时,指尖还带着贺意发间的潮气:“别辩到吵架,张阿姨会不高兴的。”
“知道啦!”贺意蹦了蹦,像个拿到糖的孩子,“那我先画画,画完这张就睡!”
方颂言走出房间时,听见身后传来铅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很轻,像春蚕在啃桑叶。
他站在楼梯口回头望,月光从小窗漏进空房,贺意坐在画架前,背影专注得发亮,手腕转动间,铅笔勾勒出的线条落在纸上,慢慢织成巷口的模样——老槐树、石阶、亮着灯的阁楼,还有两个并排坐着的人影,像极了很多年前,他们背着书包坐在树下分糖吃的样子。
回到自己房间,方颂言躺在床上,手腕上的表还在“咔哒”作响,每一声都我等你。”
方颂言把手机放在枕边,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表盘上,刻字在光里轻轻跳动。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贺意趴在背上的呼吸声,热热的,带着橘子汽水的甜,还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谁在耳边说:“方颂言,我们慢慢来,像老槐树那样,一年一年,慢慢开花。”
夜还很长,但这一次,方颂言觉得心里踏实得很,连梦都带着桂花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