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10 你低垂 ...
-
你低垂着眼眸,视线虚焦在盘子里那块被你戳得有点变形的披萨上,耳边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到你眼前,轻轻晃了晃。
你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深水里被拽出来,有些茫然地抬眼。
此沙不知何时微微倾身过来,正歪着头,从下方探寻你的眼睛,目光中带着关切的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你迅速调整表情,用力眨了眨眼,驱散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绪,摇摇头,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没什么。就是想起点以前训练时候的事儿。”
你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试图掩饰着什么。
此沙“嗯”了一声,坐直身体,但目光依旧落在你脸上,没有移开。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似乎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静了些,像是随口提起,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当年那个赛事,你为什么最后没去参加?”
这个问题一出,你拿着水杯的手不由得颤了一下。
你知道他说的是哪个赛事。那个最终成为你们婚姻崩裂导火索的、你曾经梦寐以求的赛事。
为什么没去?
你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肌肉有些僵硬。最终只化作一抹近乎自嘲的苦笑,轻飘飘地吐出一句:“状态不好,没打进去呗。”
你移开视线,看向旁边正专心对付一块披萨边、对大人间的暗流涌动毫无所觉的丛一,仿佛这个答案天经地义。
此沙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你。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你故作轻松却掩不住飘忽躲闪的眼神,掠过你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空气里沉默蔓延,与喧闹的背景音隔离开来。
半晌,他似乎放弃了从这个明显敷衍的答案里追问出什么,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带上了一点闲聊般的随意,只是那探究的意味并未完全散去:“为什么给一一起这个名字?丛一……感觉有点……”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合适词来形容。
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反问:“怎么了?这名字不好吗?”
“不是不好,”此沙摇摇头:“就是觉得过于简单了。”
这时,一直埋头苦吃的丛一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番茄酱,抢在你前面,声音清脆地插话:“我妈说了,‘一’这个字好写呀!就一笔!‘丛’字笔画也不算多。不像我爸爸……”
你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想捂住她的嘴已经来不及。
丛一浑然不觉,继续用那种“我妈说得可对了”的语气,小大人似的说道:“她说我爸的名字叽里咕噜一大串,考试的时候别人都开始答题了,他名字还没写完呢!多耽误时间!”
“丛一!”你赶紧打断她,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了些:“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专心吃你的!”
丛一被你吼得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乖乖低头继续啃披萨,但那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还在偷瞄你和此沙的反应。
此沙听了丛一的“解释”,先是怔了怔,随即看着你,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唇角忍不住上扬:“不愧是你,丛憬。”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也就你能想到是因为好写、考试不耽误时间这种理由来给孩子起名字。”
“那你会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话脱口而出,想要收回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想了想,目光拉得很远,唇角也带上了笑:“我或许会提前好几个月就开始筹备,然后选出一大堆名字,然后让你……让孩子妈妈挑选吧。”
你低下了头,心想这确实是他的作风,所以幸亏没让他给孩子起名字,否则一定是难记又难写的字,甚至你还很可能不认识那个字。
此沙的目光在你和丛一之间转了个来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挑眉追问道:“不过,你说她爸爸的名字一大串……”
你心头警铃再次大作,后背瞬间冒出一层薄汗。你强迫自己镇定,用力点头:“对啊,外国人嘛,名字不都是一长串,什么彼得洛夫,陀斯妥罗夫斯基之类的……”你开始胡诌,只想赶紧把这个危险的话题带过去。
“孩子爸不是亚洲人吗?你说的这是俄罗斯名字。”
你刚要再编,嘴唇微动时——
“此沙?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清脆悦耳,带着点惊喜和娇嗔的女声,突然从你们身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这微妙的气氛。
你们三人同时回头。
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纤瘦的女孩站在几步开外,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妆容精致,长发微卷。她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目光直直地落在此沙身上,眼神里的热切和熟稔几乎要溢出来。然后,她的视线才像刚注意到似的,轻飘飘地扫过你,又掠过正抬头好奇张望的丛一,带着疑惑地上下打量着你们。
你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那女孩看此沙的眼神,那种带着倾慕、亲密和一点点占有欲的眼神,你太熟悉了,十年前,你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突然生出的小刺极快地扎了一下,尖锐的酸涩猝不及防地弥漫开来。
此沙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站起身,动作间带倒了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声,他脸上神色竟然显得有些局促。
“翟颖?”他叫出女孩的名字,声音还算平稳,但你能听出他嗓音中的紧绷。
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惯常的礼貌笑容:“好巧,你也来这边吃饭?”
“是啊,跟朋友约了,刚到就看到你了。”
名叫翟颖的女孩走上前两步,目光在你和丛一身上又转了一圈,笑容依旧甜美,但探究的意味更浓了:“这两位是……?不介绍一下吗?”
“这是我同事翟颖。”他赶紧向你介绍,然后在如何介绍你时,他张了张嘴,似乎一下子卡住了。
朋友?前妻?还是……无论哪个身份,在此刻这种情境下,似乎都显得尴尬而难以启齿。
你看着此沙少有的语塞和那女孩明显等待且带着优越感的目光,心里那股酸涩更浓了。
“你好。”你主动朝翟颖点了点头,语速轻快:“我是此沙的高中同学,丛憬。今天碰巧带孩子在这附近,遇上了就一起吃点东西。”
你三言两语,撇清了所有暧昧的可能,把关系定位在最安全、最普通的“老同学偶遇”上。
说完,你不再看此沙瞬间变得复杂的眼神,也不理会翟颖脸上那微妙放松,直接转向丛一,伸出手:“一一,过来,咱们该回家了。跟此沙叔叔说再见。”
丛一“啊”了一声,看着手里还剩小半块的披萨,小脸上满是恋恋不舍,但她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还是乖乖放下披萨,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你身边,牵住你的手,然后仰起小脸,朝此沙摆了摆手,声音乖巧:“此沙叔叔再见。披萨真好吃,谢谢你。”
“再见,一一。”此沙弯下身,摸了摸丛一的头发,声音温柔,但你能看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无奈和欲言又止。
你没有再停留,甚至没有多看此沙一眼,对翟颖也仅仅维持了最后一点礼貌性的颔首,便牵着丛一,转身步伐稳定地朝着餐厅门口走去。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刚刚那片刻的恍神、酸涩和心底空落落的感觉,从未存在过。
走出餐厅,傍晚的凉风迎面吹来,你才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点莫名的憋闷吹散。
是啊,他现在这个年纪,事业有成,相貌英俊,性格温和,有年轻漂亮的女孩倾慕,再正常不过了。
翟颖看起来和他挺般配的,同事,有共同话题,说不定……
你甩了甩头,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只是心里那个刚刚被披萨店的暖意和回忆填满一点点的小角落,好像又“唰”地一下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点冰凉的、带着涩意的风在其中回旋。
“妈妈,”丛一牵紧你的手,晃了晃,仰头看你:“此沙叔叔说给我讲题,还没讲呢。”
你“嗯”了一声,目光看着前方霓虹初上的街道,声音有些飘:“咱们回家等启明哥哥放学,让他给你讲。”
丛一看了看你的侧脸,小孩子敏感的直觉让她察觉到你情绪的低落。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闹腾或讨价还价,而是很乖顺地点点头,小声说:“好。”
走了一小段,她又轻轻拉了拉你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试探和小心翼翼的期盼:“妈妈……我很喜欢此沙叔叔。他好温柔,还会给我擦手,切披萨……下次,你再带我找他玩好不好?”
你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她。路灯初亮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稚嫩的小脸,那双酷似某人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喜欢和期待。
她喜欢此沙,血缘的牵引也好,此沙本人的魅力也罢,那种天然的亲近感,是你无法否认,也无法阻止的。
你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弯了弯嘴角,却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快走吧,天要黑了。”
回到家,让丛一回房间先写她会写的作业,你才来到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隅黑暗。你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冰啤酒,拉环“嗤”地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窝进沙发里,冰凉的铝罐贴着掌心,仰头灌下一大口。
此沙问的那个问题,像鬼影一样重新缠绕上来。
“当年那个赛事,你为什么最后没去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