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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56   你沿着 ...

  •   你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脚步有些虚浮。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带着被彻底掏空后的麻木。

      原不原谅重要吗?整整六年,三年相知相许的温暖,三年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煎熬与重塑,岂是这两个简单的词能够称量、能够裁决的?

      脸颊忽然感觉到湿意,你茫然地抬手一抹,指尖一片冰凉。原来眼泪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时候,已经流了这么多。你索性不再去擦,任由它们在晨风中迅速变冷,仿佛这样就能带走一点胸腔里积压的那无处宣泄的沉重。

      就在你神思恍惚之际,耳边传来汽车引擎低沉而平稳的嗡鸣。那声音不紧不慢,始终与你步行速度保持着微妙的同步,既不超前,也不落后,像一条沉默而忠诚的影子。

      你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那声音持续了将近一条街的长度,且没有丝毫加速或远离的迹象。

      你下意识地侧过头。

      一辆通体漆黑的车,正以几乎静止的速度,缓缓滑行在你身侧。车窗是深色的,你看不清里面,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透过车窗,静静地落在你身上。

      没有鸣笛,没有突兀的靠近,只是这样安静地陪伴,或者说是守护。

      看到你停下脚步,车子终于完全停了下来,靠进你那一侧的后车窗无声降下。

      邵永康的脸出现在车窗后,他目光温和地落在你脸上,微微笑了笑。

      你猛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乱糟糟的头发,眼下恐怕还有淡淡的青影,最重要的是,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扭过头,用手背快速而用力地擦过脸颊,再转回来时,已经挤出一个算不上自然,但至少维持了基本体面的微笑。

      “邵先生?这么巧?”

      邵永康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虽然很淡,却仿佛能驱散一些清晨的寒意。

      “不是巧,”他声音平和,吐字清晰:“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专门?这个时间?你心下微微一怔。还没等你细想,驾驶座的门打开,那位你见过几次、总是沉默寡言的司机已经快步绕到后面,为你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动作标准得像经过严格训练的管家。

      “上来吧。”邵永康朝里侧挪了挪,给你让出位置,语气依旧温和。

      你没有太多犹豫,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并没有任何香氛,能闻到的只有邵永康身上那种独特的沉稳气息,而这气息让你充满了安全感。

      车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微凉的空气和偶尔驶过的车声。

      你刚坐稳,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质地柔软的浅灰色亚麻手帕就递到了你面前。手帕的一角,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S”。

      “抱歉,”邵永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比平时略低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我不是故意要看到你……嗯,不太想被人看到的样子。”

      你接过手帕,微凉的柔软触感贴合着掌心。向来在商界以冷静果决、算无遗策著称的邵永康,此刻却在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用这样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解释。

      这种反差,像一根羽毛,不经意间撩拨了一下你紧绷的心弦。

      你没忍住,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在这声笑里你突然有些如释重负。

      邵永康似乎有些意外,侧过头看你,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询问,但嘴角也不自觉地随着你的笑意微微上扬。

      “你笑什么?”

      你捏着手帕,指腹摩挲着那精致的绣纹,抬眼看他,眼里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水光,却已亮了起来。

      “没有,”你摇摇头,声音轻快了些:“只是觉得,现在还会随身带手帕,并且拿出来用的人,真的很少了。”

      邵永康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更深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带着点难得的促狭。

      “洛小姐,”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微微侧身看着你说:“你这话的意思……是在说我老了吗?”

      你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接话,连忙摆手,刚才那点故作轻松的镇定差点破功:“不不不,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邵先生……您当然不老。”“您”字下意识出口,更显得欲盖弥彰。

      看你略显慌乱的样子,邵永康眼中的笑意更深,却不再逗你。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笑意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悠远的怀念。

      “琳琳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和,像在讲述一个珍藏已久的故事:“像上了发条一样,永远停不下来。跑着跑着,难免摔跤,膝盖磕破了,手掌擦伤了,就会坐在地上,仰着小脸哇哇大哭。”

      你静静听着,轻轻攥着手中的帕子。

      “我那时候,不太会哄孩子。”他继续说着,嘴角带着一丝自嘲又温柔的弧度:“笨手笨脚的,只知道蹲下去,把她抱起来,然后掏出随身带的手帕,给她擦眼泪,擦鼻涕,还有脏兮兮的小手。很奇怪,每次我拿出手帕,笨拙地帮她清理,她抽抽噎噎的哭声就会慢慢变小,然后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手帕说,‘爸爸,帕帕好看’。”

      他的叙述平静而细致,你仿佛能看到那个场景:年轻些的邵永康,或许还没有如今这般深沉威严,面对哭泣的女儿,褪去所有商界巨擘的光环,只是一个有些无措却无比温柔的父亲。

      “后来我就习惯了,口袋里永远放着一方干净的手帕。也会特意留意,让人买各种不同花色、质地的回来。”他顿了顿,笑意掠过眼底:“不只是摔跤,她不肯好好吃饭、闹脾气不肯睡觉的时候,只要拿出新的、漂亮的手帕,好像总能吸引她的注意力,让她暂时安静下来。我一直不明白,她不喜欢那些毛绒玩具,为什么偏偏对这些方方正正的布片感兴趣。”

      车厢里安静下来,你看着手中这方质地精良、没有任何花哨装饰的浅灰色手帕,耳边回响着他的话。

      你记得他跟你说过琳琳母亲早逝,也亲眼见过琳琳对他那种毫无保留的依恋。一个男人,在妻子离世后,独自抚养幼女,从商界腥风血雨中挣扎出来,建立起庞大的商业帝国,同时还要学着用一方手帕去哄慰女儿最细微的伤痛和情绪……

      心头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钦佩与细微心疼的复杂。

      “可能……”你轻声开口,打破沉默,目光依旧落在手帕上:“手帕上有爸爸的味道,能让琳琳觉得安心吧。玩具是冰冷的,但手帕……是爸爸随身带着的,有温度,也有安全感。”

      邵永康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你低垂的侧脸上。他的眼神很深,像静默的潭水,看不出具体的情绪,却专注得让你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慌。

      你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个略带玩笑的口吻试图岔开这有些过于私人化的氛围:“邵先生……您不会是把我也当成需要用手帕哄的女儿了吧?”

      话一出口,你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语气,这话里的意味,在此时此地,似乎……有些过于亲昵,甚至还带着微妙的试探。

      果然,邵永康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那样静静地看着你,目光在你微微泛红的眼角和故作轻松的表情上停留片刻,然后,他温和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响起。

      “我可从没想过要当你的爸爸。”

      你的脸颊“腾”地一下,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你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接住这句玩笑,并且用这样坦荡而暧昧的方式回应。

      你一时语塞,只能有些仓促地将视线转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外,假装被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吸引,不敢再看他。

      车厢内再度陷入安静,但空气里似乎流淌着某种不同于之前的微妙因子。邵永康似乎并不介意你的沉默,也没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姿态放松地靠在质感一流的座椅里。

      车子平稳地行驶,穿过了清晨逐渐苏醒的都市,驶向一个相对幽静的半山区域。没过多久,在一处低调的建筑前缓缓停下。

      这里远离主干道的喧嚣,只有郁郁葱葱的树木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这里是我常来的茶室,”他等你下车,与你并肩朝那扇古朴的木门走去,一边解释道:“环境清静,茶不错。最重要的是,”他侧头看你一眼,语气平静:“私密性很好,不用担心有不必要的打扰。”

      你点点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特意在这个时间找到你,带你来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喝茶,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这间茶室内部果然别有洞天,没有大厅,只有一条条曲折的回廊连接着一个个独立的茶室。回廊两侧是精致的庭院造景,假山流水,青竹掩映,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穿着素雅茶服的服务生安静地引路,步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落座后,穿着茶服、手法娴熟的茶艺师无声地进来,烫杯、置茶、冲泡、分汤,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然后将两盏澄澈透亮的茶汤轻轻放在你们面前,便悄然退了出去,并细心地拉上了外侧的推拉门。

      茶室里只剩下你们两人,以及萦绕的茶香和窗外庭院极致的静谧。

      邵永康没有去碰那杯茶,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茶台上,目光沉静地看向你,直接切入正题,没有任何迂回:“你们社团的钟炳祥没离开新港。”

      你心中猛地一凛,端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滚烫的杯壁传来的热度都无法驱散那股骤然升起的寒意。你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钟叔?”

      “是。”邵永康点头,神色不变,继续道:“大概在警方去查封他私人仓库前后,他曾经托人,想找一条‘安全’的船离开。这条线,找到了我手下的人。”

      你瞳孔微缩,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的手下?”话一出口,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这信息确实出乎意料。以邵永康如今的身份和永盛集团明面上的业务,怎么还会……

      邵永康似乎看穿了你的惊疑,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并不存在的浮沫,然后啜饮了一小口,动作优雅从容。放下茶杯时,他才抬起眼,目光与你对视,唇角带着一丝了然又有些复杂的笑意。

      “你很意外?”他问,语气平和:“意外我邵永康,早已‘转型成功’的商人,手下怎么还会有经营偷渡船只的渠道?”

      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诚实地点头:“是,我确实有些意外。”

      邵永康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自嘲还是别的什么。他向后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竹林山水,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醒。

      “永盛集团,当然只做清清白白的合法生意。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缓缓说道:“但是洛小姐,你也是执掌一个社团的人,应该明白,盘子铺得太大,树长得太高,根系要扎得稳,要汲取养分,有些时候……就不能只用阳光下的手段。”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你脸上,深邃而坦诚:“如果所有的竞争、所有的资源争夺,都只按照明面上的规则,用完全正当的手段去争取,永盛走到今天,恐怕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

      你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你心中某些一直模糊的认知。

      是啊,自己怎么还会如此天真?邵永康能将家族从□□背景彻底洗白,建立起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过程中经历的腥风血雨、明争暗斗,只会比和义盛如今面临的更加凶险复杂。

      转型,从来不是简单的金盆洗手,而是将某些力量转入更深的阴影,以另一种“合法”形态继续存在并发挥作用。

      绝对的“白”,在这个圈子里,或许从来都只是一种理想化的幻象。能像邵永康这样,将黑白界限把控得如此清晰,明面干净到无懈可击,暗处的触角却依然有力,已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

      想到自己掌舵的和义盛,那条注定布满荆棘的“转型”之路,你心头沉甸甸的。未来会面临多少类似的抉择与灰色地带?你甚至不敢深想。

      邵永康看着你微微蹙眉、陷入思索的样子,脸上的锐利稍稍淡化,语气温和了些:“怎么了,很吃?”

      你回过神,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他,真诚地说:“不,我是……很感动。”

      这次轮到邵永康微微挑眉,露出些许询问的神色。

      你斟酌了一下词句,继续道:“感动于邵先生您对我如此……坦诚。”你顿了顿,寻找更准确的表达:“这种事情,关乎您事业中不那么‘阳光’的一面,您完全可以不告诉我,或者用更含糊的方式带过。但您选择直言不讳。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你想了想:“一种平等的姿态。”

      邵永康静静地听着,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在品味茶香,也仿佛在品味你话里的含义。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近乎无奈的情绪。

      “洛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经历过一些事情,未来……或许还会有更多合作。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邵先生’、‘您’这样称呼我了?”

      他顿了顿,看着你有些错愕的表情,补充道:“感觉……很见外。”

      你怔住,没料到话题会忽然转到称呼上。看着眼前这个向来深沉莫测的男人,此刻用这样一种近乎“抱怨”的语气提出这样的要求,那反差让你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冲淡了茶室里关于黑与白、信任与坦诚的沉重气氛。

      “可是,”你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促狭:“不叫邵先生,那我该怎么叫您?”你故意拖长了语调:“永康?阿康?康哥?”每说一个,你自己都先摇头,笑意更深:“……好像都很奇怪啊。”

      邵永康看着你笑得眼睛弯起,脸上那点惯常的沉稳仿佛被这笑容融开了一道缝隙,竟也露出了一个略显无奈又带着点赧然的笑容,甚至有点羞涩。

      他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似乎也在认真思考这个“难题”。几秒钟后,他才像是做出了决定,抬眼看向你,眼神恢复了平和的睿智。

      “我在国外读书和工作时用的英文名是Sam,”他语气自然地说:“不介意的话,洛小姐可以叫我Sam。”

      “Sam……”你在唇齿间重复了一遍这个音节。简单,中性,不显亲昵也不显疏远,确实比刚才那几个选项都“正常”得多。

      “好,那也请Sam不要叫我洛小姐了,就叫……”

      “阿清。”

      他抢先一步叫了出来,你却微微有些脸热。

      然而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你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也放在茶台上,目光直视着他,带着重新聚焦的认真与锐气说:“那么,Sam,能不能,继续说说钟叔的事情了?”

      邵永康微微颔首,继续说道:“钟炳祥联系我手下,想安排的路线,是先坐渔船出海,到公海换中型货轮,抵达曼谷后,再用准备好的新身份,转飞洛杉矶。”他略作停顿,目光在你脸上停留一瞬:“他特意要求,在东南亚,尤其是泰国境内,停留时间要尽可能短,接应和转送必须绝对隐蔽、迅速。”

      你听完,心里一声冷笑。这只老狐狸,嗅觉倒是灵敏得很。他知道东南亚如今是谁的天下,Tiger的触角在那里盘根错节,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被揪出来的风险。

      选择曼谷只是不得不经过的跳板,最终目的地是美国——天高皇帝远,换了身份,隐入茫茫人海,再想找他可就难如登天了。

      他想得倒美。

      “我手下知道他是和义盛的重要人物,不敢擅专,立刻报到了我这里。”邵永康端起茶杯,但并未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壁:“我只交代了一句:拖着,稳住他,别让他起疑,也别让他离开现在的藏身点。他现在,躲在西贡码头附近一个混杂的渔村棚屋里,以为万事俱备,只等‘船期’。”

      说完,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沉静地落在你脸上,不再言语。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催促或建议,只是安静地等待,仿佛将一件本可以自行处置的“物品”或“麻烦”,连同决定其命运的权力,一并完整地交到了你的手上。

      你忽然感到一阵暖意,从心口缓缓蔓延开来。以邵永康的手段、资源和立场,他完全可以用一百种方式“处理”掉钟叔这个烫手山芋,无论是私下解决以绝后患,还是作为筹码与和义盛或其他势力交易,甚至直接交给警方换取某些利益。

      但他没有。他只是将这个信息告诉你,并暂时将人“保管”起来,静候你的决断。这份尊重,超越了简单的合作诚意,更像是对你作为和义盛坐馆身份和能力的认可,对你个人意志的郑重对待。

      你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声音也柔和了几分:“谢谢你,Sam。”

      邵永康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峰,似乎对你如此直接的道谢有些意外,但随即坦然接受,轻轻点了点头。

      “不客气。”他简单的回应,目光却未从你脸上移开。

      你收敛了笑意,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不能让钟叔走。”你斩钉截铁地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好。”邵永康毫不迟疑地应道,仿佛这早在他意料之中。

      “然后,”你略一沉吟,指尖在茶台上轻轻敲点了一下:“不要把他看得太紧。”

      这次,邵永康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些,原本放松的姿态也有些紧绷起来,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虽然很快被克制下去。

      “阿清,”他声音低沉了几分:“我担心……如果给他太多活动空间,他会狗急跳墙,对你不利。他现在是丧家之犬,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迎着他担忧的目光,反而淡淡地笑了笑,笑得冷静又漠然。

      “我就想让他来找我。”

      邵永康眼中那抹不解的神色再次一闪而过,但他控制情绪的能力极强,几乎瞬间就恢复了平静。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你的意图:“你想和他……当面对峙?”

      “是。”你肯定地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静谧的枯山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有些事情,还是要面对面才能说的清楚。我与他的这些账,必须面对面,一笔一笔算清楚。让他死得明白,也让该知道的人,看得明白。”

      你说的是“算清楚”,但邵永康却似乎从你话里听出了未尽的杀意。他沉默了片刻,再次提醒说:“你这样做很危险,钟炳祥能在社团屹立几十年,绝非易与之辈。困兽之斗,最为凶猛。”

      你转过头,直视着他,嘴角那抹淡笑依旧挂着,眼中却映不出半点畏惧的波澜:“Sam,你觉得,我走到今天,还怕危险吗?从坐上这个位置起,危险就是家常便饭。区别只在于,是它找上我,还是我去找它。”

      邵永康看着你眼中的坚定,想起了当年那个同样在荆棘路上跋涉的自己。他点了点头,只是问:“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联系刘副处长。”你迅速接口,思路清晰:“钟叔的罪名,可不只有走私军火这一项,我要让他亲口承认这些罪名。”

      邵永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好,我来联系。刘副处长那边,我会让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和……我们的‘诚意’。”

      他口中的“诚意”,自然是指能让警方办案更顺利、功劳更显著的“线索”或“证据”。

      你由衷地笑了笑:“谢谢。”这一次的道谢,多了几分并肩作战的默契。

      然后,你端起面前微凉的茶,轻轻啜了一口。清冽微苦的茶汤滑入喉中,让你的头脑更加清醒。你不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向窗外的庭院,任由思绪在寂静中飞速运转。

      钟叔的藏身点、可能的反扑方式、熙蒙弑父秘密的最终处理、社团内部借此立威并彻底清洗钟叔残余势力的机会、警方介入的时机与分寸……无数线索和变量在你脑海中碰撞、组合、推演。

      时间在沉默的思考中悄然流逝,阳光透过格栅,在茶室地面投下越来越清晰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初步的行动框架在你心中逐渐成型。虽然细节还需打磨,但大方向已经明确。你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这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一转头,却发现邵永康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坐姿,目光一直静静地落在你身上。那目光专注而平和,仿佛欣赏一幅值得细细品味的画。

      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发热,下意识地问:“看什么?”

      邵永康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闻言也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坦荡而温和,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没什么,”他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欣赏:“只是觉得,你认真思考、谋划事情的样子,很好看。”

      他这话说得直接,却毫不轻浮,更像是一种基于事实的客观评价,但其中蕴含的细微好感,还是让你心跳漏了一拍。你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盯着杯中沉底的茶叶,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茶室的空气里似乎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好在邵永康很快看了眼腕表,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不早了,”他从容起身:“我待会儿公司还有个重要的董事会,必须出席。我先送你回去?”

      你也跟着站起来,摇摇头:“不用麻烦了,我想在这里再坐一会儿,理理思路。待会儿我自己回去就行,这里叫车很方便。”

      邵永康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注意安全。”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向你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平稳,背影挺拔,看不出一点他这个年纪的疲态。就在他快要走到推拉门边时,你也不知哪来的冲动,忽然开口叫住了他:“Sam。”

      他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转过身看你。

      你已经几步走到了他面前,很近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你没有说话,只是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并不算大的手包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抓住他垂在身侧、自然微张的手。

      邵永康身体微微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你动作。

      你的手指带着微凉,将一颗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着的、圆滚滚的水果硬糖,轻轻放在他温热的掌心。

      然后,你抬起头,看着他有些错愕的眼睛,绽开一个比刚才更明亮、甚至带着点顽皮的笑容:“哄我,其实不需要用手帕的。”你眨了眨眼,语气轻快:“我比较喜欢吃糖。”

      邵永康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颗在透过格栅的光线下折射出斑斓色彩的小小糖果,又抬起眼,看向你笑得弯起的眼眸。

      他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波澜轻轻荡开,那份惯常的沉稳被一种更为生动的柔软所取代。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露出一个愉悦又轻松的笑容。

      他慢慢收拢手指,将那颗糖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什么珍贵的承诺。

      他看着你,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记住了。”

      然后,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你一眼,转身拉开推拉门,走了出去。门外传来他和茶艺师低声交代的模糊话语,以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茶室里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你一个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留下的气息,以及那句“我记住了”带来的微妙悸动。你站在原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私人的心绪暂时压下。

      还有正事要做。

      你走回茶台边,按了呼唤铃。茶艺师很快无声地出现,你让她换了一壶新茶,又要了几样清淡的点心。等待的间隙,你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略一犹豫,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喂。”背景音很安静,几乎听不到杂音。

      是熙旺。

      你知道他一直在。从昨晚你踏入熙泰的公寓,到今晨你失魂落魄地走出来,再到你上了邵永康的车,来到这处僻静的茶室……以他的性格和对你近乎偏执的守护,他一定默默跟在附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保持着不会打扰你、却能在你需要时瞬间出现的距离。

      “我在‘听松’,‘竹露’间。”你对着电话,声音平静:“你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简洁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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