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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11 这一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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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杯酒浇下,在场所有人都惊愕愣住。
那酒顺着和伊玄的发丝往下淌,从额角鬓边,再滑过脸颊,然后顺着下颌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的几缕碎发还蜿蜒地贴在脸上,狼狈至极。
而阿罗汉却置若罔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连一句“抱歉”都没有说。
和伊玄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怒火“噌”地一下就窜上头顶,手往桌上一撑,猛地站了起来。以他平日里那点火就着的性子,此刻必定要冲上去跟阿罗汉理论,甚至当场大打出手都不奇怪。
可你看着他那满头满脸酒水,又气又窘的这副狼狈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和伊玄立刻蹙紧了眉,转头狠狠瞪向你,眼底全是焦躁和不解,像是在说“我都这样了,你还笑?”,脸颊也因为恼怒和酒意涨得通红。
你笑得停不下来,伸手从身上摸出帕子,边笑边凑过去,轻轻帮他擦脸上淌下来的酒水。
“阿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你笑得声音都在发颤,还不忘逗他:“人家都是吃酒,你倒好,直接来洗头了,哈哈哈……”
你笑得眉眼弯弯,连拿着帕子的手都在抖,却还是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帮他擦着脸。
说来也奇,和伊玄那冲天的火气,竟在你掏出手帕轻轻碰到他脸颊的那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他耳根微微发烫,脸也悄悄红了几分,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你,甚至能看清你笑出来的眼泪还含在眼眶里,亮晶晶的。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拭过你眼角,那指腹滑过眼角,粗粝却温柔。
“笑,就知道笑。”他声音放得又软又无奈,甚至还带着点宠溺:“有什么好笑的,至于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不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唇,可越憋越想笑,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而眼角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一旁的阿罗汉。
他还僵在原地没动,下颌绷得紧紧的,嘴角也往下垮着,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明显是憋着一肚子气没处发。
你侧过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斥责:“阿罗汉族长,你能征善战,武艺又这么了得,怎的连一杯酒都端不稳?”
阿罗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他陡然起身,谁能料到。”
和伊玄一听这话,火气又上来了,立刻怒视过去:“我何时陡然起身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老佩乌坐在一旁,早看出气氛不大对,再加上他本就不怎么喜欢和伊玄,当即打着圆场笑起来:“今日过节,大家都别为这点小事动怒,伤了和气。再说洒酒也是好事啊,老话不是有那么一句吗,那什么,要想日子富得流油,必须来点儿酒浇头嘛!”
你一听这他的这番胡言乱语,更加绷不住了,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周围的人也跟着松了口气,陆陆续续笑出声,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一下子散了大半。
和伊玄攥了攥拳头,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眼前这哑巴亏,也只能就此咽下。他狠狠瞪了阿罗汉一眼,悻悻地坐了回去。
重新落座后,你向后仰了仰,绕过和伊玄去看阿罗汉,状似随意地问:“阿罗汉族长,平日也总是这么不小心吗?”
阿罗汉头也没抬,只淡淡丢回两个字:“偶尔。”
和伊玄却有些较劲的意味了,他伸手抓过酒壶,不由分说就给阿罗汉满上一杯,抬眼挑着眉问:“酒量如何?”
阿罗汉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语气平淡:“一般。”
和伊玄勾了勾唇角,带着几分挑衅:“巧了,我也一般。不如咱俩比比,看谁更一般?”
阿罗汉没再多话,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下和伊玄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谁也不肯先落下风。和伊玄倒酒的动作越来越急,阿罗汉喝酒的速度却始终不紧不慢,端起来,饮尽,放下,再端起来,再饮尽,再放下,节奏稳得像沙漏。
帐中其他人渐渐停了说笑,都看着这两个人。
二十多杯下肚后,和伊玄明显落了下风,喝酒的速度越来越慢。他脸色涨得通红,眼神也开始迷离,举杯的手微微发晃,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你连忙出声阻止:“好了好了,别再喝了!”
阿罗汉陡然抬头看向你,那双眼睛,早已失了往日的沉静,此刻似是翻涌着暗火,灼灼地盯着你,语气却冷得刺人:“怎么,你心疼他?”
你白了他一眼:“什么跟什么呀!今天过节,大家都该高高兴兴的,都喝成一摊烂泥,有什么好的?”
阿罗汉微微昂着头,下巴绷出一道硬朗的弧线:“是他要来同我喝的,你为何不去阻他?现在看到他要输了,便帮着他来对付我么?”
你连忙解释:“不是,我哪里有帮他?你看他现在这样子,你已经赢了,就不要再为难人了。”
阿罗汉冷哼一声,带着些许委屈般的把手中剩下的酒一口饮尽,狠狠别过头去,不再看你。
你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慢慢拍着和伊玄的背,放软了声音问:“和伊玄,你怎么样?”
和伊玄摆了摆手,舌头都打了结,却还固执地纠正你:“叫……叫阿玄。”
你这白眼还没翻出来,一旁的阿罗汉就又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仰头又灌下一杯。
你懒得再理他,连忙招手叫人过来,想把和伊玄扶出去送回家,可他却反手一把紧紧拉住你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容你挣脱。
“蜜、蜜儿……”他醉眼朦胧,却固执地看着你:“你过来,我、我有话……跟你说。”
你只好起身,半扶半搀着他,慢慢走出了营帐。
夜晚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被冷风一吹,和伊玄打了个寒噤,似乎清醒了些。
他直了直身子,松开你的手腕,转过身来看着你。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他垂眼看着你,声音又轻又柔:“蜜儿,谢谢你今天能邀请我来你家吃饭。”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自从我父兄去世之后,我已经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过了多少个咕噜咕哩节了。”
月光下,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向来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却露出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你几乎能想象得出,平日里骄傲跋扈的和伊玄,每到这阖家团圆的日子,是怎样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毡毯上,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无人问津。
那模样与曾经的你,是多么的相似。
你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手掌贴在他后脑勺编得硬邦邦的小辫子上,一下一下温柔地摩挲着:“如果你喜欢,以后每年过节,都来我家一起。”
和伊玄愣了愣,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好。”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来,那动作轻得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慢慢打开。
里面,竟是那日在咸家鸟羽店,你随手抓起、又恶作剧一般插在他头上的那几根羽毛。
五颜六色的,在夜风里轻轻颤动,柔软又鲜活。
你微微一怔,不解地看着他:“你把这东西带在身上做什么?”
和伊玄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柔软的羽毛,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再抬眼看向你时,一双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亮,像盛着整片星空。
“在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个女巫。”
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她对我说,总有一天,我会戴上耀眼的王冠,而我的心上人,会为我插上五根羽毛。”
你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时候,我哥哥们刚刚去世,我整个人都陷在黑暗里,走不出来。阿育娅为了安慰我,为我插上了两根羽毛。”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回忆一段又苦又暖的时光。
“这两根羽毛,我一直戴在头上,一刻也没摘下来过。我时刻记着,也时刻盼着,盼着有一天,她能为我把剩下的三根也一一插上。”
说到这里,他看向你的目光,又柔了几分。
“所以那几年,我不停追逐她,讨好她,拼了命想要得到她的青睐。”
你心里轻轻一叹,低下了头。
“可是那天……”和伊玄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却拔下了阿育娅为我插的那两根羽毛,把这五根,一根一根,重新替我插了上去。”
他望着你,眼底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那女巫说的果真没错。能为我插上羽毛的,就是我一直在等的那个心上人。”
你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欢喜,只有清醒的凉淡。
你抬眼直直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屑:“和伊玄,你爱我或者阿育娅吗?”
他没想到你会突然这样问,一时怔住。
你没等他开口,又继续轻声说下去,语气平静异常:“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只是一个执念。”
和伊玄的瞳孔微微一震,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未能张开口。
“自从那女巫对你说了这狗屁的预言,你就将自己困在了里面。你想等着有人来救赎你,想要有人将你拉出那个因为父兄去世而跌入痛苦深渊、无法自拔的你自己。”
你声音很轻,却字字戳心:“所以那几根羽毛,就成了你这一生,最放不下的执念。”
你歪了歪头,看着他戏谑地问:“若那天为你插上羽毛的不是我,如果是我爹,是乌噜噜,是老莫,甚至是阿凡提大叔呢?你也要把那个人娶回家吗?”
和伊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你看着他,语气放柔了些:“和伊玄,你不再是那个困在深渊的孩子了。你长大了,应该明白自己应该去做什么,去追求什么,该活成怎样的人生了。”
这番话说完,和伊玄的眼眶已经红透了,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你的手腕,声音发颤:“蜜儿,我……我不是……”
你看着他慌乱又痛苦的样子,心里微微一疼,却还是轻轻抚下他的手,苦笑着说:“和伊玄,你喝多了。”
顿了顿,你一字一句,清晰地对他说:“还有,我如今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很喜欢他。”
他的手,从你手腕上滑落,猛地转过身去。
可你还是看见了他甩出来的眼泪,在夜色里一闪而逝。
你的心,莫名地跟着疼了起来。你知道这些时日,你早已对他生出了另样的情愫。
可是你不能说。
因为你很清楚,对于他而言,你不过就是一个预言的体现。你并非是他心中真正所爱之人。既然非他所爱,那你心中所起的这一点儿情愫,也就微不足道,没必要提起了。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有些凉。
和伊玄就那样背对着你,站了很久很久,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努力平复什么。
再转过身时,他已经擦干了眼泪,勉强扯出一个笑来,虽然这笑看起来比哭还要让人心酸。
“蜜儿,是我唐突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咽。
“你要……”他的声音又哽住了,用力咽下:“你要幸福。”
你鼻子也跟着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却还是用力扬起一个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也是,阿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