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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8 熙旺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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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旺望着你怔愣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却也没急着说话,就那么静静地让你愣着,好像很享受看你这副难得呆住的模样。
“那是十年前的咕噜咕哩节,”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仿佛将尘封的往事徐徐铺展在你眼前:“那年是由莫家主持。我早在十二岁就已经驯服过烈马,完成成人式了。可莫家的子侄中还有几位兄弟尚未通过,我便在赛前多指点宽慰了他们几句。”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回你脸上,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
“然后,我便看见了一个扮作男孩的小姑娘。”
你听着他说,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人猛地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十年前的咕噜咕哩节。
你一下子想起来了,那年你十三岁。
咕噜咕哩节是大漠传统节日,是你们的新年。按大漠规矩,那咕噜咕哩大会在这新年期间由几大世家轮流负责举办,届时凡是十二岁以上的男孩子都要参加一项驯服烈马的成人式,只要达成,才算真正成人。有些部族不成器的男孩子,有到二十还未完成的,那个部族便会被人笑话,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来。
你的二哥就是其中之一。
他已经年近十八了,年年参加,年年都未能驯服烈马。贺兰族本就是小族,人丁单薄,也因此受尽嘲笑。那年你看着二哥垂头丧气地从赛场上下来,看着他被那些世家子弟指指点点,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块似的。
于是你剪了头发,换上男装,假称是贺兰家的小儿子就去报了名,你想为贺兰族争回点面子,哪怕只是一点点。
熙旺见你那表情,便知你记起来了,脸上的笑意又漫开些,连眼角都弯起来。
“然后你看见我发现你了,”他慢悠悠地说着,还带着丝笑意:“就拿匕首架我脖子上说,你敢说出去,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你听到这儿,也忍不住笑了。
“原来那人是你。”
“我当时心想,这小姑娘好生野蛮。小小年纪,就如此蛮横。”
你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你虽然这样想,但是也没揭穿我,”你说,笑音还在嗓子眼里转着:“我要谢谢你。”
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不过后来还是让卡兹木族那小胖墩子认出我来,给我搅了局。是莫族长觉得有趣,说过节给孩子讨个好彩头,准许我参加了那场比试,但是不计入成绩。”
你看着他,嘴角噙着笑,那笑意里带着点得意地说:“我是那年最快驯服烈马的。”
熙旺忆起当年光景也笑了,那笑容比他平时那副沉稳样子要鲜活得多,像是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东西都翻出来晒了晒太阳。
“嗯,你的那匹还是高昌来的汗血宝马,尤为猛烈。最后赛后也奖励给你了,是吧?”
你点头,那笑意在你脸上顿了顿,却慢慢淡下去一些。你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声音也低了些。
“可惜后来它随我打呼伦部时,战殒了。”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你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你头顶,轻轻摸了摸。那动作轻柔又缓慢,带着无声的安抚,像是在哄一个想起伤心事的孩子。
你抬起头,看向他,朝他笑了笑。
他收回手,目光却没从你脸上移开,继续说下去:“后来我还见过你一次。”
你抬眸看他,等他往下说。
“那是我带着商队出发时,遇到了沙暴。”他回忆道:“天昏地暗的,沙子打得人睁不开眼。同行的人都躲在沙丘后面,缩成一团不敢动。然后就看见你半扶半背着一个高大男子也奔了过来。那人伤得极重,你随手撕下袍角为他包扎,还将自己水囊里的水尽数给了他。”
他顿了顿,目光里的锋芒柔了下来。
“我当时便想,这个小姑娘,实在不简单。这般险境,竟不顾自身安危,护着身边之人。”
“然后我们商队的一个老叔问你,这是你的兄长?你摇头。他又问,这是你的族人?朋友?你依旧摇头。最后你说,你不认识他,只是在路边救下的陌生人。”
他望着你,眼底的笑意愈加深浓。
“从那时起,我便对贺兰家的这个小姑娘,刮目相看了。”
你听着他细数过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旧事,如同古老的羊皮卷被轻轻拂去尘埃,一一重现。
“那人伤得太重。”你轻声道:“我若不救他,沙暴之中,他绝无生路。”
“那后来呢?”他追问:“此人是谁?因何受伤?”
你轻轻摇头,目光里有点茫然:“我也不知。他醒来后一言不发,径自离去,此后再无音讯。”
你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自那之后,我贺兰部一步步越做越强,地盘越来越大,牛羊越来越多,也是我的福报了。”
熙旺又笑了,目光落在你身上。那眼神太过灼热,你说不清其中滋味,只觉脸颊微微发烫。
你没有避开,任那热度从脸颊蔓延至耳根,连脖颈都泛起薄红。可那热度越来越烫,烫得你有点坐不住了。
“下个月又是咕噜咕哩节了,”他柔声说,声音沉稳:“今年还是在莫家举办,你一定要来。”
你垂了垂眼,再抬眸时,脸上仍带着未散的热意。
“我自然要去,”你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还有点飘:“我可是贺兰部的族长。”
你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跟蚊子似的嗡嗡着,连你自己都快听不见了:“不过到时如果你爹问起……问起你我……”
他不等你说完,忽然微微俯身,靠近了你。
距离骤然拉近,近得你能清晰看见他眼眸中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两个你,被他的目光圈着。
他直视着你,目光坚定而认真,一字一句道:“你只要愿意,剩下的,我去说。”
你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那双眸子深邃明亮,仿佛能将人深深吸入其中,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
你心头微动,暗想,这品相,不比和伊玄差。若能种下,也必然是个好种,说不定比和伊玄的种还要好。
可惜,你今天没带巫医那药来。可看眼前情形,你情我愿的,想来也用不上那些东西。
于是心念一动,你猛地往前一倾,吻上了了他的唇角,软软的,就是他那胡茬有点扎嘴,扎得你嘴唇上麻麻的,像是被什么小虫子轻轻咬了一口。
他身子一僵了却没动,就那么让你贴着,连呼吸都停了。
你刚想再往前一点,把这偷来的半个吻补全……
“我怎么睡着了?”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炸开。
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心头一紧,忙不迭往后急撤,退得太过仓促,后脑勺险些狠狠磕在桌角,惊得你心口突突直跳,方才那点旖旎暧昧,瞬间被惊散了大半。
熙蒙坐起来了,正坐在毡毯上,一脸惺忪地看着你们。他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有一撮还翘在头顶上,眼睛半眯着,那模样活像一只刚从窝里被吵醒的旱獭。
“你们讨论到哪里了?”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茫然地问。
帐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你强作镇定,指尖微微蜷缩,将方才那点悸动按捺下去。
可一旁熙旺脸颊却腾地红了,慌忙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仓促:“我……我该回去了。”
他不敢看你,也不敢看熙蒙,眼睛直勾勾盯着几上那壶奶茶说:“一连来这儿好几天,现在商路问题商讨的差不多了。加上下个月就是咕噜咕哩节了,我得回去帮着爹筹备。”
说罢,他终于抬起眼,看向熙蒙,那目光已经稳下来了,可脸上那点红还没褪干净:“熙蒙,节前五大家族需要聚在一起商讨大会事宜,你不要忘记来。”
熙蒙闻言,垮下脸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往毡毯上一歪,又躺下去了。
“知道了,”他望着帐顶,声音懒洋洋的:“还是得去见老头子。烦死个人。”
熙旺无奈失笑,轻轻摇头:“都说了,他不是干爹。”
而后,他目光又轻轻转向你,眼底漾开一抹温柔,声音也放得柔缓:“我走了。”
你望着他,含笑轻轻点头,没再多言。
熙蒙目光在你和熙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垂下眼帘,那睫毛压下来,遮住了眼睛里头的东西,抿了抿唇,却是什么都没说。
待熙旺身影消失在帐外,你也收拾心绪,站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几日没回部里,不知道有多少事要处理。”
话音刚落,熙蒙立刻跟着起身,快步上前说:“我送你。”
马车上,你皱着眉上下打量他,一脸嫌弃开口:“熙蒙,你丢不丢人?堂堂一族之长,出门不骑马竟坐马车!”
熙蒙垂下眼帘,指尖习惯性地在鼻梁上轻轻一推,有点心虚地小声嘟囔:“我又不会骑马。”
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会练呐!”
他闻言,忽然朝你凑近几分,脸上挂起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道:“那你教我。”
你虽没转头看他,可耳尖却微微发烫,对他这般温言软语的模样实在受用,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声音也带着点笑:“再说吧。”
你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帐子,没再说话。熙蒙坐在你对面,也没说话。
走了一段,他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问:“你……是喜欢我哥吗?”
你猛地转过头,瞪着他,又气又羞:“好你个熙蒙!你刚才装睡偷听我们说话!”
他一脸无辜,嬉皮笑脸摆手:“我可没装睡,只是睡一半醒了,听见你们在说话,又不好打扰。”
你眯着眼睛看他:“你从哪里醒的?”
熙蒙歪头想了想,如实道:“从你说,要做大漠可汗,不会只有一个男人那里。”
你的脸腾地热了。
“那是事实。”你强装镇定地说,可那热度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怎么也压不下去。
熙蒙望着你,眼神认真了几分,轻声问:“那……我也算其中一个吗?”
你万万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怔住,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可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那目光干干净净的,不闪不躲,就那么直直地望过来。
片刻后,你忽然就笑了:“熙蒙,你又在耍什么花招?难不成你还真喜欢我?”
他眨着一双清亮眼眸,直直望着你,语气坦荡:“怎么,不行吗?”
他的声音还是轻轻的,可那话里头的东西却重得很:“我来到这的第一天,就是和你在那样的场景。要知道,那可是我第一次。”
你的脸更烫了,那热度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烧得你整个人都热了起来。你往后躲了躲,背抵在车厢壁上,没处退了才结结巴巴地开口:“谁、谁又不是头一回?”
熙蒙顺势又往前凑了凑,车厢本就狭窄,两人几乎挨在一起。
只听他认真地说:“刚开始来这里,我对谁都是有戒备的。我这样什么也不懂、不会武功的一个人,你在知道真相之后,没有想过杀了我夺走这个部族,反而毫无保留地帮我。”
他笑了一下,目光在你脸上停着,软软的,亮亮的:“你让我知道,这世上也并不是所有人相处都是带着目的的。”
“所以我每次见到你,就会莫名心动。”他说,一字一句的,那声音就在你耳边转着:“我想,这就应该是喜欢吧。”
你望着他那双真挚澄澈的眼眸,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一下动得又轻又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头化开了,淌得到处都是。
你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那双眼睛。
“你别忘了,”你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还有婚约。”
熙蒙几乎是毫不犹豫开口:“那就退了啊。”
你猛然抬起眼眸看向他,他离你这么近,那眼睛亮亮的,里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你。
“熙蒙,”你说,声音都变了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阿育娅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随意退婚,你让她怎么办?”
熙蒙赶紧开口,那声音急急的,像是怕你不信他:“我连她面也没见过,怎么和她结婚?”
你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心里头那点乱糟糟的东西压下去:“那你知道吗,在大漠悔婚是要光脚从对方家中走回来的。就你这小身板,走回来腿不得瘸了,我可不要个瘸子。”
他顿了顿,眼珠咕噜咕噜转了几圈,转得飞快,那模样活像一只正在打什么坏主意的狐狸,他点点头说:“这个事我得好好想想,一定办妥帖了。”
“什么?”你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嘿嘿笑了几声,带着些赖皮地说道:“我与我哥是双生子,我从小就想过,我才不要和他分开。没想到到了现在,我们会喜欢同一个人。”
他顿了顿,那笑意淡了些,认真了起来:“这样也好。本来我们就是血脉相通,喜欢一个人,是正常的。”
你听得脸颊火烧火燎,再也坐不住,当即掀帘叫停马车,红着脸踉踉跄跄便要往下走,口中羞恼道:“你真是个疯子!”
说完你就要跳下车,手腕却忽然被他一把抓住,你回头,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熙蒙望着你,眼神坚定:“花花,你等我好消息。”
你深吸一口气冷笑着说:“熙蒙,我的志向你是知道的,做了大漠的可汗,你们和伊家也是要归顺于我的,你愿意吗?”
他没松手,依旧笑着说:“那本来也不属于我,我的梦想就是自由自在有钱花,这些东西归你我反而放心,到时你养我。”
你看着他,看着他攥着你手腕的那只手,看着他脸上那赖皮的笑,看着他眼睛里那亮亮的光,心跳如鼓,轻声骂了一句:“无赖。”
然后你挣开他的手,跳下马车,几步跑到自己的马跟前,翻身上去,一夹马肚子,朝贺兰部的方向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