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护短 我自己的人 ...
-
“哪个是方洵的狗儿子?”魏五郎进门又问一遍。短短几日,他已将魏九娘拷问方度的前因后果全摸明白了。
方度正坐在魏九娘的梨花木床边,拾了把小圆凳坐着烤火。狐裘大氅已经脱下了,挂在架子上晾雪水,旁边还挂着魏九娘的披风,也在晾雪水。
魏五郎是先瞧见双宿双飞的两件外衣,再瞧见方度的,脏腑里那股怒火一下子燃得更旺了。
方度不知他是做什么来的,但听口气来者不善,便先扶着床头站起身,可正要开口的工夫,那魏五郎先大马金刀地坐去桌旁了。
他原想照着方度肚子狠狠踹上一脚,但念在这厮孱弱,他怕一脚给人踹死了,再误了九娘招安的大事。
“生得细皮嫩肉的,天生就是伺候人的种。过来给爷爷把这牛皮靴擦擦。”魏五郎翘起一条腿,架在另条凳子上,露出黑得发油的夹绒靴。那靴子刚走过雪地,脚底下又是泥又是草,正往下淌黑水。
“不擦。”方度站着没动,只说两个字。
他倒是也有许多话要问面前这人,此处是九娘闺房,他一个大男人怎就这么硬闯进来了?
但想过片刻,他好像又明白了。这人莫不是九娘夫君?一想到此,方度有再多要怼人的话又全憋回去了。他同魏九娘无名无分,又凭什么质问眼前人。
魏五郎见他话少,还当他是个笨嘴的软柿子,更加变本加厉,将另条腿也抬上来,“两只一块擦。擦不干净就过来用嘴舔。”
这回魏五郎刚说完,方度还没来及答,当啷一声,双门大敞。
魏九娘负手拎着鞭子,就站在门口,看魏五郎,“五哥的鞋是脏了还是痒了,要不要我拿九道鞭给你擦擦?”
魏五郎赶忙把双腿放下来,起身笑着道:“妹子啊,哥哥这是帮你教训这狗崽子呢。听说你揍他几日了,都没揍出个响来。你要是揍累了,哥哥帮你揍,包这小王八蛋一天就服软。”
魏九娘像没听到他话似的,先兴师问罪,“五哥进我屋,为何不先告我一声?”
魏五郎自知理亏,面带难色,“是哥哥心急了,给你赔不是。你莫气。”
“五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办。这月五哥先莫到黄龙山来了。”
魏九娘说完,唤了鹞子过来送客,而且明说了让鹞子带他们走小路,不从大路走。
匪窝里这就是不欢而散的意思。
魏五郎这月要是再敢上黄龙山,黄龙山的就能给他打回去。黄龙山人手比响马坡多不少,魏九娘的功夫也远在魏五郎之上。魏五郎就是气急了硬要和她打,最后也是个以卵击石、头破血流的下场。
何况魏五郎再气再气,也绝不会对自家人动手。
他自魏九娘屋里出来,叫手下回头给她赔把好锁,一句话没说,表情凝重地下了山。
自魏五郎当年从魏九娘屋里出去,这么多年,他那眼睛一直没放弃盯着魏九娘的屋里看。
今日哪个男人进来了,明日哪个男人又出去了,响马坡的探子都会偷偷给他报。这事他从没摆在明面上过,也没几人知道和离之后他对魏九娘还不死心。
先前他也有因为其他男人吃醋的时候,但都没方度这么严重。若他的探子足够可靠,方度应该是自他以后第一个进这间屋脱了衣裳的男人。
“魏九娘!”
方度想唤她说点什么,哪怕是道声谢。
但魏九娘刚赶跑魏五郎就出了屋,除了命人给这屋再上两把锁之外,没再提有关他的事,更没有理他。
魏九娘回去处理张岭。
十娘的鞭子打得重极了,给张岭打得背上见红,两股战战,膝盖底下汗湿一片。十娘举鞭子,还要继续打。
魏九娘道:“差不多了。”
她这一发话,十娘又补了两鞭子才停,喘着粗气背过身去,不看张岭。
“带他回去养伤吧。”魏九娘同十娘悄声说,“他的伤养上一天一夜能下地吗?”
十娘还喘着粗气,用手捂着嘴,点点头。
“我这几日有大事交给他,你且帮他好好养,养到能下地就行,走不利索也没事。”
魏九娘说完,就去巡山了。
方度听到她出门的声音,也知道她干什么去,然后就一个人坐在屋里转心思。
他被关起来前是知道师父他们被关去思过堂的,也大概能猜到九娘要拿他们做筹码,最终还是为了要挟他。既是有用之人,一时半会性命应当无忧。但要想大家平安无事,还是得尽快把合作的事谈下来。
方度回山路上其实已打过一遍腹稿,此刻只需再练练怎么同魏九娘说。
可他不过才练了几遍,脑子里就又是魏九娘的香气和她的手了。
好像还不止这些。今日还多了个魏五郎。方才他记住了魏五郎的模样,忍不住跟自己的模样比较起来。
魏五郎生得比他壮实,肩很宽,围了大袄更甚。而且眼是圆眼,好像比他的桃花眼看着更精神,也更英气。整个人从头到脚,浑然一副野气,像匹桀骜不驯的烈马。
难道魏九娘就喜欢这样的?
方度觉着自己和他,不一样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多到他绝望。又恨又绝望。
傍晚了,山里的天黑下来。土楼里开始烧火做饭,不过今日张岭起不来,就是十娘做。
饭菜香顺着窗户缝钻进方度鼻子里,他也好些日没吃正经东西了,这会还真有点馋。但也是因为太久没吃了,胃抽着疼,他倒也不饿。
他只是在想,天都黑这样了,魏九娘还不回来吃饭么?她饿不饿,又累不累。
再等一会,土楼里的人闲聊起来,听起来是已经吃上了饭了。院里有老妇人的缓言缓语,也有幼儿的嘤嘤啼哭。
从那些人闲谈里,方度听出土楼里住着祖孙三代人,应当就是魏九娘的家人吧。
方度起身到窗边,默默地听着外头,想知道更多九娘的事。
就这样边听边等地过了一个时辰,魏九娘才回屋里来。
她带了米汤和药,两样都放在方度脚边。
现在没铁链拴着,也不绑绳,方度自己有手就能喝。
方度拿起碗,看九娘取下鞭子挂衣架上,然后就坐他对面,也烤火。
因为今天魏五郎的事,两人都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方度想问却不知从何问。魏九娘却是怕他问。
方度那张了无遮拦的嘴,她是见识过的。旁的就算了,真要被他编排起自己和魏五郎的事,她怕脸上露出什么异色,再被这混小子抓了把柄。
半晌,方度先憋不住了,“这一月都不见你夫君,你不寂寞吗?”
“我没有夫君。”
“那白日那个……”
方度话没说完,魏九娘抢先道:“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方度“哦”了声,暂时安静了。
魏九娘庆幸方度挑了个最不打紧的问题问,但不知道后头跟着什么。
正当她提防他再问的时候,方度就专心喝药喝汤,再不说话了,只是这脸上若有若无地好像高兴了不少,像寒窗多年的读书人金榜高中,又像屡战屡败的将军忽有一日打了个大胜仗。
魏九娘不知他是何故,只说:“你喝慢点。”
虽说他昨晚已喝药休息了,今日精神有所恢复,拿调羹喝个米汤应该不会噎着,但魏九娘说不清哪里不放心。
大约是这家伙整的幺蛾子太多了,让她觉得哪天真给自己作死了也不是不可能。
“我出去一趟。你慢慢吃。”魏九娘想去看看秋姑。
“还要出去?”方度昂头。
“怎么?”魏九娘回看他一眼。
“我有话同你说。白日里说过的。”
同样的话,方度又郑重说了一遍。第一遍时魏九娘还觉得是他整蛊玩笑。但这遍又说,魏九娘便怀疑确实有什么事了。
“我去不了太久。”魏九娘说罢便要出屋。
“等等。”方度又拦住她。
魏九娘心道他精神好了,人也变啰嗦了。
“你吃饭没有?”方度忽然问。
“吃过了。”魏九娘不知道他突然问这做什么,“好好吃你的。”
她吃的番薯,还是在山上吃的。今天回来特别晚,主要还是看官道去了。
之前看官道,是她盼着王湛来。今日看,是她怕。一来怕方度这事十日还没个结果,就要跟王湛谈拖延,二来她也说不清为何,今日再瞧见方度,冥冥中有点不想他走。
见了王湛,她就觉得方度快走了。
可明明这家伙病弱嘴贱还混球,她怎么会生出点不想他走的念头呢?
……
秋姑这会还醒着。
魏九娘进屋先掌了灯,用防风的大罩围上,又探身去锁门窗。
昏光里她背影矫捷,身手麻利,但自进门除了叫一声娘,再没说任何话,脸色也淡得发白。
秋姑能看出她有心事,而且还是不一般的心事。
但秋姑没急着问她,先招了招手说:“小九头发乱了,过来娘给你梳头。”
魏九娘就到床边盘腿坐着,秋姑从枕头下摸了把打了凤仙花纹样的银梳子,慢慢坐起身,先拆了魏九娘头上的银簪子,三千青丝披垂下来,灯下瞧着像萧萧夜色挂繁星。
秋姑举起梳子,一梳从头梳到尾,问九娘:“今日是不是同你五哥闹脾气了?”
魏九娘半低着头,“嗯”了一声。秋姑这么问,就是听到了。她再瞒也没有用,索性不瞒了。
秋姑又问:“那你屋里那人,究竟是方度不是?”
魏九娘点了下头,但又忙解释:“我不知该将他关哪去,细想还是我屋里稳妥,就关屋里了。”
秋姑梳顺了头发,一面用大手拢着魏九娘的鬓发挽花髻,一面笑着说:“你是真不知将他关哪去才锁屋里的,还是早将他关进心里头了,寻思着怎么藏呢?”
魏九娘猛一昂头,烛光跃动,对面窗上映出她的脸。久不动容的面庞像被火光烤化了似的,少见地浮现慌乱。
出神发愣间,秋姑笑了。
“娘说玩笑呢,你怕什么呀。”秋姑腾出手,拍拍她后颈。
她颈子绷得发紧,一股子酥麻滞空之感忽地从头顶窜到脚底心。她一时紧张,话也没有答。
秋姑给她挽好髻,又将三根银簪子一根根插回来,“平乱的事,方度答应了没有?”
魏九娘道:“还没有。但娘莫担心,就是硬打不服,我也有别的法子。”
秋姑蹙眉,“他就没想着跟你说点什么?”
魏九娘道:“想说。但我没想听。”
“左右就还两日,王公公就过来了。你能听他说话的日子,满打满算,又还有多少呢?”
秋姑拍拍魏九娘肩膀,叫她起来,又指着桌下的盛放吃食的提盒。她这一指,九娘才瞧见那提盒放在火盆旁,一直温着。
“今日十娘给我炖了豆腐鱼羹,我吃不下,给你存下了。想着你晚上过来吃。”
“我不吃。娘吃。”
秋姑对魏九娘这话早有准备,不疾不徐地道:“你若是不吃,娘可叫十娘送给那方度吃了。”
魏九娘叹口气,这才打开提盒,取了鱼羹出来,老老实实吃。她倒是不怕方度吃,就是怕秋姑嘴碎老提他。她现在心里乱得很,一听方度的名就更乱了。
吃完回屋,方度已经自己把晾干的狐裘大氅又披回身上。他怕冻昏了等不到魏九娘来,死死地守在火盆旁,一步也没敢挪。
魏九娘从火盆里钳了两块小炭,塞到屋角的手炉里。手炉是她抢方度的时候见他手里抱的,寻思着能保这家伙的命就一并抢过来了。回来一路都是霜会抱着玩。可傍晚巡完山,九娘再怎么说也不让霜会玩了。
她将手炉放进方度怀里,“衣裳裹好了,跟我出门。”
“出……出门?”方度怔了一怔。
魏九娘已经到门口提灯笼,“去给你找条新铁链,顺道再听你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