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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斗勇 喜欢叫,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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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水雾蒙蒙,初升的太阳普照大地,一时间金光飒沓。
一队人马穿过长街,奔向西南群山。
魏九娘一共带了十二人出来。佟文举没带方度走多远。魏九娘回来抢人,来回也不到一时辰。
佟文举和那几个手下一人吃了一鞭子,这会都昏着,趴在不同人的马背上。
魏九娘的马上只载方度。适才她跳窗进屋,原也想给方度来一鞭,再把这家伙抗走。谁料方度躺床闭着眼,魏九娘一时不知是睡了还是昏了,便没打,就这么抱走了。
自上了马,方度就趴她背上,一动不动,也不吭气。
可行出不远,魏九娘忽听得身后一声笑,极轻极浅,蝴蝶振翅似的。
魏九娘立刻反应过来,“装睡呢?”
方度闭眼,还装着:“分明是你颠得我难受,都给我颠醒了。”
“那你就下马,自己走回去。”
魏九娘话音刚落,方度还真的自她背上起来了。她一时愣神,牵绳驻马,偏头欲往后看。谁料这一急停,方度又自马上跃下来了。
这身法如此利索,不像是个病秧子能干出来的。
方度故意如此,也是为了叫她看看,自己远非普通的病秧子那么简单。
京城人对他有何误解,他尽可以不在乎。但魏九娘不行。无论是出于谈合作,还是出于他的私心,方度都不想她看低自己。
平日里这样下马便罢,可这会尚虚,还有一身伤,虽然身法还能凭记忆做出来,但人一下马,眼前立刻就晕眩起来。
方度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行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和魏九娘相处的日子,算一天少一天,能让她记住自己的机会又还有几次呢?
“上马。”魏九娘不知他闹哪样。
霜会、十四娘和其他一众人瞧见魏九娘停下也都跟着停。
魏九娘见方度没要走的意思,朝十四娘:“你带人先走。”
等大家走远,魏九娘又看了眼方度,这回伸下一条胳膊,又道:“上马。”
“你都说了让我下马走,何故又请我上去?”方度有理有据地说。
魏九娘看着他的眼,不知是这小子故意睁大了些,还是昨晚在客栈睡饱了,突然来精神。那两片桃花今日格外艳。没有胭脂俗粉味,单纯是傲雪枝头的艳,比那青天白日还耀眼。
魏九娘收回视线,目视前方,但手还递向他,又道一遍:“上马!”
“我与你有话说。”方度盯着她手看,“莫不如你我先不回山,待我话说完了再回去,反正我又跑不了。”
魏九娘深吸口气。如今王湛就在栾安县城住。她要和方度在城内独处,王湛的暗卫岂会打探不到?他这般说,是自己活腻了想拉她下水,还是什么意思?
魏九娘不过这样想了片刻,头顶就忽然传来一声京腔:“魏大当家这站在这长街当间儿,是来绑人呢,还是放人呢?”
魏九娘闻声抬头,正瞧见王湛那矮儿子站在一间茶馆的二层窗边,摇着把竹纹折扇,一脸狐疑地瞧着她。
好在那话不是说给她听,而是询问身边的探子。只不过魏九娘耳力好,碰巧听到而已。
但此事既已让人起疑,如何也不能再拖了。
魏九娘先装作无视发生,而后一把拉住方度的手,另手策马朝前奔。方度一个趔趄,仰身倒地,这回整个人都被拖在地上,一下朝前拖出好几步。
方度的手握得力竭,眼瞧着就要松开,魏九娘先松再抓,这回抓他手腕,抓得牢牢的。方度顺势握住她胳膊,只觉她胳膊暖而有力,一时出神,也顾不得自己的屁股还拖着地了。
方度来时单穿了一件囚衣,但佟文举看他冷,又给披了银色的狐裘大氅。魏九娘抢人时嫌麻烦,就没给他脱。此刻那华贵大氅正裹着方度在地上摩擦。方度人不疼,就是那衣裳估摸要不得了。
但方度也没工夫关心衣裳的事,满心满眼都在魏九娘身上,特别是她那手,怎能连每处习武的茧子都生得这般好看。
方度说不出再多的话,单是盯着她手看,人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长街走完了,二人一马来到山路,但还没进黄龙山。
魏九娘忽问他:“怎么不说话?”
她怕他死了,寻常人被拖这么久,就是不痛也该累了。但惮于王湛眼线,魏九娘又不敢停,只能将马再御快点,想着早点到了黄龙山,好早点安置他。
“都给我磋磨至此了,还想我说什么话?”方度反问她,语气里一股无所谓。
魏九娘有些疑惑,莫非这家伙真的不痛也不累。那可不是寻常会上马下马那么简单,这是花了大功夫练过武的。
眼下左右无人,又是开阔处。魏九娘忽然生了个念头,想试他一试。
“驾!”
一声令下,马又快了,魏九娘调转方向,让马钻到山林里。
此处树木丛生,但多的是今年寒冬掉了叶子的枯树,草甸上落叶斑斑,上头又盖了软雪,就是没那狐裘大氅,这般拖着也伤不着他。
魏九娘夹紧马腹,再度跑快。方度终于有些抓不住她,不得不用双手握她的手。
“魏九……魏九娘……”他脸在地上摩擦,吃了两口雪,又吐了,才能说话,“你骑这么快,赶着见阎王去啊?”
“我跟阎王爷没你熟,真要见着了,怕是也不收我。”魏九娘手腕轻轻一转,叫方度也跟着调了个姿势,这回吃不着雪了。
方度听笑了。魏九娘的话虽还不好听,但至少是跟他说玩笑了。他们此刻立场不同,本就连朋友都算不上,能听她说句玩笑话,方度心里已经很知足。
可惜还没等他乐上一会,魏九娘又将马带快了。这回单靠手上这点力气方度根本抓不住她,几次脱力松开,都是魏九娘主动抓了回来。
可她不说缘由,只顾着策马。
反复几次,方度也看出端倪,“魏九娘你什么意思!玩我呢?”
“你一口一个魏九娘的叫,又是什么意思?”魏九娘反问他。
方度自己也懵了。细细想来,叫魏九娘确实不妥。论辈分,她是爹爹半个同僚,他应该喊姑姑;论年纪,他该喊姐姐;论地位,他要叫大当家,但偏偏这几样他现在都不想叫。
“我就想叫你魏九娘,魏九娘,魏九娘,你能奈我何?”方度理直气壮道。
“好。你喜欢叫,我喜欢听。叫出来!”魏九娘声色俱厉。
话刚落,她手一松,忽然把方度放了。
“魏……魏九娘!”方度毫无准备,惊吓之余,的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叫得更大声。
但魏九娘还不满意,“再叫!再大点声!”
“魏九……魏九娘!魏九娘!九娘!九……”
方度声嘶力竭,胸腔被打开了似的,浑身的那点力气都到嘴上去了,手上反而绵软下来,再想抓她都有些够不到,眼见整个人就要摔在雪地里,魏九娘一鞭子甩到他面前。
“抓鞭子!”
方度的手紧急抓到了鞭尾。
“不想被落下就往前抓。”魏九娘又喝一声。
方度忍着手臂酸痛,一个抬臂往前抓到鞭子中段。马越带越快,风往逆向吹,方度的手都冻僵,感觉都不是自己的手了。
眼见蛮力就要用不上,方度想起以前师父教的内功心法,气沉丹田,调息,再调息,不要使蛮力,凝神聚气。他有阵子没练武,还怕生疏了,但适才被魏九娘引着大喊了那么几声,胸腔一开,气息理顺,聚气的感觉也找回来了。
方度顺着那股劲儿,就这么再抬臂够了数次,终于逆着风够到了魏九娘持鞭的手,但此刻也出了一身汗,再吹风怕是要病了。
魏九娘见他跟上,便让马放慢,悠悠地带着他走,半点不着急了。
走出山林,进了黄龙山。魏九娘到山寨第一件事,就是抄条小路将方度秘密关了起来。
这回不关思过堂。
这小子功夫不弱,关思过堂可太危险了。
魏九娘把佟文举和其他人关去了思过堂,方度就关她屋里,门上落锁。这事只有她、十娘和十四娘知道,就连霜会都没告诉。
她今日就在土楼,方度隔壁屋,方度有一点动静她都能听到。
她正处理第二件事。十娘,十四娘都在她身边,屋内还有张岭。
张岭跪下先给了自己一巴掌,“佟文举一众,是我领上山的。昔日我在京城读书,方老将军救济过我一口粮。读书人滴水恩涌泉报。方度和佟老师徒情深,临死就想再见一面,我于心不忍,便答应了。谁知他们见面后将我迷晕,又将人劫走了。”
说完又给了自己一巴掌,“是我对不住大当家,对不住十娘。张岭此恩已报,今后不会再给他们做任何事。今日之事确是我有大错,大当家作何责罚,张岭都绝无二话。”
张岭以头捶地,伏在魏九娘脚下。
魏九娘不说话,是无话可说。做山匪的口风森严,探子们无孔不入。佟文举能闯进山来,还知道方度关在思过堂,显然是有人指路。这事一查一个准。魏九娘清楚,张岭也清楚。
山内人犯了这种错,按以前大当家的做法,都是没活路的。
但魏九娘自做了这个大当家以来,将大家当自家人的时候比当仇人多,轻易不处决人。张岭也是因故更觉对不起她。
思量半晌,魏九娘同张岭说春点,“你来黄龙山拜山头有多久了?”
拜山头多久就是他过来多久的意思。
张岭说:“七年了。”
魏九娘又问:“给方度和佟文举踩盘子又有多久了?”
张岭说:“七天。佟老一早就知道方度要被朝廷送到黄龙山,提前打探了一番,才私下联络了我。”
“以前没联系?”魏九娘问。
“没联系。”张岭还磕着头答。
“行。七天对七年,尚可以忍,我饶你一条命。十娘,你自己屋里人,你说怎么办吧?”魏九娘看旁边。
十娘瞧她,自她眼里知道什么意思,“不劳大当家费心,十娘自会惩戒门户,绝不留情。”
十娘的纤手拽出鞭子来,走近张岭,泪眼婆娑。她小时候也学鞭子,但后来瞧着山上人一个个地死,又把鞭子放下了。她学医是为了救人,这辈子再不想做伤人的事。她已经多少年没握鞭子了,可张岭偏偏害她破了戒。
十娘闭上眼,吞下不忍,抬臂给了张岭一狠鞭,“你知不知错?”
张岭抬起头来,面无怨色,只瞧着她道:“知错。”
她又是一鞭子,又问:“知不知错?”
张岭更大声,声如洪钟:“知错。”
张岭给自己说哭了,七尺男儿眼泪一个劲地掉,但他不敢擦,腰背挺得笔直。他不是觉得自己委屈,而是瞧见十娘为了他痛苦纠结心里不落忍。他想再给自己几巴掌,或者替她抽几鞭子泄愤。
魏九娘闭上了眼,不知怎么想到方度那句:要是哪天皇上叫她领兵对付自家人,她干不干?
她干吗?
她光是看见自家人打自家人,心里都觉得不舒服。叫她去打自家人,她干吗?
十娘的鞭子还在一下又一下抽。
院子里霜会和十娘的闺女正玩雪,全然不知屋里头发生什么。今日十四娘和九娘都在忙,没人督促她练功,她乐得清闲,此刻正高兴。
没一会,门外来人了,原是魏五郎带着几个响马坡的人。
黄龙山能不打招呼上来的没几个人。魏五郎算是九娘特许,所以没探子来通报。
霜会也对魏五郎的神出鬼没也习以为常了,站起来就问他:“你干什么来了?”
魏五郎道:“瞧瞧你们大当家。听说天没亮就带人出去了,是打仗去了?怎没人来响马坡说一声?”
“不是打仗,是抢方度去了。”霜会说。
“现在呢,抢回来了?”魏五郎问。
“那当然,大当家什么时候失手过?”霜会说。
这会门外又来了个人,瞧着是响马坡的装束,一进来就朝魏五郎耳语:“大当家,瞧过了,思过堂里没有细皮嫩肉的。听说魏大当家带人回来就抄小路去了,人藏哪儿了不知道。”
魏五郎抹了一把脸,指着霜会:“抱那丫头出去待会。”
“你凶个锤子,又不是你山头!”霜会瞪了他一眼。
魏五郎忍住了气,这回好言好语:“好姑娘,先出去,舅舅有急事要办。舅舅带了大马来,出去跟你风叔骑大马去。”
听到有玩的,霜会这才抱着妹妹出去,临到门口还朝魏五郎做了个鬼脸。但魏五郎没空管教她。
他目不转睛盯向魏九娘那间屋。
他好歹也是和魏九娘成过一次亲,全山都不知道魏九娘抄小路是去干什么,但魏五郎知道。方度就在她屋里,八九不离十。
魏五郎盯着那屋,越盯越生气,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一脚,咣当踹掉了门锁。
“哪个是方度?”魏五郎人还没进屋,就大咧咧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