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星陨落时》谋某

79、童年少年 甚至不敢数

　　办公室里持续静悄悄，月光漏进半点，可远比不上江岑幸运，没机会探看保险柜里的秘密。
　　珍贵的手记就被江岑捧在手心，她的手有些颤抖，因为捧着的物什既是老字旧纸，也是沉甸甸的心路血汗。

　　甚至不敢数，一数就是令人心揪着疼的“17年”。

　　心情十分忐忑，忐忑得胆大又胆小。
　　江岑往办公室门外瞅了很久，又闪身去窗边瞭望，好一阵子之后，确认了不会有外人来。
　　这番来来回回的动作其实多余——大半夜的时间，也就只有她还会不睡觉、留守在这儿，本就不会再有人来了。

　　手记是按照时间顺序堆叠的，可能整理过、也可能没有。江岑摩挲着纸张，觉察到埋在底下的要更为老旧些，所以她便从下层的笔记开始翻阅。果不其然，让她找着了记录伊始的那本，上面所写的日期还是『赛博纪元73年5月25日』。
　　留墨的痕迹已经淡淡晕开，不过幸好，还能辨认得出储静域所记录的事。
　　江岑深吸气，准备好了真正去了解自己的心上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秦暮。』
　　『他的穿着很邋遢，比起同龄7、8岁大的孩子，性格上也偏沉郁。没什么笑意、没什么生气，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居民楼楼道里，背靠着他们家那面紧闭又冰冷的大门。』

　　邋遢？
　　江岑滑过一丝奇异：现在的秦暮可和这个词压根不搭边。
　　储静域所记述的，当然不会有假。每隔一小段文字，纸张上还有导师为手记轻绘的简笔画。
　　简笔画工笔精妙，还真把小男孩乱糟糟的打扮画出来了。
　　江岑行行检索的指尖下移，滑过字与画，继续阅览。

　　『出于好心，我没有视若无睹。尽量用和善的语气问他：“你为什么呆在楼道里啊？”』
　　『面对我的问话，秦暮显然紧张极了，死死地抱牢双膝。不敢搭话，不敢眨眼。』
　　『我须臾间反省了很多，但导致男孩紧张的原因，大概并不源于我。』
　　『紧闭的他家大门里头，传出来争吵声、打砸声，混在一起、令秦暮更为惊惮——是他的父亲母亲在吵吵打打，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我停留的时间没有很长，但总能理解个七七八八：父亲抓住了母亲屡屡红杏出墙的证据，想挽回、却徒劳。』

　　秦暮没有在任何场合提及过自己的原生家庭，江岑现在倒是能理解些了。
　　原来这不是在故意疏离，而是真实故事难言难评、不好不美。

　　『有些心疼小小男孩强撑倔强，我腾出双手，取了一个卖相还不错的红苹果给他。』
　　『秦暮没有客气，接过苹果、就啃起来了。我本想和他说‘该洗洗再吃’，但似乎这话多余。』
　　『起先没看出来，他竟还明白知恩图报。见我要继续上楼了，秦暮叼着红苹果、勉强衔着哈喇子不落，跑过来帮我提购物袋。机器狗故障了，否则无须人力的——他可能自嫌笨手笨脚，没有一上来就帮我抱那笨狗，只是提着袋。』

　　『似乎很是讶异我一个人住一套三居室，秦暮进屋子里的时候，眼睛睁得圆圆的。』
　　『我没有孩子、更没有孙辈，那时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你要是不喜欢呆在家里，可以常来找我。”』
　　『“可以吗？”他忘了红苹果还叼在嘴里，看到红苹果落地之后，十分懊丧。生怕我说他，他瞬时间把已经落地的食物又捡起，随意擦了擦，大几口吃完。连核连籽都吞咽。』

　　江岑的思绪比任何时候都敏捷，在意识深海里迅速拣出所有相关乎苹果的印象。
　　秦暮是爱苹果。还记得第一次吃沙拉，他挑食。被江岑好声劝过“该都吃”，他才全部扫荡干净的。
　　秦暮是爱苹果。还记得某一次她生病，他看望。板着副冷峻面孔、勒声说“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未曾直言的兴趣，都藏在来去的关照里。
　　江岑却总是不以为意、当寻常，反过头来怪秦暮什么都不说。

　　『小男孩果然常来。不会有孩子喜欢乌烟瘴气的家庭氛围的。』
　　『但秦暮的离家，也势必让他父亲秦大海觉察了。有几次挨了打、鼻青脸肿的，还依旧跑过来我家。我打算和秦大海论理，被秦暮可怜巴巴地拉住了，只一味地说“没事没事还瞒着，父亲不知道详情，就还能一直来”。』

　　『我虽然最终没有去理论，但终究看不过眼，想从根源上帮一帮小男孩。』
　　『在让秦暮了解“何为心理咨询”的道路上，我绕了很多曲折的路。庆幸的是，他终究点了头，愿意走进1对1的咨询室里，和我聊一聊他的家庭、他的家人。』
　　『同时也答应我，学着尽可能地“笑一笑”。』

　　这一簿薄薄册子很快被翻完了，但所录的有关于秦暮的故事，才刚刚开头。
　　江岑迫不及待翻找衔接故事的后一本，然而，厚厚的手记资料并不是所有的都与秦暮相关，垒在其上的有别的案例。没有及时找到后文，这让江岑略略不甘心。她干脆把所有的资料放置在地上，按时间摊展开，然后迅速查找故事碎片。
　　倒腾着，花费了不少时间，但总算有些成效。

　　『我的猜测是对的。原生家庭深深影响了秦暮，使他的心理成长受挫，在对情绪表达方面产生了严重的障碍。他为“答应了我咨询，而又倾诉不出”十分内疚。这份内疚是不自然的，带着强迫、带着压抑，并笃信着他自己“不配得”。』
　　『我尝试引导他发泄、痛斥，借助“表达负面情绪”的方式试图突破倾诉的屏障。好在秦暮愿意听我的话，也愿意一遍遍练习。他小心翼翼的嘲骂略显幼稚，但到底是他的真心话。』
　　『他的父亲秦大海是个游手好闲的情痴，他的母亲施丽华是个……水性杨花的漂亮女人。秦暮没机会上学，从小便被父亲抓着，成日游街似的找母亲。说来神奇，施丽华每次每次都能被秦大海逮到，每次每次都惹来邻里侧目旁观。自然地，秦暮心里便催生了芥蒂。』
　　『他心疼父亲的矢志不渝，又嫌恶秦大海懒散不靠谱的一切；他憧憬母亲偶尔施舍的怜爱，又恨绝了施丽华绝情的甩手而别。』

　　“该不该爱”“能不能说”，从来都是秦暮内心深处似幽堑般的隐痛。
　　知情之后的江岑开始后悔了，后悔对着秦暮的时候，自己总是催促、总是微逼。她鼻子酸酸的，伸手擦去眼眶的湿润，不让泪水滴落、沾湿宝贵的手记资料。

　　『秦暮很聪明。秦大海在外头能找得到施丽华，却始终找不到留在我这老太太屋里躲避的他。』
　　『秦暮有了“变得更优秀”的宏愿：学着捯饬整洁，学着使用智能端启蒙，学着翻阅书架上的书开拓眼界……』
　　『我实在不忍心告诉他：“因为房东撤租，储老师不得不搬家了。”』

　　江岑心间猛然一咯噔，往前连翻好多页，检索着述录时间。
　　时间已经横跨了超过八个月，也就是秦暮躲在储静域家中已经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导师即将搬走，秦暮的生活势必会回到最初最早的糟糕境地。

　　『他的样子竟比第一次在楼道里见他，还可怜。他期期艾艾，衷言相告：“我已经开始学电器修理了，我可以……我可以帮您修补坏掉的机器狗。储老师不要离开，好不好？”』
　　『我又何尝不想留下？可饶是我巧舌如簧，也终没能说服得了那意决的房东。』
　　『我只能竭尽全力地教会秦暮“最重要的一课”：“秦暮。你是顶天立地的好孩子，不要一味躲在别人的屋檐下，学着、成长着，哪怕一路头破血流、哪怕一路伤心失意——要去争取拥有自己的家。”』

　　『坚定自己的追求。』
　　『找到存在的意义。』
　　『享受渴望的生活。』

　　简笔画的线条有曲折不稳的痕迹，想来储静域在回忆这段经历的时候，也十分伤感。
　　只阅览到这儿的江岑，一时间陷入了疑团之中：如果那时秦暮已经和储静域分隔开，那后来又是如何续上师徒缘分的呢？
　　带着一探究竟的焦灼心思，江岑草草掠过了很多其他的述录，着急找着“再重逢”的相关字眼。

　　『赛博纪元80年5月25日』
　　『我的记忆力看来很好——与秦暮那小男孩初见的日期，总是清晰地记着。七年来，我也接过不少青少年的案例，每次解决一单，都会找来关于秦暮的手记，惦念重温。』
　　『到底是放不下，终归是不忍心。我托人去打听，打听旧楼舍里还有没有一位那样的少年。』

　　江岑莫名其妙松了一大口气：“呼！原来不是连贯着17年做咨询……真有个大病要连续17年救护，还是储老师都处理不了的，那该教我如何是好呢？”
　　心上人不是病入膏肓，没有比这更庆幸的事情了。

　　『我问到了。所托去打听的朋友带回来的尽是惊喜。』
　　『秦暮到电器修理铺做了学徒，补贴家用的同时，可能为自己攒下了小金库。某天他背起行囊，和秦大海大吵了一架（我估计应该还是他一味被骂的可能性大），然后离开了令他窒息的家。』
　　『邻居好心问他“去哪里”？他也没隐瞒，仍旧期期艾艾，却说着豪言壮志：“要去考大学。”』

　　自考并不容易的，要在茫茫人海中出挑。
　　没有背景学历的自考，更是难上加难、非常人所敢想。

　　『秦大海骂他“不知好歹”，邻居们没忍心“告知现实”。』
　　『可秦暮还是毅然奔上了求学自学的道路。自那之后，旧楼舍也没了他的消息。』

　　『有些事情就是鬼使神差，即使深研了心理学，自己仍旧理解不了自己的一些做法。』
　　『同年开始，我渐渐养成了“查阅学校新生列表”的习惯。不敢期望太大，骗自己“只是看看”。』

　　『赛博纪元83年9月10日』
　　『如果没算错的话，这一年他18岁！』
　　『自考如何？无背景学历又如何？他未滞后于应届生半步。』
　　『我在燕洋大学的新生列表里，看到了秦暮位列前茅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