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星陨落时》谋某

55、隔山海

　　江岑睡前，心心念念都是秦暮，盼望着能够尽早再重逢。可疲倦的身躯沉沉睡了彻夜之后，第二天醒来却只留下了“工作工作工作”“研究研究研究”的肌肉记忆。
　　脚步虚浮地乘上载具速波，再与一声声“首领好”“首领早”擦肩而过，她落座回战略室那张专属椅子上，在无穷无尽的资料堆里难能自拔。

　　江岑很认真、也很专业，从任务一开始到今天，不曾有过分秒的懈怠。办公区域的研究员们，乃至迭戈，都挑不出她身上半点错处。
　　副会长的职务听起来像是个管事的空衔，实际上却不轻松。在正会长位阶下、又在众多研究员之上，所有研究课题都要江岑话事，向左冲还是往右走，容不得一丁点儿马虎。

　　ABC三组每天反馈上来的研究难题如沙滩上的细沙一样多得数不清，江岑只能安抚自己不去在乎数量，专心于每一个难题的解决方略。
　　寰球公署的机器人也在帮忙，但一旦议题涉及到“大规模社会心理”，变得生死攸关，机器人所能做的就实在有限了。
　　最终还得是生人亲自操盘、担起责任。
　　难题固然繁杂，让江岑一个头两个大，但好在所辖管的研究员们各个专业本领稳当，吩咐了做事就真的做事，不摸鱼、不推卸，于是乎，任务就一点点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这一天比较顺利，计划完成表划满了红勾，这意味着全员超额完成了任务。研究小组之间兴致高昂，像得到了比口头夸耀更实际的鼓舞。
　　ABC组长们私底下商量着：“要不要邀请江副会长一块儿聚餐？漫长研究的日子里，总要偶尔放松一下的。。”
　　江岑这回没冲着资料笑了，收到邀约的她也很欣然，抬头向三位组长鼓劲：“挺好的安排！你们带着大家伙儿去聚餐吧，别为了省钱去饭堂，挑一挑P3休憩岛里好评的餐厅，至于最后的账——迭戈副官报销。”
　　“江副会长一同去吗？”
　　江岑却摇头，婉拒了这份好意：“不了。我手头上还有些事情，要制作下一阶段的研究计划表，以及解决方案的思路也需要尽快草拟。你们去就成，吃好喝好、玩得开心些。”
　　ABC组长们催不动，只好带着手底下跟班们呼啦啦撤去了。江岑自愿留在战略室里，揣着暂时还没能成体系的零星构思，不肯歇。

　　为了让脑袋更清醒一点，江岑给自己的额头贴了一块凝胶退热贴，让冰凉感刺激感官和思维。是真的准备好好加班。
　　迭戈自然也没去聚餐，看到江岑舍身取义的干劲，略略动容。心下暗忖“她是真的忘记了”，随后好心提醒：“江岑……”
　　“别吵别吵！我算着数呐！”江岑在啃着关键点。
　　迭戈稍等了三五分钟，而后把约定重提：“你说过今天，想在红海三角散散步？”

　　散步？对啊，散步！
　　江岑刚算成的数据又散了，不过并不十分沮丧。她记起来要去中层平台找秦暮的事了。
　　下意识偏头，又去看不透明玻璃，玻璃衬出她今日潦潦草草的傻样子。
　　心里迫不及待，手上的动作却开始顾及这顾及那，磨磨蹭蹭。她撕去了才刚贴上没多久的凝胶退热贴，借着玻璃的反光打理自己的脸面和额发。
　　已经很久没见到秦暮了，可得好好整理仪容仪表，不能把人吓退咯……

　　这番考虑固然很好。
　　只是额发理了一次又一次，江岑还流连在不透明玻璃前面，对自己将要出场的样子就是没办法满意。

　　迭戈再好的脾气，都难免等得不耐烦。
　　被瞒在鼓里，不知道江岑的真实算盘，他好气又好笑地挖苦，声声催促：“你打理好了吗？还走不走？连日工作、在下属面前粗犷得不像个女人，现在休息、不用见什么人，反倒捯饬起来了？还真是与众不同……”
　　江岑任凭迭戈奚落，她只在乎现在的美貌，问说：“我好看吗？”
　　又没补粉、又未描眉，只不过头发顺畅了一点点。迭戈夸不出来。
　　江岑于是换了问法：“我丑吗？”
　　嘶！死亡问题遇上死亡回答——
　　迭戈竟然斩钉截铁：“丑！看见你，工伤！”
　　果不其然，遭了江岑一记翻天白眼。

　　没得到宽慰自己的答案，江岑又狠不下心来，再回一趟海景悬阁换衣服、补妆——那样会让迭戈起疑的，更重要的是，耽误太多时间，那心心念念牵挂的对象可能会离开、可能不在中层平台那个位置了。
　　没办法面面俱到地完美，她起身就出发。
　　江岑要赶着脚步，与天争时；
　　又要尽量缓着迈步，瞒天过海。
　　P2行务岛回去P3休憩岛的路几乎天天走，今天走得尤其充满期待。

　　迭戈一直在后头问：“你到底想看哪里的景色呢？一味乱走，可找不到好的观景地噢。”
　　江岑不回应，如果坦白说出“想找秦暮”，那才是真真找不到了。
　　印象中，“那个灰点”在海景悬阁落地窗的视域中央，可她的方位感差极了，愣是推衍不出具体的坐标所在。
　　“当时好像看到了四四方方的一座平台？”江岑偷偷嘀咕，看来看去岛面上都是坦途平地，根本不像是有凸出平台的样子。
　　把小心思藏起来，藏得很好，她朝迭戈打听：“我听同组的研究员们私底下议论，在P3休憩岛的平台上观景，能看到海天一色、幻境蜃楼？”
　　海天很美、幻境离奇，但询问的目的，只是某个人而已。
　　“啊哈！”迭戈自以为了解了，哈哈开朗,“原来你想看那些。‘空台’在天上，喏，抬头看——它通过喷气装置承载，悬停在大概7楼高的位置，的确适合观景。不过要看海天一色、幻境蜃楼的话，不是你住的‘海景悬阁’视野最好吗？”
　　“你管我呐！”江岑直觉就是那里，不由分说就想赶去目的地。借迭戈指引，随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匿在高楼后、只露出半边角的空台。

　　不怕穿着高跟鞋跑步崴脚，她踩着“哒哒哒”的踏地声就向前奔。江岑能感觉得到方向对了，甚至能换位觉察到——那座空台也正是能观测到海景悬阁的最佳位置。
　　心跳扑通扑通，比脚下的碎音更重。

　　但可惜，有时候方向对了，并没有用。
　　阻碍横隔在世情之间，让两相奔赴的距离变得遥远，像隔着千重山万重海，太艰太阻。

　　身后——
　　迭戈所持有的小黑盒响起了刺耳蜂鸣！
　　那蜂鸣很不好听。

　　江岑回头瞄了一眼，结果看到迭戈停了下来、不朝前走了，还冷青着脸。
　　她猜测，副官应该是知悉自己的悄摸打算了。喜悦感褪去，多掺了几分畏惧。虽然脚下的步子仍在奔走，但能够消极预判到“今天终究没办法和秦暮见面”的失算结局。

　　“合着你借口散步，只是为了找秦暮？”
　　“你应该知道的，寰球公署既然属意将你们隔离，就定然不会留机会让你们相见。”
　　“这是你与他研究期间的义务，也是我和丽夫卡的任务！”

　　那蜂鸣声，小黑盒的某种感应警报，设置在了迭戈和丽夫卡所持有的设备里，一靠近，就会响。
　　江岑的直觉很对，秦暮就在不远处的地方，就在空台再前面些许的位置。他在等在守，也在期待。
　　可消极预判也同样分毫不差，“趁空档见面”终究再无可能了。

　　眼睁睁看着迭戈按下了空台扶手边的某个按键。紧接着，空台开始剧烈颤抖，又忽然从中央横断开，拆解成通过喷气装置悬停的两个平台！
　　江岑和迭戈这一端，秦暮和丽夫卡在触不及的另一边。
　　江岑被气笑了，她不理解寰球公署的分隔指令，为何如此决绝：“甚至调用新兴科技、拆解‘活络金属’，就为了分隔开我和秦暮两个人！究竟是为什么？”

　　迭戈见空台断开了，铁青的脸色复归假惺惺、笑眯眯：“你们总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你和秦暮只要顾及任务工作就行了。”

　　空台被喷射着一个往东、一个向西。
　　哪怕江岑扶靠在最边沿位置，也渐渐再看不到对面了。
　　秦暮或许会找另一个更好的观景地守候，她也或许会找更多的时间散步寻游。但蜂鸣声总会在他们相互靠近时响起，响得招人恨、响得惹人嫌，又在恨憎与嫌恶中，无奈地淡去。

　　“走吧。回去吧。”迭戈起初如何催她散心，现在就如何催她离开，“除了见秦暮，你想干什么都可以，完成研究工作之后，在三岛之间肆意吃喝、纵情享玩！都依你、都随便你！”
　　耳边听见的都是好言好语，只有真正被管束的当事人才明白其间的不近人情。

　　江岑还能去哪儿呢？自然返回海景悬阁。
　　她可以肆意吃喝、纵情享玩，然而见不到秦暮——这带着无形镣铐的漫漫日常，终归是再难找到一丝兴味、半分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