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星陨落时》谋某

28、隐瞒的病中实情

　　谭安逸倒是很想两位后生多留一留、陪陪常年踽居的他，只是紧急课题当前，时间实在急迫得很，劝人留下的话如何说出口都显得不那么恰当，于是，只能作罢。
　　更何况，江岑半分畏惧还没完全消退。谭老院长惦记着照顾着，末了挥手、终究放了他们离去，自己又投身回到肃穆的研究之中。

　　江岑自个儿可能感觉不到，但身边的秦暮有留意到：她向外头——向秘密研究室外头奔的时候，步子明显在加快，而且是带着加速度的那种快。
　　“谭老院长其实人很好。”秦暮并不劝江岑慢些，反而也跨出长腿、亦步亦趋快步走。
　　不过，那股子畏惧感还是早些疏导开比较合适。
　　“我知道！”江岑解释，“老院长很好很好，只是……不大敢看他受伤的身躯。实在太触目惊心了，我总忍不住替他难过。”
　　原来是落荒而逃。
　　“你过度共情了。”秦暮恢复寻常的冷静，正准备及时地扭正江岑的心理偏向。
　　江岑却不领这情：“你还好意思说我呢！自打储老师病了以来，你的性子就急了许多，有时若不是我在旁边劝着，很多事项就要出岔子了……”
　　“我？有吗？”

　　不想让相处时分变成嘲讽大会，江岑忍住了，没再继续挖苦。
　　她睨他一眼，继续向学院本部的院外走，剩秦暮一个人沉沉反思自己近来的行径。

　　是原路折回的，江岑难得方向感在线，挨个倒数记忆中的研究室编号，然后走出本部后院这一方过分肃穆的小天地。
　　中途又一次遇见了李望舒，李望舒正忙着研究组分工的事，没多余的闲心理会他们。
　　在江岑秦暮路过的时候，她草草挥两下手，就算道过了别，回头继续对着研究员们叨叨叨，吩咐着接下来的部署和安排。
　　唔……
　　这位现院长活力满满，忙得颠倒转了，都还没忘记给路过的两人抛媚眼。
　　秦暮故意躲过，闪到江岑身后，不正面迎接那视线目光。

　　学院接待厅空旷了许多，前来办事和询问的人群都已经被有序疏散。
　　咨询台的负责老师也离开了原本的岗位，应该是被差遣到别处去了。

　　好像所有人都在争时，这让江岑秦暮油然而生紧迫感，专找空隙中穿行，脚步更敏捷、眼色更犀利，不敢阻碍专注着的同僚们来来去去。

　　终于，他们一前一后、匆匆走出来，回到了心理学院本部门口。
　　秦暮似乎另有打算，接下去的路想暂时与江岑分开：“我可能要先回一趟应用中心。”
　　指的当然是“静域心理应用中心”。
　　江岑不假思索追问：“回去可是有什么事情？与紧急课题相关不？需要帮忙么？”
　　一连三问。
　　她那双眼睛晶晶亮着忽闪，闪呐闪呐，把无尽的关切直闪送到秦暮的心海里去。
　　秦暮温柔含笑，答复江岑的疑问：“是有些事，不过现在处理起来，应该已经不算太难。你先回家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不许骗我哦！是真的‘不算太难’？”江岑翘起一根食指，点点秦暮，要挟着某人快快实话实说。
　　秦暮再度扬笑，试图让笑意更加轻松：“真的，放心。我忙完了剩下的一点点，也就回公寓去了。”
　　江岑仍存疑，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任由秦暮独自回应用中心去。

　　他们的方向相悖，各自往不同的目的地行进。
　　凌空的浮游监控记录下了这须臾时段，两个人互不相知的错时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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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岑也不想回家。
　　秦暮有没有隐瞒什么，她不能知道。但是江岑有瞒。
　　她没有搭乘悬浮多姆回自己的住处，故意把载具留给秦暮了——而她自己兜了老远一段路，挤上临近下班高峰期的光能电轨，悄咪咪地再次去了赐安医院。

　　实在是很久没有乘挤过公共交通，江岑被淤塞的空气闷得直发昏。
　　几次电轨门开，好不容易呼吸到门外过道的清新空气，结果抬头一看，还没到站，江岑只能又一度大喘气，重新返身回到人和人的缝隙里去。

　　当“赐安医院”的抵达指示灯终于亮起，江岑遭罪的一程总算结束。比谁都快地抢步逃出来，堵着气要走在所有人前面。
　　泄着杀气的步子飒沓如流星，招惹了不少侧目的旁观者。
　　好巧不巧，遇着了刚刚下班的权星文。

　　她们原本会擦肩而过，是权星文眼尖先瞅到了江岑——
　　一时间，那家伙也不急着下班了。倒着走几步，紧接着又转过身跑着追：“漂亮小姐姐！欸？你怎么独自来医院了，秦暮呢？不和你一起？”
　　“别告诉秦暮‘我来过’。”江岑料到会遇上权星文，假意狠狠地告诫这位顽气医生。
　　权星文是秦暮的好友，可没那么容易被离间，嬉皮笑脸地说：“自个儿偷偷来、又害怕被发现，左叮咛、右警告的……你们吵架啦？”
　　江岑眉头一挑，不客气地白他一眼：“别乌鸦嘴，我和他关系好得很。”
　　权星文不信，揣着祟祟心思，也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说的真心话：“‘关系好’哪里会相瞒呢？肯定吵架了！要不漂亮小姐姐考虑考虑我呗？我年轻有为、我靓丽多金，个子还高，也和秦暮一样‘一米八’呢！”
　　“别多想，我和秦暮只是……搭档。”江岑直接忽视权星文后头一连串的俏皮话，澄清着与秦暮那层明明已经薄如蝉翼的距离关系。

　　权星文可不是粗线条，察觉得出江岑翻涌的心绪。他好奇地跟着，不放过搭讪漂亮小姐姐的机会：“我现在跟你走，可是翘了晚上朋友的饭局的！我不管，你要给我个‘来这儿的理由’。该不会是病了吧，病了可不能瞒着秦暮！”
　　江岑突然急刹车，想起了什么事：“等等，你不就是储老师的责任医生么！对，你得跟着。”
　　不客气地伸手一揽，揪住权星文的袖管子就继续赶路。
　　“合着是为储老师来的，嗐，秦暮都已经安心把治病的事交给我了，你怎么还放心不下？”权星文摇摇头，苦恼这份“不信任”。

　　赐安医院的其他医生见到权星文去而复返，并没有多大反应。
　　互相点头示意着，就当作打了临时的招呼。
　　这样的相处方式，和心理学院的大众有些相像。江岑一时出神，把两者相比对，恍惚了片刻时间。
　　还是权星文帮衬着按电梯的，电梯嗖嗖直升的速度很快，“叮”得一声响后，即刻间便到目的楼层了。

　　“我问你。”
　　“嗯嗯，我听着呢！”
　　江岑没有进病房内，她只透过病房门上的半片玻璃探看里头的情形：“储老师真实的病情到底如何？”
　　起先还开朗的权星文，笑意尴尬在了脸上。
　　少顷，才撇下嬉皮笑脸的态度，他有板有眼地回：“储老师的身体情况不太好，但控制下来了。”

　　“你在说谎。”

　　权星文似乎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质疑，没有随机应变的经验。
　　他只能端起不熟悉的冷脸架子，再次作答说：“我是医生，在急救病人的方面，至少比你专业的。”
　　江岑没有放过他，步步紧轧、咄咄逼人：“你是医生、你也的确专业，在急救病人的方面，我当然比不过你。但是——在看人有没有说谎的方面，你当然也瞒不了我。秦暮信任你、又因为老师的病慌张，所以不曾质疑你。可你在实情上说谎了，储老师的病实际很严重，对吧。”
　　权星文的唇线已经抿成了“一”字。
　　见眼前人没再说蹩脚的谎言，江岑更力摆证据，要权星文坦诚：“你的两次答复——我指的是‘上回问你’和‘这回问你’老师病情，你的措辞都一字不差，分明是提前准备过的。另外，我还是头一回见‘下了班还穿着工服’的医生，想来你可能赴的也不是饭局的约吧？”
　　字字句句在盘诘，虽不至于是问责，但没让权星文有多好受。

　　“呼！”权星文深吸了口气，终于不再伪装。撒谎心虚的担子卸下了，负责治病的担子仍在肩上扛。顽气的神情又重新上脸，不过这一次，他坦诚了不少，“没想到漂亮小姐姐这么厉害！”
　　“请实话实说。”
　　权星文深深看江岑，而后背过身去、没敢凝望病房门：“我还没下班，病人还没好全，我怎么能下班呢？是准备去‘自由市场’取药，储老师的病……正规医院的药不足，得去那儿补货。”
　　“这事背着医院，你怎么敢？”江岑压低了声，也慌张。

　　权星文不为自己开脱，只说明情况：“秦暮其实很脆弱，至少比表面显露的，要脆弱得多。储老师是他很重要的人，如果让他知道‘老师病得很重’、‘医院的药甚至不够’——他会撑不住的。至于瞒着你，本也是出于侥幸心理。你现在既然知道了，就也请和我一起，瞒着秦暮吧。储老师大概率会没事，但这过程可能会曲折些，我不想秦暮跟着不稳定、跟着多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