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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坦白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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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影视城里灯火通明。
一辆外形普通到堪称平庸的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藏锋》剧组外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辆车如果扔进车流里,三秒钟就会被彻底淹没。
但车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佘眷坐在宽大舒适的后座,目光透过单向玻璃,精准地锁定在远处灯火最亮的那一小片区域。
那里,是《藏锋》剧组的夜戏现场。
坐在一旁的陈默看着平板上寰宇星光最新的财务报表,眼皮直跳。
老板让他安排一辆“极其低调”的车,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结果佘眷亲自从车库里指了这辆——外表是国产二十万的普通商务车,内里从座椅到防弹玻璃再到静音系统,全套改装下来,足够在市中心买一套小公寓。
真是低调到了骨子里。
佘眷的视线里,苏予安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站在一台巨大的鼓风机前。剧情应该是他饰演的沈玉在山巅之上,衣袂飘飘,遗世独立。
镜头下的苏予安,面容清瘦,下颌线愈发清晰。灯光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脸上带着沈玉招牌式的温和微笑,眼神却空远,仿佛在看透世间的一切虚妄。
导演喊“卡”的间隙,鼓风机停下。
佘眷清楚地看到,苏予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下意识地弯了弯腰,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按在小腹上,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虽然他很快就直起身,恢复了平静,但那短暂的、无法掩饰的不适,还是被佘眷捕捉到了。
佘眷的眉头,不自觉地跟着蹙了起来。
他知道苏予安最近很辛苦,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那张在镜头前完美无瑕的脸,在卸下伪装的瞬间,写满了疲惫和强撑。
车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陈默感觉到了身边气压的变化,他小心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家老板那张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气场已经快要结冰的脸。
“老板……”
“点夜宵。”佘眷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陈默秒懂,立刻拿出手机:“好的。还是上次那家私房菜馆?”
“嗯。”佘眷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远处那个清瘦的身影,“全剧组,按最高标准。汤要温补的,点心要易消化的。”
“明白。”
“他那份,单独准备。”佘眷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半小时后,一辆印着“云间味”的餐车停在了剧组门口,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员开始往外搬运一个个精致的保温箱。
“哇!什么情况?谁请客啊?”
“天呐!是‘云间味’的夜宵!我没看错吧?这家的人均消费够我半个月工资了!”
整个剧组都沸腾了。连日来吃盒饭吃到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此刻都露出了幸福又迷茫的表情。
剧组的场务跑去问送餐的人,对方只笑着说:“是一位苏予安先生的朋友请的,特意嘱咐我们不要声张,让大家好好吃,辛苦了。”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刚拍完一条、正在角落里喝水的苏予安身上。
苏予安立马就知道,这是佘眷干的。
毕竟他除了佘眷,也没有这么有钱的朋友了。
这时,一个送餐的小哥提着一个明显比其他食盒更加精致考究的紫檀木三层食盒,径直走到他面前,恭敬地说:“苏先生,这是您的那份,您的朋友特意为您准备的。”
苏予安打开食盒。
第一层,是一盅还冒着袅袅热气的松茸野菌汤,香气清淡却霸道,瞬间勾起了他有些萎靡的食欲。
第二层,是几样精致到不像话的小菜,荤素搭配,颜色漂亮得像艺术品。
第三层,则是一碗熬得软糯香甜的山药红枣粥,和几块晶莹剔P透的桂花糕。
苏予安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又软又暖。
苏予安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拿出手机,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给那个熟悉无比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是你吗?]
消息发出去后,他握着手机,心跳得有点快。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他迫不及待地点开。
屏幕上,是佘眷一贯言简意赅的风格。
[多吃点。]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就是这三个字,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让苏予安感到安心。
他看着那三个字,忽然就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一个人对着夜空,像个傻子一样,嘴角咧到了耳根。
刚刚拍戏累积的所有疲惫,强忍孕吐的不适,以及独自一人在外的所有辛苦,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抚平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菌汤,鲜美的味道在味蕾上绽放,一直暖到了胃里,也暖到了心里。
原来,被人毫无保留地偏爱着,是这样一种感觉。
等着剧组的人吃完东西,又开始各就各位开拍了。
陈默无聊,仗着他是狼,眼神好,也跟着看。
不看还好,一看,他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片场内,正在拍一场夜戏。
按照剧本,是体弱多病的谋士沈玉,在寒夜中指点初出茅庐的女主角破解一道棋局。
风灯摇曳,雪花(人造的)纷飞。
女主角是个刚出道的小姑娘,大概是冷,也可能是紧张,手抖得厉害,棋子落不下去。
饰演沈玉的苏予安,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狐裘,病弱又清雅。他自然地伸出手,覆在了女孩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将那枚黑子稳稳地按在棋盘的星位上。
镜头给了特写。
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清瘦修长。
女孩的手,小巧柔软,微微蜷缩。
两手相叠,姿态亲昵,画面唯美又暧昧。
女孩的脸颊瞬间飞上红霞,羞怯地抬眼看他。
苏予安则完全是沈玉的状态,眉眼含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仿佛只是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学生,那点肌肤相触,根本不入他的心。
导演在监视器后连连点头,显然对这一幕非常满意。
然而,这一切在车里的佘眷看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咔!完美!这条过了!”
远处传来导演兴奋的喊声,对陈默来说,这简直是天籁之音。
苏予安很快就松开了手,还礼貌地后退半步,和女演员拉开距离。
车内的低气压,似乎……稍稍回升了一点点?
陈默刚松了半口气,就看见佘眷拿起了手机。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不带任何情绪地点了几下。
苏予安刚下戏,助理小跑着递上保温杯和羽绒服。
他灌了一大口热水,总算缓过劲来。刚才那一幕,他全神贯注在沈玉“身残志坚教导后辈”的状态里,根本没想别的。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佘眷。
[拍完了?]
苏予安累得眼皮都在打架,想也没想就回了过去。
[刚拍完,累死我了~]
他还顺手附加了一个从网上存的表情包:一只兔子四脚朝天瘫在草地上,旁边配着“电量耗尽”四个大字。
发完,他美滋滋地等着对方的安慰。
结果,等来了第二条消息。
[嗯。和女演员配合很默契。]
后面还跟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句号。
苏予安盯着这行字,眨了眨眼。
嗯?
怎么回事?他从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里,硬是读出了一股子凉飕飕的……酸味?
默契?是挺默契的啊,一条就过了。
女演员?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回想起刚才那场“手把手教下棋”的戏。
……不会吧?
苏予安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几乎能想象出佘眷坐在那辆外表平平无奇、内里奢华到惨绝人寰的车里,面无表情地打出这行字的样子。
居然……在吃醋?
因为一场戏?因为一个借位拍摄的触碰?
这个认知让苏予安疲惫的身体里瞬间充满了电。
他憋着笑,手指翻飞,迅速地敲下一行字,还精挑细选了一张配图。
[佘老师,这是吃醋了吗?敬业.jpg]
配图是一张熊猫头表情包,上面写着“演员的自我修养”。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佘眷再没回过。
苏予安捧着手机,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助理在旁边喊他都差点没听见。
太可爱了。
带着这种愉悦心情,苏予安高效地完成了晚上所有的拍摄。
连带着被导演夸了好几句“状态越来越好,入戏很快”。
回到酒店。
苏予安站在房门口,掏出房卡的手,莫名有点迟疑。
他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就像冬天里,兔子在踏出洞穴前,总能嗅到空气里属于顶级掠食者的、那丝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他深呼吸,告诉自己别怂。
不就是吃个飞醋吗?哄哄就好了。他最擅长这个了。
“嘀”的一声,门锁开了。
他推开门,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留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佘眷就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背对着门口。
苏予安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发出尽可能小的声响。
“……我回来了。”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不对啊,他心虚什么啊。
他正绞尽脑汁地思考是该立刻装死,还是再挣扎一下,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整个人被拦腰抱起!
“啊!”苏予安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手下意识地搂住了佘眷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他被像个麻袋一样,毫不温柔地扔到了柔软的大床上。
床垫弹性极好,把他颠了两下。
苏予安晕头转向地撑起身体,还没来得及控诉这种粗暴的行为,就看见佘眷不紧不慢地脱下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然后,开始解衬衫的袖扣。
一圈,两圈。露出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的小臂。
苏予安看呆了,咽了口唾沫。
“你……你要干嘛?”
佘眷一步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你不是电量耗尽了?”
他反问。
苏予安愣愣地点头,是啊,他发的表情包就是这个。
下一秒,佘眷欺身而上,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厚重的羽绒被被一把扯过,将一人一兔裹得严严实实。
一只铁臂环住苏予安的腰,将他强行捞进怀里,让他整个人都贴着那片滚烫结实的胸膛,动弹不得。
苏予安:“???”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睡觉。”佘眷言简意赅地下达指令,下巴抵着苏予安毛茸茸的头顶,声音带着一丝惩罚得逞后的餍足,“充电。”
苏予安在他怀里扭了扭,试图挣扎:“这叫充电吗?这叫非法拘禁!”
回应他的,是腰上骤然收紧的力道。
“再动,”佘眷的声音幽幽传来,“就帮你做点别的运动,消耗一下你多余的精力。”
苏予安瞬间僵住,一动不敢动。
白天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身后的“人形暖炉”温度高得惊人,还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独属于佘眷的气息。
苏予安的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他愤愤不平地想:
这哪里是充电……这分明是强制关机!
霸道!独裁!
然而,被上古神祇圈在怀里,苏予安还是没出息地睡着了。
一夜无梦。
两人就这么,一个筋疲力尽,一个心满意足,狠狠地睡了一整觉。
至于肚子里的小崽子踢了一脚他爹的事儿,无人知道。
佘眷怀里的温度堪比恒温发热毯,苏予安一动不敢动地被“强制充电”了一整晚,第二天醒来,腰酸背痛,感觉自己像被抽走了两根骨头。
佘眷倒是神清气爽。
这种日子,在《藏锋》最后的拍摄期里,成了常态。
终于,随着导演在监视器后喊出那声激动的“咔!杀青!”,苏予安几个月的辛苦画上了句号。他穿着戏里那身染血的白色长衫,在全剧组的欢呼和掌声里,深深鞠了一躬。
杀青宴设在影视城附近最高档的酒店,气氛热烈喧嚣。
“予安,你最后那场戏绝了!我隔着监视器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导演举着酒杯,满脸红光,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有天赋,真的有天赋!以后绝对前途无量!”
“是啊是啊,安哥以后火了可别忘了我们这帮兄弟!”同组的年轻演员们也围过来敬酒。
苏予安笑着一一回应,用果汁代替了酒。他听着大家兴奋地讨论下一部戏的邀约,畅想着未来的星光大道,心里也跟着高兴。可那高兴之下,又浮着一层与众不同的、沉甸甸的情绪。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被宽松卫衣遮住的小腹。
那里,有一种独属于他的、甜蜜又惊悚的牵挂。
别人的未来是红毯、奖杯、更高的片酬。
他的未来……除了这些,可能还得加个婴儿车?
一想到那个画面,苏予-兔子-安就觉得妖生魔幻。
宴席散去,喧嚣退潮。林文喝得有点多,被助理扶着去另一辆车,苏予安婉拒了公司派车的好意,毕竟他能自己闪现回去,遭那个罪坐车干啥?
回到家,苏予安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他拿起遥控器,胡乱按着,电视屏幕光影变幻,却没有一个画面能看进眼里。
他还是慢吞吞地爬起来,走进了主卧的衣帽间。
这里有一整面墙的落地镜。
苏予安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掀起了卫衣的下摆。
镜子里的人,腰腹处有着一个非常明显的、圆润的凸起。
再用“最近吃多了长胖”来当借口,就是自欺欺人了。
他不能再瞒下去了。
这不仅是对佘眷的不公,更是对他肚子里这个无辜小生命的亏欠。
苏予安下定了决心。
坦白!必须坦白!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
他冲进浴室,洗了个战斗澡,然后开始精心筹备——主要是心理建设。他在衣柜里翻找了半天,最后挑出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家居服。
这件是佘眷买的,面料柔软得像云朵,会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毛茸茸的,无害又可怜。
嗯,战袍选好了。
他看了眼手机上佘眷的航班信息,计算着对方从机场回到檀宫的时间。
还有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对苏予安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一会儿坐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巨大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只等待审判的困兽。
他脑子里预演了无数个版本。
版本一:佘眷大怒,觉得他是个怪物,一掌把他拍回兔子原型,扔出檀宫。
版本二:佘眷面无表情,甩给他一张黑卡,“孩子生下来,你离开。”
版本三:佘眷觉得他疯了,直接打电话给精神病院……
啊啊啊啊!越想越可怕!
苏予安抱着一个抱枕,把自己缩在沙发角落,感觉自己就是砧板上那块瑟瑟发抖的五花肉。
玄关处传来密码锁轻微的“嘀嗒”声。
来了!
苏予安一个激灵,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去。
门开了,带着一身夜寒之气的佘眷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长款风衣,身形挺拔,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丝毫不减他那迫人的气场。
“你……你回来了。”
他伸出手,想接过佘眷脱下的风衣外套。或许是起得太猛,或许是心里太慌,他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不自然地晃了一下,为了稳住重心,腰腹下意识地向前挺了挺。
那个被家居服包裹的弧度,在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佘眷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动作自然而然。他的目光掠过苏予安紧张到发白的脸,落在他身上。
那双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怀里的人好像又圆润了些,抱起来的手感更软了。
“嗯。”佘眷心情不错地应了一声,松开他,抬手揉了揉苏予安毛茸茸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丝随口的笑意,“戏拍完了?感觉你又……”
他想说“胖了”,这个词还没出口。
“佘眷!”
苏予安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发颤,像被雨淋湿的蝶翼。
他豁出去了。
他一把抓住佘眷的手腕,几乎是强行把这位神情略显错愕的影帝拖到了沙发边,用力按下。
“我……我我我……”苏予安连说了好几个“我”,舌头打了结,后面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佘眷坐在沙发上,任由他拉着。
苏予安深吸一口气,喊了出来。
“我怀孕了!是你的!我知道这很离谱,但我就是怀了,对不起!”
喊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死寂,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苏予安紧紧闭着眼,不敢看佘眷的表情。他能感觉到,佘眷握着他的那只手,瞬间收紧,骨节凸显,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手骨。
可那钻心的疼痛只持续了一秒。
随即,那只手又像触电一般,猛地松开了。
一瞬间的冰冷。
苏予安吓得心尖都在发颤,他战战兢兢地,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只一眼,他就呆住了。
他看见了佘眷。
他看见了佘眷脸上,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一种极其复杂混乱的神情。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
那是全然的震惊。
主要是佘眷是真的没想到,他这个层次,竟然也能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