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我保护你 ...
-
林归远住进沈家的第三年,沈逸景开始上学前班。
沈家给他选的是一所私立双语学校,小班制,每个班十五个孩子。入学第一天,沈逸景背着小书包站在玄关,走一步回头看一眼林归远,转头说:
"你跟我一起去。"
林归远抱着德牧,站在楼梯口,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不去。"他的语气是确定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逸景皱起眉。他的控制欲在七岁的身体里已经初具雏形。
"那我要去多久?"
"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沈母在旁边说,"司机接送,中午在学校吃饭。"
"八个小时。"沈逸景的脸沉下来。他转向林归远,"你一个人在家八个小时?"
"嗯。"
"不行。"沈逸景把书包扔到地上,"我不去了,他不能一个人在家。"
"小景。"沈母蹲下来,平视儿子,"归远有张阿姨照顾,不会有事的。而且你放学回来,就能见到他了,对不对?"
沈逸景不说话。他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林归远从楼梯口走下来,停在沈逸景面前,把德牧塞进对方怀里。
"你带着。"
"为什么?"
"交换。"林归远说,"你带德牧,我带小鲸鱼。你回来后再换回来。"
沈逸景眨了眨眼。"那你要照顾好小鲸鱼。"他说,声音还是有点闷,"它只有一只眼睛了。"
"嗯。"
沈逸景重新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归远一眼。林归远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只掉了一只眼睛的小鲸鱼,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但沈逸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摩挲小鲸鱼的背鳍。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我很快就回来。"
"嗯。"
门关上了。林归远站在玄关,听着汽车引擎声远去,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鲸鱼。
"八个小时。"他说。
张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归远,要吃水果吗?"
林归远没有回答。他抱着小鲸鱼,转身走回儿童房,把门关上。
沈逸景的学前班生活比想象中顺利。
他长得好看,性格张扬,很快成为班里的焦点。但他从不把德牧拿出来,德牧一直躺在书包最底层,被一层防水布包着。
"沈逸景,你书包里装了什么?这么鼓。"同桌是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叫周子扬。
"没什么。"
"给我看看。"周子扬伸手去拉他的书包拉链。
沈逸景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周子扬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他在家里是众星捧月的小少爷,从没被人拒绝过。
"你干嘛!看一下怎么了?"
"不给看就是不给看。"沈逸景把书包抱到胸前,"你再碰,我就打你。"
周子扬哭了。不是真哭,是假哭,眼泪挂在眼眶里不落下来,等着老师来哄。但老师还没来,沈逸景已经站了起来。
"你哭也没用。"他说,"德牧是我的,谁也不给看。"
"德牧是什么?"
"我老婆给我的。"沈逸景骄傲的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七岁的孩子大多不懂"老婆"是什么意思,但这个词自带某种神秘的重量。
"你有老婆?"另一个女孩凑过来,眼睛发亮,"真的假的?"
"真的。"沈逸景挺起胸脯,"他住在我们家,每天晚上跟我一起睡。"
教室里炸开了锅。孩子们对"结婚"的概念来自动画片和父母的婚礼照片,沈逸景的说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但足够刺激。
"你骗人!"
"我没骗人。"
"那你老婆叫什么名字?"
"林归远。"
"他是Alpha还是Omega?"
"还没分化呢。"沈逸景说,"但不管他分化成什么,我都会保护他,他就是我的老婆。"
"那你们要是同一个性别呢,两个同性别不能结婚!"
"我们能。"沈逸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说好了,一辈子。"
老师走过来,结束了这场骚动。沈逸景被带到办公室,沈母的电话在十分钟后打了过来。
"小景,你跟同学说什么了?"
"实话。"沈逸景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母最后叹了口气:"晚上回来再说。"
沈逸景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的小椅子上,抱着书包。德牧在书包里,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它的形状。
他想林归远了。他想知道林归远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出门,有没有也在想他。
下午四点,司机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沈逸景第一个冲上车,书包在怀里颠得一上一下。
"开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踩下油门。
沈逸景冲进家门的时候,林归远正坐在儿童房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昆虫图鉴》。
他抬头看了沈逸景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图鉴。
"我回来了。"沈逸景把书包扔到一边,从里面掏出德牧,塞回林归远怀里。
林归远接过德牧,手指在德牧的尾巴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小鲸鱼递过去。
"你的。"
沈逸景没有接。他跪下来,一把抱住林归远,抱得很紧,紧到林归远的呼吸顿了一下。
"八个小时也太长了。"沈逸景的声音闷在林归远的肩膀上,"我想你了。"
林归远僵了一瞬。他的身体对"突然接触"有本能的排斥反应,但沈逸景的体温、气味、心跳频率,都在他的安全数据库里。三秒钟后,他慢慢放松下来,一只手悬在半空,然后轻轻落在沈逸景的背上。
"我也。"
"你也什么?"
"想你。"
沈逸景松开他,瞪大眼睛:"真的?"
"真的。"林归远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耳尖红了,"我数了四千八百次呼吸。"
沈逸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你数呼吸干嘛?"
"不知道做什么。"林归远说,"数呼吸,时间会变快。"
沈逸景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软了下去。他重新抱住林归远。
"以后我每天都早点回来。"
"嗯。"
"你明天想做什么?我陪你。"
林归远想了想,低头看着面前的《昆虫图鉴》。
"看蝴蝶。"他说,"后山,有凤蝶。"
"好,看蝴蝶。"
沈逸景的"老婆事件"在家长群里引发了一阵小风波。
周子扬的母亲在群里发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沈家的孩子"思想不健康",要求学校"正确引导"。其他家长有的附和,有的观望,有的私下找沈母打听"林归远是谁"。
沈母没有回复。她关掉手机,坐在客厅里,看着从儿童房出来的沈逸景。
"小景,过来。"
沈逸景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的表情带着戒备,像一头护食的小兽。
"你知道'老婆'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什么意思?"
"就是要保护的人,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人。"
沈母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原本准备了一整套说辞,关于性别、关于社会、关于"长大就懂了"。
"如果以后有人不让你这么说,怎么办?"
"就说。"沈逸景说,"我管他们让不让。"
沈母沉默了很久。最后她伸出手,把沈逸景拉到身边,抱了一下。
"好吧。"她说,"但在学校,稍微收敛一点,好吗?不是让你撒谎,是保护归远。如果太多人议论他,他会不舒服的,对不对?"
沈逸景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我只跟他说。"他说,"只跟归远说。"
"好。"
那天晚上,沈逸景回到儿童房,林归远已经睡了。他蜷缩成一只虾米,额头抵着枕头,呼吸轻得像羽毛。
沈逸景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个人。他侧过身,看着林归远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遮住了耳尖。
"归远。"他轻轻喊。
林归远没有醒。他的睡眠很深,深到沈逸景有时候担心他会不会就这样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我今天跟别人说,你是我老婆了。"沈逸景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他们不信。但我不在乎。我知道你是,就行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林归远的后颈。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几乎透明。沈逸景知道那个地方叫腺体,是Omega最脆弱的地方,也是Alpha留下标记的位置。
他想起妈妈说过的话:临时标记是在腺体上留下牙印,像系一条无形的安全带。但他和林归远都还没分化,谁会是Alpha,谁会是Omega,谁也不知道。
沈逸景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那块皮肤。没有咬,只是碰了一下,像盖章,像承诺。
"晚安,老婆。"
林归远在睡梦里动了动,往他这边蹭了一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被角,指节发白。
沈逸景闭上眼睛,嘴角向上。
5.
林归远八岁那年,第一次发病。
精神上的。高功能自闭者常见的感官过载,在某种刺激下,神经系统会突然崩溃。
那天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沈逸景在学校,沈母外出购物,家里只有张阿姨和林归远。张阿姨在厨房做饭,林归远在客厅看《昆虫图鉴》。
然后门铃响了。
张阿姨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他说自己是林归远父亲的朋友,来看看孩子。
张阿姨让他进了门。
男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林归远。林归远从图鉴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图鉴。
"归远,"男人说,"你爸爸让我带句话。"
林归远没有反应。
"他说,让你好好待着,别惹事。"男人的声音很平,没有温度,"你妈妈的事,你最好忘了。对你有好处。"
林归远的手指停在图鉴的某一页。那一页是枯叶蝶,翅膀上的纹路像干枯的树叶,完美的伪装。
"听懂了吗?"男人问。
林归远没有回答。他的瞳孔在收缩,呼吸在加快,但他自己意识不到。他的感官系统正在接收过量的信息:男人的声音频率、西装面料的反光、空气中某种古龙水的味道、客厅里挂钟的滴答声。所有信息同时涌入,他的处理器开始过载。
"我在问你话。"男人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张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先生,您……"
她的话没说完。林归远突然从沙发上滑下去,缩到地毯和沙发的夹角里,双手抱住头,开始尖叫。尖锐,持续,带着撕裂感。张阿姨吓得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男人皱起眉,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林归远没有停止。他的尖叫持续了将近三分钟,直到沈母赶回来。她冲进客厅,看到缩在角落里的林归远,脸色瞬间白了。
"出去。"她对那个男人说,声音冷得像冰。
男人耸耸肩,提起公文包走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林归远的尖叫才慢慢停下来。
但他没有从角落里出来。他缩在那里,抱着头,身体在发抖。
沈母跪下来,伸手想碰他,被他躲开了。
"归远,没事了,那个人走了。"
林归远没有反应。他的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沈母打了沈父的电话,又打了家庭医生的电话。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高跟鞋的声音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林归远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沈逸景放学回来的时候,林归远还在角落里。
医生已经来过了,打了镇静剂,但林归远拒绝离开那个角落。任何人靠近,他都会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幼兽。
沈逸景把书包扔到地上,直接走过去,在林归远面前蹲下来。
"归远。"
林归远的眼睛动了一下。焦点慢慢聚拢,落在沈逸景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攥住了沈逸景的袖口。
沈逸景没有动。他任由林归远攥着,然后慢慢坐下来,坐在地毯上,和林归远并排缩在那个角落里。
"我回来了。"
林归远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沈逸景的袖口攥出了褶皱。
"那个人走了。"沈逸景说,"不会再来了。我保证。"
他不能保证。他现在只有七岁,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不知道林归远的父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说了"保证",因为林归远需要听到这个词。
林归远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身体不再发抖。他往沈逸景这边靠了一点,额头抵在对方的肩膀上。
"怕。"他说。只有一个字。
沈逸景伸出手,抱住他。
"不怕。"他说,"我在。"
他们在那个角落里坐了很久。张阿姨端来的水果放在旁边,一口没动。沈母在远处看着,没有靠近。
天黑了,沈逸景的腿麻了,但他没有动。林归远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一台重新启动的电脑,各项程序在缓慢恢复。
"回家。"沈逸景最后说,"回我们的房间。"
林归远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还有残留的恐惧,但某种更底层的东西在慢慢稳定下来。
"我们的。"他重复道。
"对,我们的。"沈逸景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林归远拉起来,"走。"
林归远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儿童房。他的手指一直攥着沈逸景的袖口,没有松开过。
那天晚上,沈逸景没有睡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挤到林归远那边,两个人缩在同一张枕头下,被子拉得很高,高到只露出两双眼睛。
"归远。"沈逸景在黑暗里喊。
"嗯。"
"以后有坏人,你告诉我。"
"嗯。"
"我保护你。"
林归远没有回答。他往沈逸景这边蹭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对方的鼻尖。
"你,"他说,声音轻得像呼吸,"不怕我吗?"
"怕什么?"
"我刚才,"林归远顿了顿,"像个怪物。"
沈逸景愣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找到林归远的脸,用手指描摹对方的轮廓。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他描摹得很慢,像在确认某种地图。
"你不是怪物。"他说,"你是我老婆。老婆不是怪物。"
林归远的睫毛颤了颤。沈逸景的手指停在他的嘴唇上,感觉到他在笑。嘴角向上,很轻,但确实存在。
"嗯。"
他们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把儿童房切成两半。但这一次,两个孩子都在银辉里,没有人在阴影中。
沈逸景闭上眼睛前,最后想了一件事:那个人是谁?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变得更强大。强大到没有人能让林归远再缩进那个角落。
这是七岁的沈逸景,给自己定下的第一个终身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