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婚约？ 烦请娘早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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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借得木剑的那名小弟子听闻消息，知晓苏迩染恙卧于院内，心中又急又愧。
昨日若无苏迩援手，他免不了受戒律责罚，此番特意取来擦拭干净的木剑，匆匆往楚令微的院落赶来，打算当面归还佩剑，再向苏迩郑重道谢。
行至院门前，还未抬脚跨入，撞见一道清挺身影立在廊下，正是萧胤。
他一身素色剑袍，神色冷敛，见小弟子奔来，知其来意，萧胤微微抬手，拦在门前：“止步。苏迩今日身体抱恙，不宜见人。”
小弟子脚步骤然刹住，眼底盛满担忧，局促地攥紧怀中物件，连忙躬身行礼。
“萧师兄。”他不敢贸然逾越师门规矩，只得乖乖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将怀中一物尽数取出。
先是一枚清雅的安神药囊，布料温润，裹着淡淡的灵草清香，而后是一枚新编的素色剑穗，纹路规整细密。
小弟子捧着物件，语气恳切又腼腆：“我知晓苏师兄灵力受损、身子亏虚，特备了安神药囊，可助他安眠调息。昨日演武时，我见苏师兄剑上的旧穗粗糙陈旧，便连夜编了一枚新的，不值什么钱，只求能略尽心意。”
他双手捧着木剑、药囊与剑穗，郑重递到萧胤面前，眉眼满是真诚：“如今不便相见，还请师兄代为转交，改日我再来亲自道谢。”
萧胤垂眸落于那方朴素剑穗与药囊之上，静默半晌，他才淡淡开口：“我替你转交。不过修道之人，与其耗费心神琢磨外物，不如多花些心思在修炼之上。”
小弟子闻言立刻垂首受教，恭恭敬敬应声：“弟子谨记师兄教诲，日后定勤勉苦修，不再懈怠出错。”
说完他再行一礼，心中大石稍稍落地，又忧心着苏迩的身子，再三嘱托萧师兄务必让苏师弟好生休养，方才心怀忐忑地转身离去。
殿中熏香温软，暖阳落满锦榻。
一身珠光缀饰的赤红小狐正懒洋洋蜷在软垫上，听见脚步声，狐耳轻轻一颤，抬眸望来，琥珀色瞳仁澄澈透亮，带着几分病后慵懒的惺忪。
萧胤将木剑轻置案上，随手放下药囊与新剑穗，语声平直，生硬地转达：“昨日那名演武小弟子听闻你卧病，特来道谢。这是他归还的木剑、安神香囊。呵，还有连夜为你新编的剑穗，倒是有心。”
“给我的？快拿来！”苏迩闻言瞬间精神大振，立刻探出小脑袋，一口叼过软糯香囊，含在嘴里轻轻磨着。
不等苏迩抬头搭话，萧胤袖袍一拂，转身便径直离去。
苏迩叼着香囊，正纳闷这人今日又莫名闹脾气，目光随意扫过案上那枚崭新素穗，忽然心头一顿。
他蓦然想起，自己剑上那挂了数年样式朴素笨拙，总被他嫌弃丑兮兮的旧剑穗，原是早年萧胤为他编的。
想来方才那人必是两相对比，自惭形秽了。
不过后来萧胤因不满他屡屡嘲笑，又为他编过数条精致漂亮的剑穗，只是他偏执意带着这支丑的，权当替萧胤存着这桩黑历史罢了。
念及此处，苏迩快活地嗷嗷两声，沉思片刻，狐爪一挥，红光乍现，光秃秃的灼尘剑上顿时缀上了那条丑剑穗。剑身剧烈震颤，红珠与穗尾不住摇曳。
苏迩抬爪拍了拍它，“好啦好啦，所谓浮华艳色，皆是外物衬形。你这样好看，配条丑剑穗，岂不是更衬得你漂亮？”
灼尘缓缓止了抖动，似是当真思索了一瞬。
不必上早课，苏迩本想舒舒服服再睡个回笼觉，可卧在软榻上，翻来覆去却再无半分睡意。
脑海里反复浮起萧胤方才那背影，心头烦乱得很。索性倦意全消，他抖了抖赤红皮毛，纵身跃下软榻，悄无声息溜出院落。
青云宗上下皆知晓，宗门藏着一只神出鬼没的赤狐。
性子骄纵喜怒无常，闹起来张牙舞爪、脾气极倔，可偏偏生得一身世间绝色，蓬松红毛明艳剔透，眉眼灵动绝尘，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因此，纵使知晓这小狐狸不好招惹，一众弟子依旧想寻个机缘凑上前讨好两句，若得他青睐，趁机摸一把软绒狐毛，也算一桩难得的幸事。
苏迩踏着晨光慢悠悠穿行山道，沿途弟子见了他，皆是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围上来想凑趣试探。
小狐狸却高扬着下巴，尾巴轻晃，目不斜视，谁也不搭理，任由身后一片艳羡惊叹，径自迈着轻快步子，一路晃到了宗门讲学殿外。
殿内正是授课休憩之时，众弟子散坐闲谈，人声熙攘。
方衍正与旁人说笑，抬眼瞥见殿门外那抹耀眼的赤红，登时大喜，立刻起身，绞尽脑汁堆出温和神色，快步上前想要近身逗弄、伸手轻抚狐毛。
说来也奇，全宗门谁都能凑上前讨巧讨好，唯独方衍，天生不招这只狐狸待见。
不等他靠近半步，苏迩狐耳猛地一竖，眸光冷了几分，挥爪拍开他的手。
方衍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尴尬不已。
众人忍笑侧目，早已见惯这一幕。
苏迩身姿灵巧一跃，径直踏入讲学殿。
满堂弟子瞬间噤声，齐齐侧目注视着这尊随处溜达的小祖宗。
只见赤红狐影掠过案几书堆，轻巧纵身，稳稳落于讲学殿最前方、最干净整洁的那张书案之上。
正是萧胤的桌案。
他稳稳蹲坐其上，蓬松长尾慵懒一甩，珠翠流光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小小一团霸占了整方书桌，姿态张扬又肆意，全然一副此地归我的霸道模样。
萧胤正垂首静阅案上道书，指尖轻捏书卷，目光凝于字句之间，仿佛身侧这团突然霸占书桌的赤红小狐根本不存在。
苏迩见萧胤久久无视自己，他心头恼怒，蓬松长尾微微抬起，尾尖带着柔软绒毛，一下、又一下，轻轻点在萧胤垂在案边的小臂之上。
一下轻碰，两下磨蹭，带着几分试探与撒娇。
萧胤书页未停，只手臂微僵，依旧没有抬眼。
这一幕落在方衍眼中，只觉萧胤不识好歹。他本就方才被苏迩拒于门外，心底憋着气，此刻见状，当即上前一步，扬声开口：“萧胤，他特意过来寻你，你却这般冷着面孔。既然你不愿好好待他，不如让给旁人，有的是人愿意好生哄着。何必每每对着他摆这副冷脸？”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静，弟子们纷纷屏息，不敢出声。
苏迩的动作一顿，狐耳微微转动，琥珀色眸子侧转，瞥向说话的方衍，咦？此人口中竟能吐人言。
萧胤这才缓缓合上手中的书，终于抬眸。目光扫过方衍，淡淡道：“我待他如何，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与你何干？”
方衍愈发不屑，这般态度谁受得了？转而看向小狐狸，前些年他还送自己与姐姐一大袋珠宝首饰，虽然他用不上，但这说明小狐狸定然是记得他的。
方才他为他打抱不平，不说对他心存感激，态度软和些也是应当的吧。
孰料苏迩乐得见他吃瘪，狐尾仍有一下没一下扫着萧胤小臂，连正眼也没给他一个。
方衍：“？”
“你，你们不知好歹！”他怒其不争，气愤离去。
众人看够戏，也三三两两散去。
萧胤目光瞥在那条还搭在自己小臂上蓬松狐尾，挑眉道：“昨日连尾巴都不让我碰，今日反倒拿尾巴频频扰我，是何用意？”
苏迩听见问话，鼻腔里发出两声闷闷的哼哼，尾尖轻轻一卷，从萧胤手臂上收了回来。他抬着肉垫狐爪，沾了一点砚台中浓黑的松烟墨，俯身，小爪子在素白宣纸上一笔一划落下，墨色晕开，赫然写了三个端正大字：我乐意
墨痕带着狐爪特有的圆钝痕迹，力道张扬，透着少年一贯的肆意任性。
写完，苏迩抬爪抖了抖，甩掉爪间余墨，仰起狐首，颈间珠宝随动作叮咚轻响。
萧胤低头望着宣纸上那三个字，目光久久停驻，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休要任性。”随即取帕，欲替狐狸拭爪。
苏迩身子轻轻一扭，再度抬爪往砚台里一蘸，乌黑的松烟墨裹住粉嫩肉垫，不等萧胤反应，狐爪往前一探，“啪”地一下，直接按在了萧胤方才伏案抄录道诀的宣纸上。
雪白纸页之上，立刻印下一枚圆圆的狐爪印，墨色浓润，轮廓清晰，正好叠在一行工整秀丽的字迹之间，硬生生破坏了整页干净的文稿。
萧胤持帕的手骤然顿住，抬眼看向案上这只顽劣的赤狐，咬牙切齿道：“你……”
苏迩发出嗷嗷几声笑，留我爪墨，是你的荣幸！
趁萧胤怒气未及顶峰，苏迩生怕他当众喊出自己的名字，边嗷边窜，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下学，萧胤携着苏迩前天的罚抄书卷，前往玄和长老的静室复命。
玄和长老接过书卷翻阅片刻，一眼便瞧出端倪，想到什么，摇头朗笑几声。又自案下取出一封纸信，递到萧胤手中。
“这一封，是你娘托我代为执笔的信，如今已然写完，劳你代为送去。”玄和缓缓叮嘱，“亲手交到她手上便可。”
萧胤双手接过素笺，躬身应下，辞别长老。
院中风亭之下，楚令微正与几位相熟长老围坐闲谈，石桌上沏着清茶，烟气袅袅。萧胤脚步放轻，正要上前行礼，几句闲谈飘入耳中。
“我想他们也是不愿，我说不如罢了……这婚约……”
他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收，没有贸然出声，静静立在亭外。
楚令微眼角余光却先瞥见廊下那道素色身影，当即笑着抬手招呼：“胤儿，过来。”
话音落下，亭中闲谈的几位长老便适时停了话语，相视一笑，各自敛了话题。
楚令微见他方才驻足不动，心知方才谈论的字句已然落进他耳里，也不刻意遮掩，示意他将素笺放在石桌上，柔声开口。
“方才我们闲谈之事，你应也听见些，不必多想。怪也怪当年你爹喝酒喝糊涂了，才有这么桩婚事。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这便罢了，婚姻大事日后你自己做主。”
萧胤不置可否。
“再过不久，青云宗一众弟子，要赴论道大会。”楚令微眸光悠远，“待结束后，我再同你和迩迩说这件事。”
萧胤眉头倏然一拧，“他？”简直荒唐。
“烦请娘早些退了吧，”萧胤沉吟片刻，唯恐有漏，补上一句，“我与苏迩的，免得往后多生纠葛。”
楚令微摆了摆手，“不过是玩笑话，不必当真。”
萧胤眉眼缓缓舒展：“即是玩笑，便做不得数，也不必同他提及此事，徒增烦恼。”
楚令微：“你倒想得周到，娘知道了。”
萧胤微颔，拱手告退。
见人没了影，广道长老才轻笑两声，“想不到他竟如此抵触，本以为他们两个从小一块长大，这婚事能水到渠成。”
楚令微摇头，“还是孩子心性，日日吵得我头昏。再说了我将迩迩视为己出，方才瞧胤儿这般急切，想来心中也只把迩迩视作手足，并无半分儿女私情。”
“罢了，既然他们不喜，此事日后莫要再提了，继续说论道大会事宜吧……”
亭间几人相视一笑，不再闲谈此事，转而说起论道大会各项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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