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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要回头 我进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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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亦铮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跳动着。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许有一点点。但更多的是因为那句话。
你的理智值,正在下降。
理智值。这个词第二次出现了。第一次是在博物馆墙壁的那行字里,第二次是在周识拙嘴里。他下意识地想要追问“理智值”到底是什么、怎么测量、当前数值是多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一件事。
周识拙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好奇它什么时候会放弃挣扎。
陈亦铮不喜欢这个笑容。
“什么叫‘理智值正在下降’?”他压低声音问。
“就是字面意思。”周识拙耸了耸肩,“在这个世界里,理智是一种有限的资源。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听见不该听的声音、理解不该理解的真相——都会消耗理智。消耗完了,你就变成它们的一员了。”
“它们”是谁,不需要解释。
陈亦铮沉默了两秒,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转而开始观察这个画框礼堂。
四面墙壁上的画框大小不一、风格各异——有油画、有水彩、有素描,甚至有几幅看起来像是用血直接涂在画布上的。画中内容更是五花八门:有人物肖像、有风景、有静物、有抽象得看不出任何形状的色块。
但所有画都有一个共同点。
眼睛。
每一幅画里都有眼睛。人物的眼睛、动物的眼睛、风景画里藏在树丛中的眼睛、静物画里苹果上莫名其妙长出来的眼睛——
“这些眼睛都在看同一个方向。”陈亦铮说。
赵远舟凑过来,推了推眼镜:“看我们来的那条路?”
“不。”陈亦铮摇了摇头,“它们在看来时的路更深处的东西。我们只是恰好站在那个方向上。”
他走向离他最近的一幅画——一幅看起来有几百年历史的油画,画的是一个穿黑色长袍的老者。老者的脸被刻意模糊了,唯一清晰的是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着陈亦铮的身后。
陈亦铮强迫自己不去回头。
他记得周识拙说过的话:不要回头。不要看你在镜子里看到的第一个东西。不要数你身后有多少个影子。
这三条规则一定有什么内在逻辑。
“陈师兄,这里有一面镜子!”初中生的声音从礼堂的另一头传来,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不知死活的兴奋。
陈亦铮的心猛地一沉。
“别——”
他的话还没说完,初中生的声音就变了。
“啊——”
不是尖叫,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之后发出的、含混的、闷在喉咙里的声音。
“小胖!”方敏喊道。
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跑去。
陈亦铮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听到了一些不太对的声音。
那些闷在喉咙里的声音不止一个。
有初中生的,有方敏的,有中年大叔的,有赵远舟的——
所有人,除了他和周识拙。
“他们怎么了?”陈亦铮没有回头。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只剩下两个活人的呼吸声。
周识拙没有回答。
陈亦铮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控制住转头的冲动,闭上眼睛,开始默念圆周率。
3.14159265358979323846……
数字像是一条绳索,把他的意识从失控的边缘拽了回来。他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正在消退,耳边的嗡鸣声逐渐变小,心脏的跳动也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有意思。”周识拙的声音带着一种真的被取悦了的笑意,“你刚才做了什么?”
“默念圆周率。”陈亦铮睁开眼,盯着面前墙壁上的一幅画,“把注意力集中在确定性的、无限但有序的系统上,可以减少随机信息对认知资源的占用。”
“所以你是在用数学当盾牌?”周识拙的语气像是在品尝一道从未吃过的菜,“用秩序对抗混沌?”
“随便你怎么理解。”
陈亦铮转过身。
礼堂里除了他和周识拙,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没有初中生,没有方敏,没有赵远舟,没有中年大叔,没有那个哭花妆的年轻女人。
只有空荡荡的地面,和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画框。
以及——
礼堂正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面落地镜。
镜面是那种古老的、边缘泛着水银氧化斑痕的银镜,边框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藤蔓纹路,那些纹路在蓝绿色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一条条正在蠕动的蛇。
镜子里没有映出陈亦铮的脸。
镜子里映出的是——
一个背影。
穿白裙子的少女,手里拿着一束不知名的花,站在一片雾气弥漫的湖边。
和博物馆里那幅画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不是背对着陈亦铮。
她是正对着镜子。
也就是说,如果镜子里的映像是“她”,那么她应该正面对着陈亦铮。
但陈亦铮只看到了一个背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你在看的不是镜子。”周识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另一扇门。”
陈亦铮没有问“那我的队友们去哪了”。
因为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不要看你在镜子里看到的第一个东西。
如果你看了,你就会——
“进去。”周识拙替他说完了这句话,“他们会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然后被拉进去。你刚才如果回头了,下场也一样。”
“你为什么没有受影响?”陈亦铮问。
周识拙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也许是因为,”他慢悠悠地说,“我没有害怕的东西。”
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
第一种:这个人强大到无所畏惧。
第二种:这个人根本不是“人”,所以不存在“人类意义上的恐惧”。
陈亦铮选择暂时不深究这个问题。
他走到镜子前,盯着镜中那个白裙少女的背影。她没有动,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手里那束花的花瓣在无风的空间里一片一片地飘落。
飘到湖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怎么救他们?”陈亦铮问。
“你确定要救?”周识拙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选择题,“每个人的理智值都不同,有些人即使救出来,也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迟早会疯。与其浪费资源在注定会变成怪物的人身上,不如——”
“我问的是怎么救。”陈亦铮打断了他。
周识拙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的笑,轻到几乎听不见声音,但眼睛里那种琥珀色的光芒忽然亮了几分,像是某盏沉睡已久的灯被人拧开了开关。
“你真的很特别。”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大部分人听到‘理智值’这个概念之后,第一反应是计算自己和别人的差距,然后用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来合理化自己的冷漠。但你不一样。”
“我只是在计算概率。”陈亦铮面无表情地说,“七个人的生存概率大于一个人,这是最基本的博弈论常识。”
“是吗?”周识拙的笑容更深了,“那你有没有算过,如果把救人的时间用来找出口,你自己的生存概率会提高多少?”
陈亦铮没有回答。
因为他确实算过。
在知道“理智值”这个概念的瞬间,他的大脑就自动完成了一组快速计算:以他目前的认知能力和信息处理速度,独立通关的成功率大约是68.3%;但如果要把其他人也带出去,这个数字会下降到42.7%左右。
差了将近二十六个百分点。
理性告诉他应该选择前者。
但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善良——好吧,也许有一点点。而是因为他从小到大建立世界观的方式,就是用逻辑和公式把一个混沌的世界变得有序。在这种世界观里,“放弃同伴”是一个不和谐的因子,会破坏整个系统的自洽性。
所以他选择救人。
不是因为感性,是因为——不救人的话,他的世界会塌。
“镜子里的空间应该是某种‘镜像维度’。”陈亦铮蹲下身,用指尖触碰镜面,“从拓扑结构来说,它和我们现在所处的空间应该是同胚的,只是方向相反。如果要进入,需要找到一个拓扑变换的……”
“你不用说给我听。”周识拙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我对数学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进去。”
陈亦铮站起身。
他盯着镜中那个白裙少女的背影,大脑飞速运转。如果镜面是一个二维的界面,那么穿过它的方式应该类似于在三维空间中穿过一张纸——需要改变自己的维度。
但人类的□□是三维的。
除非——不是□□进去。
“理智。”陈亦铮忽然说。
周识拙挑了挑眉。
“进去的不是身体,是意识。”陈亦铮语速很快,“所以‘不要看你在镜子里看到的第一个东西’这条规则的含义是:如果你用肉眼看了,你的意识会被强制拉进去,而身体会留在原地。但如果你有意识地选择‘进入’,也许就可以保留一定的自主权。”
“推理很漂亮。”周识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的赞赏,“但你打算怎么‘有意识地选择进入’?”
陈亦铮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镜子前,站定。
“你来过这个副本。”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你知道规则,知道解法,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走。但你不愿意直接告诉我答案,因为你觉得看着我挣扎很有趣。”
周识拙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没关系。”陈亦铮说,“我不需要你的答案。”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能感觉到镜面冰冷的触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镜面的另一侧缓慢地、耐心地等待着他。
他不再默念圆周率。
而是默念了一个数字:
42.7%。
那是他独立通关的成功率。
也是一个他不能接受的数字。
“我进来了。”他说。
然后向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