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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镜像维度 该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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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亦铮迈出那一步的时候,以为自己会穿过镜面。
但他没有。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了出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极致的、让人浑身汗毛倒竖的剥离感。像是有人把他的意识从他的大脑里完整地摘了出来,然后用某种方式把它塞进了一个透明的容器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但那种“在”的感觉不对。他能看见手指,能感觉到手指的存在,但那感觉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更像是他自己变成了一层东西。
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的——膜。
“你看起来像一只有点迷茫的水母。”
周识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得不像是在另一个空间。
陈亦铮猛地转身。
周识拙就站在他身后。不是隔着镜面站在礼堂里,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他身后——在这个镜像维度里。
“你怎么进来的?”陈亦铮问。
“跟着你进来的。”周识拙理所当然地说,好像“跟着别人穿过一面诡异的镜子进入一个镜像维度”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陈亦铮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注意力转向周围的环境。
这里不是“镜子里的世界”,或者至少不完全是。
他们现在站在一个和礼堂一模一样的地方——四面墙壁,密密麻麻的画框,蓝绿色的煤油灯。但一切都像是被左右翻转了一样,之前靠左的门现在在右边,之前朝东的画现在朝西。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里没有人。
没有方敏,没有赵远舟,没有任何一个被拉进镜子的队友。
“他们不在这里。”陈亦铮说。
“当然不在这里。”周识拙慢悠悠地走到一面墙前,伸手摸了摸一幅画框的边缘,“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所以每个人被拉进的地方也不一样。镜子只是一个入口,进去之后的分支取决于——”
“取决于他们最害怕的东西。”陈亦铮接话。
周识拙点了点头,手指在画框上敲了敲,发出空洞的响声。
“所以你现在面临一个选择。”他说,“你可以在这些画里找到对应每个人的‘门’,进去救他们。但每进一扇门,你的理智值都会消耗。如果消耗完了——”
“我知道。”陈亦铮打断了他。
他已经在算了。
如果每救一个人需要消耗的理智值大约是总值的20%,那么他最多只能救五个人。而他的队友有五个,加上他自己是六个。这意味着即使是最理想的消耗模型,他也会在救完第五个人的时候——
归零。
但那个数字是基于“每救一个人消耗等量理智”的假设。如果消耗曲线不是线性的,如果不同的人需要的消耗量不同,如果——
“如果你再算下去,”周识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的理智值消耗得会更快。”
陈亦铮抬头看他。
“你在计算的时候,用的不是大脑。”周识拙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用的是‘那个’。在这个世界里,任何形式的深度信息处理都会消耗理智。你的数学天赋是你的武器,但也是你的燃料——烧完了,就没了。”
陈亦铮沉默了几秒。
“那我应该怎么做?”他问。
这不是他习惯问的问题。他习惯的是自己找到答案,而不是向别人求助。但在这个世界里,他的“工具箱”里的工具正在被重新定义——以前是免费的东西,现在都开始标价了。
“用直觉。”周识拙说。
“我没有直觉。”陈亦铮面无表情地回答。
周识拙笑了。
那种笑让陈亦铮莫名地不太舒服。不是因为笑本身不好看,恰恰相反,周识拙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看——那种好看里带着一种危险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你有。”周识拙说,“你只是不相信它。”
他没有再等陈亦铮回答,而是转身走向一面墙,指了指上面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很小的水彩画,大概只有巴掌大,夹在两幅巨大的油画之间,几乎不起眼。画的内容很简单——一间看起来很普通的卧室,床上躺着一个蜷缩成虾米形状的人。
陈亦铮凑近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那件睡衣。
那只唯一的拖鞋。
中年大叔。
“他怎么会在这么小的画里?”陈亦铮问。
“因为他的恐惧最小。”周识拙说,“恐惧越强烈的人,占据的画框越大。你那个戴眼镜的同学——”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礼堂正中央那面最大的画框。
那是一幅巨大的油画,至少有两米高,画面上层层叠叠地堆满了各种数学符号和几何图形,但所有的图形都在一种不可名状的力量作用下扭曲、变形、崩塌。画面的正中央,一个瘦高的身影正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眼镜歪在一边。
赵远舟。
陈亦铮看着那幅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赵远舟害怕的不是怪物,不是死亡,不是黑暗。
他害怕的是数学崩塌。
害怕那个他赖以理解世界的、绝对确定性的系统,在他面前分崩离析。
“我懂。”陈亦铮低声说。
他迈步走向那幅巨大的油画,但周识拙伸手拦住了他。
“从最小的开始。”周识拙说,语气难得地认真了一些,“你的理智值有限,而且你还不完全理解这个系统的运行规则。先救简单的,积累经验,再去挑战难度大的。这是最基本的——”
“博弈论常识。”陈亦铮替他说完了。
周识拙笑了笑,收回了手。
陈亦铮走向那幅巴掌大的水彩画。
画中的中年大叔仍然蜷缩在床上,但他的姿势变了。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扭曲,四肢向不可能的方向弯折,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正在把他往四个方向拉扯。
时间不多了。
“怎么进去?”陈亦铮问。
“你已经知道了。”周识拙说,“你刚才就是这样进来的。”
陈亦铮闭上眼。
他回想自己穿过镜面时的感觉——不是用身体,是用意识。不是“相信”,是“决定”。他决定要穿过那面镜子,然后他就穿过了。
他决定要进入这幅画。
然后他进去了。
——
那间卧室很普通。
普通到让人后背发凉——因为在这个全是蓝绿色火焰和会动的油画的世界里,“普通”本身才是最不正常的东西。
白色的墙壁,浅蓝色的窗帘,一张铺着格子床单的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手机充电器,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光线是温暖的、正常的日光。
如果不是因为床上那个中年大叔正在以一种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弯曲着身体,陈亦铮真的会以为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
“陈——”大叔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只吐出一个字就开始剧烈地咳嗽。
陈亦铮快步走到床边,迅速评估了一下情况。
大叔的四肢正在被某种力量向四个方向拉扯——左臂向左,右臂向右,左腿向左下,右腿向右下。那种力量不是猛烈的,而是缓慢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展开”。
不是物理层面的展开。
是精神层面的。
“别挣扎。”陈亦铮说,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挣扎会让那种力量感知到你的恐惧,从而加速这个过程。”
“你——你说得轻巧——”大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他妈试试被——被五马分尸——”
“你不是在被五马分尸。”陈亦铮打断了他,“你是在被‘摊平’。”
“有区别吗?!”
“有。五马分尸是从外部施加的力,而你现在的状态是从内部产生的。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拉你的手脚,而是你自己在下意识地‘展开’自己。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当人面对极端恐惧的时候,会本能地想要‘变平’、‘变小’、‘消失’。”
大叔愣住了。
“所以解法很简单。”陈亦铮说,“停止害怕。”
“你——你说得——”
“我知道,说得轻巧。”陈亦铮再次打断他,然后做了一件让大叔完全没想到的事情。
他把手伸进被子,握住了大叔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陈亦铮问。
“陈……陈国良。”
“陈国良。”陈亦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明天要上班,对吧?”
“……对。”
“几点?”
“九点。”
“什么工作?”
“会计。”
“会计需要什么?”
“需要……算数?”
“除了算数呢?”
“需要……需要仔细、严谨、不能出错——”
“还需要什么?”
大叔的眼眶忽然红了。
“需要……需要对得起客户的信任。我做这行二十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一分钱的差错。我……我有强迫症,一个数字要检查三遍。我家属都说我太轴了,但我觉得……我觉得这是责任。”
陈亦铮感觉到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正在慢慢地回握他。
不是那种因为恐惧而本能攥紧的握法,而是有意识的、用力的、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的握法。
“你在做会计之前呢?”陈亦铮继续问。
“之前……之前我是厂里的工人。后来厂子倒闭了,我考了三年才考上会计证。那三年我老婆一个人打两份工养家,我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两点——”
大叔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不是因为恐惧。
“——我答应过她的,要让她过上好日子。所以我才这么怕死。我死不起,我还有老婆,还有在上高中的闺女,我——”
他哭了。
不是恐惧的哭,是不甘心的哭。
而在他哭泣的时候,他被“展开”的身体正在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恢复原状。那些拉扯他的力量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一个躺在床上、满脸泪水、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的中年男人。
“你是怎么做到的?”大叔红着眼眶看着陈亦铮。
“我没有做任何事。”陈亦铮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是你自己做到的。”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这幅画。
但在迈步之前,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谢谢你。”
陈亦铮顿了顿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决定离开这幅画。
——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礼堂里,面对那幅巴掌大的水彩画。
画里的大叔已经不再蜷缩了。他坐在床上,正在用手背擦眼泪,动作有点笨拙,但看上去——很鲜活。
“消耗了多少?”
周识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手里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个怀表,表盘上显示的不是时间,而是一串数字:
78.3
“这是什么?”陈亦铮问。
“你的理智值。”周识拙把怀表递给他,“初始值是100。你刚才救那个人用了……大约8个百分点。还不错,比预期的少。”
陈亦铮接过怀表,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秒,然后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下一个。”他说。
他走向下一幅画。
那是一幅水粉画,画的是一个办公室里,一个女人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台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文档,文档的标题是——
关于公司本季度财务数据异常的调查报告
方敏。
陈亦铮站在画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理智值:78.3。
还有五个。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如果每个都是8个百分点,五个人就是40,消耗完他会剩下38.3,足够支撑他找到出口。
但如果有一个是15,或者20——
你已经在算了。周识拙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而且你的数值又下降了一点。
陈亦铮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77.9。
“该死。”他低声说。
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决定进入这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