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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虎穴 怎好与我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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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雨了!
小尼姑宝贤脑袋望天,嘟囔一句“倒霉”,裹紧打满补丁的粗葛僧袍,就加快步子往前冲。
一口气跑回残垣断壁的禅房,里头早有个瞧着大宝贤两三岁的姑子,在原地不停打转踱着步子候她了。
见她神色慌张地回来,忙迎上前,边给宝贤抹脸上的雨珠子,边问:“如何?”
宝贤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截饼。
饼子本是要赠给三郎,以此与他搭上话,好完成崔媪交办的任务,如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不言而明,事情毫无进展。
“莫非他嫌弃饼子粗陋,不肯接?”
大雍朝自打神宗朝时,大封诸侯,与士族世家争权夺利开始,战乱频繁,天下一团污,至今已有半百年数。百姓苦不堪言,朝不保夕。
小小一块截饼,对于靠给寺庙种田讨一口吃食的寺户来说,三五个月都未必能尝上一口呢!
年长的尼姑从宝贤手中接过饼子,不等她回答,一脸的英勇就义:
“再有个三五日,便是给三郎定下耽于淫乐罪名的最后期限,拖不得了。你还小,害怕正常,我去做。”
宝贤取下被雨水打湿的僧帽,一头乌黑鸦鬓倾泻,油亮的绸子般,垂在破旧僧袍上,格格不入。
她拽住就要往外走的师姐,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师姐慌什么,我不想做尼姑,不知哪天就要还俗,男女之事,红尘情爱,早晚都要经历。
“倒是师姐在佛祖跟前发过心愿,要跟着师父念经修禅,怎好与我抢这等子风月事。若是因此坏了禅心,生了心魔,可如何是好?”
宝贤生的美,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澄净得似那清潭里头的圆月,笑起来,眸子一动,整个人跟三月的春风似的,抚得人心平气和的。
眼瞅着把师姐宝乐劝住,她赶紧脱下沾了雨的僧袍,露出身上那套上等醒骨纱做的衣衫,这件衫子足足费了她七钱半银子,宝贤很是爱惜。
以往每逢酷暑,偶有到庵里上香避暑的贵妇,几乎人人都穿那样的衣裳,瞅着都清凉爽快,宝贤馋了好多年。
而尼姑庵清贫,温饱都成问题,哪里来的许多钱财让她挥霍,瞧她那粗葛布僧袍,领口袖口胳膊肘处,补丁摞补丁的。
啧啧,寒酸!
她却敢耗费巨资买衣,钱财何来?
正是京师来的崔媪所赠,条件是宝贤要在半个月内坏掉隔壁院里三郎的名声。
宝贤搞不懂,一个粗鄙寺户汉子的名声,怎会如此值钱。
崔媪让她少打听,乖乖办事,少不了她的好。
搁在平时,她总要斟酌一二,揣测一番。
但当时她们自顾不暇,今年夏季雨水偏多,发了山洪,尼姑庵被冲毁,若非惠济寺救济,借了几间废弃禅房给她们,她们已然露宿街头,更加师父害了病,处处需要钱。
接二连三的倒霉事,压得她们喘不过气。
惠济寺虽仁慈,但管账的大师父已经有不悦神色,她们不敢再去叨扰。
宝贤心一横,瞒着师父与师姐,接了崔媪的银子,只说是有大户家里的老夫人看上了她刺绣的手艺,出手阔绰的很,只为定一张南海观音绣像,让师父师姐莫担心银钱不够用。
尼姑庵清贫,靠做些绣活换钱度日,宝贤绣技尤其出类拔萃,十里八乡都很有名。
所以,她的那番说辞倒没引起怀疑。
只是她没管过账,不晓得银子跟铜板一样不禁花。
李家的红枣核桃仁馅饼,酥香甜脆;麻婆婆烤的芝麻烤饼,咸香可口;还有莲花糕、炸膏环……
再就是绫罗绸缎,面脂面膏,还有师父要吃的汤药,人参也舍得买。
她原想花个七八两,享受一下富贵人过的日子,两个月后把剩下的银子还回去,届时找个理由搪塞一下,这是见不得光的事情,崔媪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总不会因几两银子捉她去见官。
若崔媪不愿意吃哑巴亏,把事情捅出来,那可就打草惊蛇了,他们再想陷害三郎就要难上加难了。
宝贤算盘打得响,喜滋滋地挥霍着不义之财,每买一样吃食,享受一回口腹之欲,都要感叹钱财真是好东西。
然小钱不记账,大钱花得阔绰,没几日工夫,八十两银子便见了底。
七八两银子别人或许就认了,但八十两,那样一笔巨款,哪里能糊弄过去。
那崔媪面相凶狠,若是知道了,怕是买凶杀她的心都有了。
今日崔媪笑眯眯地抖搂着獠牙问她事情进展时,她不敢吐露实情,敷衍几句,连忙披上僧袍,硬着头皮就出去了。
这桩买卖要出卖色相,宝贤不敢说给师父听,只能与师姐宝乐相商。
“若是省着些用银子,也许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宝乐痛心疾首。
宝贤却嘿嘿一笑,今日早些时候,她还有些手足无措,眼下俨然从容不迫了,仿佛成竹在胸。
她往床榻上一倒,把筋骨松散开来。
说是床榻,不过是一张木板铺在地上,隔绝潮湿罢了。不过她们尼姑庵里的床比之好不到哪里去,是以师徒三人住得都很习惯。
“师姐莫急,我今日在外许久,打听清楚了,那三郎从京师洛阳来,是个不近女色的。”
宝乐一听,即庆幸那人不近女色,师妹可得保清白,又担忧事情不成,师妹要被崔媪拿着去见官。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气氛得捶胸顿足:“那三郎既然不近女色,崔媪又何苦如此催逼!”
事已至此,崔媪的动机已不重要。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何况是她没有节制,花光了崔媪的银子,总是理亏在前,怨不得什么。
宝贤好笑道:“师姐别慌,这不还有个三五日可拖延么。”
“你有法子了?”
宝贤起身把师姐拉过去,与她同坐了,才缓缓地道:
“他院里还住着个男女不忌的混账玩意儿,听说犯了好几起案子,本该判个流放的刑罚,但是那人押上全部身家,花重金行贿,又给改成配给寺院做寺户。据说来了寺院后一向老实种田。
“我打算今晚过去一探究竟。”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似只是去做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把宝乐吓一大跳,“你先说清楚,要探谁?”
宝贤眨眨眼睛,道:“三郎有何可探的,既他不近女色,那便是呆子一个,无趣的紧。自是要探探混账玩意儿的底儿,瞧他是否可用。”
若不是方才被宝贤拉着坐下了,宝乐怕是要气得仰倒过去。
她厉声阻止:“不行,那样危险的人你一个小尼姑探他做什么,不过是羊入虎口罢了。”
瞧着师姐是真的气狠了,听不进她话中意思,抬眼透过歪斜着半挂半吊的窗棂子,雨幕渐渐停歇,天色晦暝,时辰不早了。
若再不过去,等到隔壁院子上钥,得要弄出很大动静叫门才行了。
“师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宝贤不等师姐拒绝,起身披上僧袍就往外去。
她边走边交代:“师父她老人家的病才好,此事咱们得一直瞒着的好。待会儿师父若问起我去了哪里,你可得替我遮掩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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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隔壁禅院那小尼姑今日忙活一整天,到处打探刘黑子的过往经历,无人与她讲实话,后来问到了我头上。”
掌灯的书童敏言苦着一张脸,唉声叹气。
“我瞧她可怜,与她不过说了要她小心刘黑子的话,竟被她拉着打听个没完。”
一豆烛火炸出哔啵声,火光一晃,映在直棂窗上的飘萧影子也一动。
之后满屋寂寂,连院外不远处池塘里的青蛙,都像被人施了咒般,突然静止一瞬。
敏言抬头,对上了自家郎君山头孤月般静谧的眼神,只觉冷得有点吓人。
“我这里你不必再过来,专心盯好京里来的人。”明昭收起书信,淡声吩咐,最后又重重加了一句,“休要分心。”
他曾经是名满京华的大雍朝大名鼎鼎的“至和双杰”之一,那时无人不赞叹他有治世之才,却天性温和有礼,绝无半点恃才傲物的狂妄,是天下读书人的典范。
如今只这么一句话,竟唬得书童连拍自己的嘴巴。
谁人见了,都得感叹一句,天堑之别,可惜可惜。
何处可惜呢?京师洛阳的世家公子们,鲜少有不仗着家世呼朋引伴,流连青楼瓦舍的,多的是与妓子一唱一和吟诗作对的。
论起来,都道这是名士风流。
明昭与他们大相径庭,他性子冷淡喜静,洁身自好,持身端严,自是惹得一众女郎芳心暗许。
可惜时运不济,被弄到了这么个鬼地方,怎不可惜!
如何来的,敏言身为小小书童,自是无法知晓内情,但自打出京那刻起,他能感受到,明昭愈发的寡言了。
不光不爱言语,便是性格也越来越偏执阴鸷,甚至某些时刻,敏言能从他眼中看到股股杀意。
话说回来,他虽是小小书童,但总是为明昭跑腿办事,当然晓得些他的手笔。
譬如此刻,他看起来沉静如水,但心里不定在盘算什么阴谋诡计。
因此,他赶忙道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明昭当然在盘算事情,一切动静他需都知晓,方可运筹帷幄,但一个小尼姑的事情也值得说给他听?
可笑!
然他才要提笔写信,耳边传来“吱嘎”一声门响。
明昭抬眸,只见一貌美小尼姑钻进了他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