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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洛阳城 富贵无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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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堕,在祥和宁静的初秋光色里,洛阳城的喧闹与纸醉金迷,如同尚未散去的白日余热,直逼进远道而来的马车内。
马车一路横冲直撞,碾过洛河永桥,穿过富阳门,直到进入内城后才缓下速度。
最后经骈肩累踵的铜驼街,迤逦驶进了大雍朝皇宫。
小尼姑宝贤正因长途奔波而劳累不堪,更加闻见洛阳城的熙攘纷杂,与弋阳郡小镇的破落可谓天壤之别,难免神思激荡,头晕脑胀。
她大半日未曾用食,现下立在富丽堂皇的宫宇前,一面想着快些找个地方大快朵颐,一面想着“果然不是做梦,自己是真公主,要发财了”。
两厢对冲,一时激动,下车时,差点失足跌倒。
幸而女史闻芳眼疾手快,稳稳地将人扶住了:“公主,您脸色不好,可要传御医?”
靠着闻芳的臂膀,宝贤稍微站稳身形,白着脸赶忙去瞧身后的老傅姆,并庆幸没有跌跤,否则又要听这老妇喋喋不休的吵嚷了。
“无碍,不必麻烦。”
因力竭,她的语调显得气若游丝。
那姓邱的老傅姆乃是宫廷内史,是宫中颇得宠爱的王贵妃派到宝贤身边,教授她礼仪规矩的女官。
邱媪端着姿态,防似瞧不见宝贤的惨白脸色,一味仗着自个傅姆的身份,从鼻中轻嗤出声,教训道:
“哪里入了皇城便突然身娇体贵起来了,陛下还在等着,公主殿下休要耽搁。”
宝贤何曾身娇体贵过。
她出生那年,大雍朝正遭逢裕安之乱,她的爹爹奉安帝被裕安逆王赶下了皇座。
情形万分危急之下,上至皇帝太后,下至宫娥内侍,纷纷仓皇出逃。
兵荒马乱中,不但宝贤的母亲淑妃娘娘为护太后而亡,宝贤自己也辗转流落进了尼姑庵。
那时她不过一个刚满月的小小婴孩儿。
惶惶十六年,星奔川鹜,乱世里,御座之上的君主换了一茬又一茬。
直到去年初,当年的奉安帝在王、萧等世家的辅佐下,重夺皇位,再临御宇。
当年走失的小公主,终被寻回。
只是尼姑庵生活的十六载,衣难蔽体,食不果腹。
除却早晚课,宝贤还要做绣活换取银钱,来补贴庵里的用度,年纪轻轻,生生熬坏了一双眼睛,日子过得别提多辛苦了。
今见朱甍碧瓦在晚间清润的潮气里,氤氲着华丽的光彩,不过激动了两分,在邱媪眼里竟就是矫揉造作了。
闻芳是太后那边拨给宝贤的,因年纪小,辈分资历远在邱媪之下,路途中为宝贤举止不合礼度的缘故,她已主动代受了许多惩戒。
宝贤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气,怕再连累闻芳受苦,并不多言,只把不满全数生吞近胸腔,呛得咳出了声。
闻芳立即体贴地拍着她的背,为她顺气。
一行人下车的地方名为止车门。
宝贤从闻芳口中得知,奉安帝此刻通常要么在太极殿中与大臣议事,要么在后宫。
而止车门距离太极殿,有一里地远,距离后宫嫔妃的住处就更远了。
宝贤早饿得两腿发飘,若要她步行,哪怕是去太极殿,估摸着都得爬着过去才行。
她倒是有过因饥饿过度站不起身,从禅房爬到后厨的经验,但是那才十几步远。
正思考着如何措辞,好让人唤顶轿子来时,抬眼便瞧见邱媪紧皱着眉头,不耐的眼神仿佛在说:爬也得爬过去!
宝贤心里咯噔一声,这老妇故意使坏。
来洛阳的路上,宝贤早聆听多次,王氏辅佐奉安帝劳苦功高,族中子息多身居高位要职,连带着王贵妃都能藐视中宫皇后,在后宫一手遮天。
眼见着邱媪狗仗人势,宝贤初来乍到,正打算捏鼻子忍了。
恰此时,远处灯影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位身量纤长头戴蝉纹金铛笼冠的俊美内侍打头,两名着青色袍服的小黄门,抬着一顶轿辇,在后头跟着,正疾步而来。
走到近前,闻芳与邱媪等人皆恭敬见礼,道一声“中贵人。”
是皇帝身边得宠大太监的干儿子周耘,闻芳悄声提醒宝贤。
内侍周耘笑眯眯地向宝贤行礼,道陛下正和太傅大人在太极殿商议秋狝事宜,他正是前来接她的。
宝贤忙笑着让内侍免礼,又甜言蜜语说了好一番感激圣上惦记的话语,然后利落地踏上雕花饰玉的轿辇,坐上绣花织金的锦缎茵蓐。
两个小黄门一前一后,将轿辇抬得极好,宝贤稳稳当当地坐在上面,随着轿辇轻轻晃悠摇摆,舒坦得很。
撇眼瞧见邱媪黑炭似的假惺惺陪笑的脸,虽然不是对她,但也十分地受用,方才还惨白的小脸,此时已然透出红润的气色来。
“国事千头万绪,爹爹殚精竭虑,还要操心我这微不足道的小事,做子女的,真是心中万分不安。”
她略显娇柔做作地道。
一路上宝贤都在担忧,她从前只当自己是个孤儿,现下要进皇宫当公主固然是喜事,但等到见了皇帝,万一喊不出口“爹爹”二字,皇帝龙颜大怒,不认她这个女儿,把她打发回尼姑庵,继续过以前的苦日子,可该如何是好。
说来可笑,为此她还私下里练习过,结果就是根本没能顺利说出口过。
所以她着实没料到,还没见到皇帝老子,仅仅只因为受了一点好处,对着一个内侍,“爹爹”二字竟就脱口而出了。
只是语调不甚自然,略显僵硬,待见到人,一定可以叫得得心应手。
她暗暗给自己打气。
那内侍自是笑着百般宽慰。
一里地眨眼便到,轿辇停下,周耘亲手搀扶宝贤下来,并告知她,皇帝还在忙碌,只好劳驾她先去偏殿侯上片刻。
宝贤点头称谢。
只是才下轿辇,人还没站稳,便觉被人搀着的胳膊上,力道一松。
扭头一看,那周耘已经风一样飘离她而去。
举目去望,却见他正对着一男子点头哈腰。
隔着灰蒙蒙的夜幕,宝贤只能瞧见他一袭红色官袍,身材颀长,背影清隽俊逸,别的便再难瞧清了。
非要多说,许是月色清冽,那男子便又给人一种清冷的气质罢了。
宝贤正要跟闻芳调侃,没料到,非但闻芳等一众年纪小的宫人噤若寒蝉,连邱媪这个眼睛长在脑袋上的,都噤声不语了。
且看态度并非像是忌惮小内侍背后的干爹那般,口服心不服,个个虔诚。
大约是皇帝身边的宠臣。宝贤想。
但见那人与小内侍交谈两句后,便朝自己的方向微微躬身,算是见礼。
宝贤点头,算是回应。
她本不做他想,要往太极殿偏殿去,却在转身时,眼皮狠狠跳了三下。
那举止,似曾相识。
只是那男子很是孤傲,早已经抽身离去。
如秋霜飘落红枫——美,冷。
没有给她上前辨认的机会。
宝贤自我安慰,她从小尼姑翻身成为一国公主,已是奇闻,难道一个偏僻寺院里的寺户比她还要传奇,仅凭借一己之力,便可站到王朝顶端。
简直匪夷所思!
她万难相信。
先前她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已然卑鄙。
今日却还要许愿那人千万别出人头地,以防往日作为被人拆穿,更加小人。
宝贤矛盾重重,即想那人往后能有富贵坦途,又怕那人贵到可以随时拿那种事要挟她的程度。
“公主,明太傅走了。”
闻芳见她失神,提醒道。
人离开了,想来秋狝事宜已商量出了眉目,皇帝应很快召见她。
原来他便是小内侍口中的太傅大人。
宝贤的心落进了肚里,惠济寺的那名寺户姓姚。
提灯宫娥的引路下,宝贤进入偏殿,跨过殿门,室内香.烟袅袅,火烛银花,陈设雅致奢华。
宝贤坐定,一盏茶不到的功夫,邱媪不知去了哪里,闻芳因劳累,手支在罗汉床上头的红木小屏几上,沉沉睡去。
闻着错金博山炉里飘出来的龙涎香,瞅着五足香几上的清供,端着描绘有兰草的细瓷斗笠盖碗,宝贤享受着眼前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但还不等她做上片刻富贵无极的美梦,殿外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哧溜着往她耳里钻。
她眼睛不好使,耳朵却异常灵敏。
“陛下当真不会见公主?你听谁说的?”一小内侍悄声嚼舌。
“哪用得着听别人说,脚指头都能想明白。”一宫娥压低声音回他。
短短一问一答,宝贤一下便从悠闲畅想中回过神来。
“好姐姐,晓得你见多识广,认识的人多,快别卖官司了,给弟弟讲讲。”
“看把你急的,悄声些,沉不住气。瞧瞧周耘,都是陛下身边常侍大人的干儿子了,咱们一起入的宫,我便罢了,你却还只是个小黄门。”
“周耘说了,后宫暂时没有可挪动的位置,凭借咱们一起入宫听训做事的情谊,他不会不管的。”
“真是个傻的。”
宝贤想知道,一介宫娥怎么就能揣摩圣意,敢作如此断言。
可惜俩人天南海北地聊,就是不往正事上说。
“你方才什么意思?都过去一刻钟了,陛下当真晾着公主不成?”小黄门好奇地问。
“啧,你难道不知,公主跟早亡的淑妃很像。”
小黄门刚想说,他尚在襁褓的时候淑妃就没了,怎会知道宫中秘辛。
还没张口,身旁的宫娥便朝他使了噤声的眼色。
只见周耘往偏殿而来,到了门前还不忘拂正翻飞的袍角,之后才踏进殿门。
一入门内,他立时满脸堆笑:“劳公主久侯,陛下今日事忙,不能召见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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