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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同桌 ...

  •   九月,气温仍旧居高不下,是户外走上几步也会出层薄汗的程度。

      今天却意外是个温和的好日子,微风徐徐,阳光和煦。

      云起从医院大门飘出来,右边肩膀上斜挎着黑色的帆布书包,左手则紧捏着一个白色塑料文件夹,身上一件毫无印花的纯白短袖,配一条略微发白的浅蓝色牛仔裤。

      他身形修长,皮肤苍白,黑发如墨,对比分明,反而衬得整个人几乎算得上惨白,厚重的刘海已经遮住一半眉眼,鼻梁上又夹着一副粗边黑框眼镜,更加看不见半分眼底的神色。

      伶仃瘦削的一个人,杵在医院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已经有一阵了,惹眼得路过的人开始疑心他自带结界,在这个结界内应当不是外边的风和日丽,而是凄凄苦雨才对。

      云起此刻嘴角平直,神色淡淡。刚刚和医生说话的时候,云起就感觉嘴巴不是自己的嘴巴,眼睛也不是自己的眼睛,不知道嘴角该有什么样的弧度,眼神的焦点又该落在哪里,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他麻木地跟着医院的指示牌,辗转各个科室,呆呆地做各种检查,听医生介绍治疗方案,又默不作声拎起书包走出诊室,就这么一通折腾,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两点半。

      刮起一阵风,文件夹里雪白的纸张纷乱晃动,阳光直照,光线反射,白纸黑字更加刺眼,云起盯着看了许久,眼底发胀,生理性的泪花堪堪溢出来时,他像是骤然被唤醒一般,接着动作麻利地将挎着的书包转移到身前,将文件夹胡乱塞进去,又抽出一件黑白相间的校服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顶端,然后风风火火地往公交车站跑去。

      ///

      今天是桐城一中开学的日子。云起今年高二,不出意外的话,也是要准时去学校报道的。

      早上,云起睡眼惺忪地走到浴室里刷牙,含着满嘴牙膏沫一低头,点点血花就溅到洗手台的白瓷面上,云起吓得赶紧吐掉嘴里的水,茫然地看向镜子,动作太快牵扯到脖颈,左颈侧瞬间传来刺痒的痛感。

      镜子里的云起鼻血流得上下嘴唇都染上绯色,舌尖已经尝到了淡淡的腥味,蜿蜒的血流顺着下颌缓缓蔓延,胸前的睡衣受到溅起的血水波及,已经显现出几个浅红色的圆点污迹。

      云起却顾不得那么多了,颈侧传来痛感时他就像被凭空定住一般,只知道定睛从镜子里观察着那块本该平坦光滑的皮肤,此时微微鼓起,泛着异常的粉红色。

      云起细白的十指用力扣住洗手台边沿,努力压抑着心底深处的战栗,死死地盯着那处看,狭小老旧的浴室里只剩云起细微的吸气声,恍惚间,他好像看到鼓起的腺体正在疯狂跳动,一下快过一下,每一下都让云起脑袋里的某根神经跟着抽痛。

      下一瞬,云起捞过毛巾擦干净脸,用纸团随意堵住还在流血的鼻子,发抖的双手快速套上衣服,径直打车去了桐城医院急诊部。

      几乎没什么悬念的拿到这份写着“腺体癌”诊断结果。其实流鼻血、腺体胀痛这些症状也挺常见的,毕竟谁没有个头疼发热、燥热上火的时候,算不上什么十万火急的情况。

      但事实证明,云起就是没有小题大做,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太清楚了,从分化那一天起就提心吊胆着,此刻某种程度上也算尘埃落定。

      云起坐在公交车后排靠窗的位置,下午快三点,还是工作日,公交车上冷清空旷,他空茫的视线没有焦点,腺体上贴着医生刚刚给他替换的强效抑制贴,存在感强烈。

      他之前完全用不上什么强效抑制贴,他的信息素一直很听话,不会乱窜,换种说法,其实也是基本处于沉睡状态,没什么活力,反而不用身体的主人操心信息素外泄或者信息素暴走的问题。

      但是现在确诊的这病,会有莫名其妙的高热症状,腺体受影响也会变得更活跃,为了以防万一,医生建议还是备上强效抑制贴。

      云起是十七岁生日当天分化的,他对过生日这件事并不热衷,所以只当那是平常又普通的一天。

      正是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云起习惯性绕过操场,穿过综合活动楼,走到楼栋背面的花坛边拿出单词书温习当天早读时刚背完的单词。

      这是个幽静清凉的小角落,梧桐树苍翠欲滴,投下大片的团状阴影,长条花坛里的灌木从野蛮生长,夹杂着的不知名野花野草也很茂盛。

      但也因为较为偏僻,处在学校外围围墙和综合活动楼背面的缝隙里,这里植物较别处都更有生机。

      因此传出过有蛇出没的传言,在学校论坛上讨论得沸沸扬扬,贴主是个omega,说自己和男朋友alpha到这里纳凉才发现了这一校园隐患,后面学校保卫处也发了公告,说已经排查了校园里的安全问题,让大家把心放肚子里,就算是这样,这里也愈发少有人至。

      那天天气很热,体育课上刚运动完,体温还没完全降下来,所以身上的高热和眩晕并没有让云起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是分化。

      他自小身体就不好,对无端的不适一向接受良好,一般都会自己恢复,严重的话吃几天药或者住几天院也行,所以只当这是上体育课给自己累到了。

      心底当然还有一闪而过的隐秘期待,他今天就是十七岁了,分化一般就在十五岁、十六岁的两年里完成,不过因为数次的期待,无一例外都会落空,他也渐渐变得对分化这件事并不盼望。

      云起忍住不适,闭眼靠着墙缓了缓,评估着自己是不是中暑了,却不知道迷迷糊糊间其实他已经歪着头滑坐到地上,无知无觉陷入昏迷,手里拿着的单词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却完全没有听到。

      等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耳边是正在滴答滴答作响的不知名仪器,嗅着空气中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他立刻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云起不受控制地轻轻勾起嘴角,眼睛弯起来,闪着细碎的光,面色也透出几分薄粉。

      现代社会的分化保障机制很完善,从出现分化征兆的安抚引导到分化过程中的一系列检查检测,每一个医院都能免费提供,这种保障直接守护了分化中脆弱的人群,也杜绝了相当一部分恶性事件。

      正好奇着自己到底会是alpha还是omega,会是什么味道,来查房的医生正好就走进病房。

      云起听着医生用极度和缓温柔的语气,宣读着那些字眼,腺体发育不良,抵抗力差。

      他嘴角的浅笑凝滞,已经完全明白了情况,分化前是从小身体不好的病秧子,分化后变成有信息素的病秧子。

      云起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但藏在被子下的指尖已经深深嵌入掌心,他就知道不该报什么期望,之前一直想着分化后有信息素用于自我调节,这幅身体兴许会有所好转。

      这种情况已经有许多真实可查的案例,分化后身体的其他疾病在信息素的影响下会有不同程度的疗愈,但显然他不是幸运的那一个。

      还在悄悄安慰自己不要太伤心,这种情况已经是可以接受的,照顾好自己这件事也已经习惯了,分化只是没帮上什么忙而已,但也不会更坏,这已经很好了。

      但现实真的还能更坏,医生的声音愈发轻柔,飘飘忽忽地传来。

      “小同学,你要记得每个月来查一下腺体情况,你的信息素活性时高时低,腺体受刺激也跟着扩张或萎缩,或许有癌变的风险。”

      云起彻底呆住,不想再看到医生带着怜悯的眼神,索性直接躺下,扯过柔软的被子盖在头顶,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道谢,医生也没多说话,只是让他好好休息就退出了病房。

      应该是到隔壁查房了,这统一的分化保障机制提供的当然不是一对一的医疗服务,云起缩在被子里听到隔壁病房传来的一家人的欢声笑语,估计是全家人都在,分化结果也不错,发自内心的幸福吧。

      这本来就是全家人的大事,但他的病房里只有一个人,在学校莫名其妙睡过去,醒来就在医院被告知了分化结果。估计是学校的老师发现他分化了,上报后又送到了就近的医院。

      其实确实是平常又普通的一天。

      ///

      云起气喘吁吁赶到教室时,正是下午第三节课前的课间。

      开学第一天哪有那么多心思上课,上午报道完就是全班一起拖拖拉拉打扫卫生,三五成群去领新课本到班级上分发,然后又整队集合到操场上听各个领导致辞,就这样到中午吃饭休息的时间。

      下午才开始正式上课,老师们也体谅大家刚收假收心不容易,就是布置点预习的任务,让大家安静看书。

      云起进教室时,满屋的嬉戏打闹安静了一瞬。他没吭声,拎着书包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个子在班上不算低,但不习惯坐在同学们中间,就固执地占着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每一次班上座位自由调动,他都不挪窝,他同桌也跟着他不挪窝。

      云起的同桌叫于鱼,是个枫糖味的omega,叫这个名字据说是因为他妈妈怀孕时特别爱吃鱼,还爱对着肚子念叨鱼有多好吃。

      于鱼却好像没有多么爱吃鱼,但是特别爱念叨。云起刚坐下来喘口气,于鱼就像个小机器人一样僵硬地转头盯着他看,张着的嘴巴现在都还没合上,一副震惊得不行的模样。

      云起在班上没什么朋友,没有必要的话,一天下来也不会和什么人说上话,从高一入学开始就是这样,再加上他留着一成不变的厚刘海,带一副黑框眼镜,又总是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班上交班费的时候,过年过节大家换新衣的时候,他们还发现云起总是最晚交钱的几个人之一、也是一年四季都穿得差不多的人,就更加没什么人和他交流说话了。

      或许怕一不小心刺痛他,或许是为了和大多数人合群,同班同学就这样在几个学期下来发展出自己的固定朋友圈,云起却始终像和大家隔着一层玻璃。

      不过云起对这一切都不在意,也没意识到这种微妙的处境,他本来就更习惯一个人。

      一切都架不住于鱼太爱说话,他下课光明正大说,上课悄悄说。

      于鱼之前的同桌就是因为受不了他话痨,都快被逼疯了,才纷纷不愿意和他继续同桌,直到于鱼因为座位调动,无可奈何地和云起坐在一起,结果不出一天,他就宣布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同桌灵魂伴侣。

      他起初自顾自地在云起旁边说了一天的话,原本是抱着戒戒这话痨的毛病才和云起同桌,但是没想到那天上课铃响时,随着一起响起的还有一声微弱的“嗯。”

      于鱼都怀疑自己耳鸣听错了,因为他前几分钟还在边找这堂课要讲的试卷边嘟囔“布置的作业也太多了,那么多试卷都长得一模一样,哪里找得到啊?”

      于鱼想不出这声“嗯”除了是回应他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可能,当即向云起投去一个饱含热泪的眼神,云起应当是还没见过别人用这种表情看他,居然以为他在哭,愣是从身上搜出来一张湿巾,小心在老师视线下推过去。

      于鱼也愣住,雀跃地写了个纸条用笔杆推到云起的桌上,云起还没经历过有人上课给他传纸条,极度不熟练不自然地将纸条拢到手心慢慢展开谨慎查看,于鱼等了好半天才得到云起借着课本遮掩传回来的纸条。

      他但是大胆,迫不及待地打开,纸条上只是简单的两句话,于鱼问云起:“快说我最喜欢吃什么?快说快说!”,云起给他写的回答是“西兰花”。

      苍天啊!于鱼这下真的热泪盈眶了,云起这个不吭声的好宝宝,居然真的在听他说废话!

      他的信息素味道是枫糖,家里的亲戚还有朋友知道后就总爱送他各种枫糖味的零食,原本是挺喜欢的,但是吃多了也会腻,特别是有一个alpha想追他,给他送的便当里有道枫糖三文鱼,他都吃得快哭了,幸好旁边还有几朵白灼西兰花,简直是解腻甘霖,从此他就爱上了西兰花。

      他在旁边叽里咕噜半天,完全是自说自话,但是没想到云起真的在听,他提笔写了几个大字在纸条上,又推到云起桌上。

      云起再次悄咪咪展开纸条查看,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好同桌!”,云起忍不住勾起嘴角。

      于鱼本来就一直在偷看云起的反应,同班快一年了,都没见过这人笑过,霎时看到云起浅笑,心里更是酸软。两人的同桌情谊也就此拉开帷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好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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