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变奏曲》沐月澄

32、遗憾吗？当然

　　廖凡宇突然觉得手中的购物袋重若千钧，沉甸甸地坠着手腕。

　　喻迎的长发依然如绸缎一样垂在肩头，就像当年教学楼拐角的初见，岁月褪去了她眉宇间的青涩，却也将美雕琢得愈发动人。

　　廖凡宇不自觉地用指腹抚过自己眼角那道细纹，喉咙处感慨一般微微滚动。

　　周遭的喧嚣骤然远去，收银台的扫码声、孩童的嬉闹声、促销员的吆喝声，全都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喻迎站在乳制品货架前的久违的身影。

　　眼眶泛起的热意来得猝不及防，廖凡宇仓促低头。

　　喻迎垂眸扫了一眼手中的奶粉罐，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还是…在喝这个牌子啊。”

　　“习惯了。”

　　廖凡宇答得快速也克制，他听见自己声音里突然染上了藏不住的哑，以及不想承认的这个习惯背后隐藏的无数个思念的日夜。

　　那些时光里，他一个人捧着温热的羊奶，回忆着喻迎蜷缩在沙发里小口啜饮的模样，或是笑着抱怨奶粉未冲好时皱起的小鼻子。

　　沉默蔓延。

　　货架间的通道明明宽敞，他却好似还能闻到喻迎身上陌生的幽香。

　　他们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不是共度过生命中数年亲密时光的恋人。

　　廖凡宇的手已经快将购物袋攥烂。

　　从前他以为放下的时光，以为已经走出的围城，却在此刻犹如野火烧不尽的野草。

　　“要…找个地方坐坐吗？”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廖凡宇就尝到了舌尖泛起的悔意。

　　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未竟之言，那些深夜辗转时设想过千万遍的对白，此刻都化作喉间哽住的硬块。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面对那些未解答的问题，以及那些被时间尘封的痛苦。毕竟当年，他连挽留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但喻迎点了点头，“好啊，附近有家咖啡馆还不错。”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收银台，刻意保持着距离，廖凡宇却又忍不住用余光打量喻迎。

　　换了香水，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甜美的味道，现在的香气更加成熟，带着一丝木质调，那截后颈白皙依旧。

　　连走路的样子都没变，廖凡宇有些失神，依然带着那种灵动的优雅，不急不徐，但裙摆荡起的弧度又好像比从前从容许多。

　　两人选了咖啡馆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喻迎的脸上，廖凡宇恍惚间觉得回到了大学时代那个早上，他们第一次在教学楼相遇的场景，也有这样相似的阳光。

　　那个慌张匆忙撞翻了他整理好的资料的姑娘，就那样猝不及防的撞进了心里，像枚种子悄无声息地扎了根，又开出了绚丽的花。

　　一绽好多年。

　　“美式咖啡，不加糖。”喻迎笑着对服务员说。

　　廖凡宇握着饮料单的手指微微一顿，有些惊讶地抬头：“你开始喝咖啡了？”

　　记忆中的喻迎并不喜欢咖啡的苦味，只喝五分糖的奶茶，如今竟能笑着咽下黑咖啡的涩。

　　“嗯，慢慢习惯了。”喻迎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也开始喝茶了，你呢？”

　　“拿铁，加一份糖。”他合上饮料单递还给服务员，目光落回她脸上，“有些习惯，改不掉。”

　　这句话在空气中悬了好一会儿，两人都明白它背后的含义，但谁都没有主动戳破。

　　“什么时候回来的？”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廖凡宇终究还是问出口。

　　“怎么不联——”

　　话音戛然而止，怎么不联系自己吗？他垂眸，心底苦笑，联系自己做什么？当年，不是自己逼她做出选择的吗？

　　喻迎没有戳破他突然泛起的回忆和窘迫，只是轻轻搅动着咖啡，“有两年多了。”

　　她知道廖凡宇想要问什么。她还是那样了解他，甚至能从他不自觉绷紧的下颌线、微微蜷起的手指，读出未竟之言。

　　这个人，她的确没有忘记。或者说，他们的故事至今仍被许多人记得，成为旁人偶尔提起的唏嘘。

　　当年她选择远赴英国留学时，也逐渐更加臻明了自己。

　　那段感情中她真正刻骨铭心的，只有那个蜷缩在宿舍床上听着雨打窗棂的雨夜。

　　那时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最终只发出了两条消息。

　　后来，廖凡宇出现在了她的毕业典礼上，她那时心里泛起的，竟只有温柔的释然。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在那段被旁人艳羡的感情里，她始终是更游刃有余的那一个。

　　若论用情深浅，她终究是浅的那一方。

　　她对廖凡宇，更多的是感动与习惯，她感动着他的温柔，习惯了他的陪伴。

　　她像欣赏一幅名画般珍视这段感情，却也始终戴着博物馆规格的白手套，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距离。

　　校园里的拥抱，林荫道上的牵手，图书馆角落的轻吻……所有亲密都停在某个界限之前，从未真正跨越。

　　并非因为克制，是她从未想过发生更实质的关系，也从未认真想过两个人的婚姻，以及如何共度余生。

　　所以分离时，她的心没有碎裂，不需要漫长的时光来愈合。

　　在伦敦安定下来后，喻迎确实有过几次点开通讯录的冲动，但那份惦念早已褪去了爱恋的温度，只剩下对旧友的牵挂。

　　可她太清楚了，廖凡宇不是这样，他的感情比她深沉，也比她执着。

　　正因如此，她更不能让自己的出现成为他平静生活的波澜，因为自己的言行举动让他的心再泛涟漪，甚至是，惊涛骇浪。

　　即便没有简徵的存在，回国后的时间，喻迎也从未想过主动联系。

　　遗憾吗？

　　当然。

　　那个能读懂她画中意境的少年，那个陪她一起赶作业至深夜的兄长，那个无微不至呵护她的恋人，最终却以那样的方式，走散在时光里。

　　有时喻迎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因为感动而接受廖凡宇的告白，他们现在或许还能是促膝长谈的挚友。

　　最具体的遗憾呢？

　　大概是那个因为不欢而散而未能赴约的周末，他们本该在密室逃脱里一决胜负，然后她带他去那家预订好的餐厅。那个周日是廖凡宇的生日，喻迎早已为他定制了西装当作礼物，深灰色，衬他的气质。

　　当年餐厅的预约短信至今仍躺在手机最深处，喻迎从未刻意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