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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丢弃的“娃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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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神明厌倦了旧的玩具,自然会有新的供奉者,殷勤地清理神坛。
安全屋的日子,像一本装帧精美却内容重复的画册,一页页翻过,相似的风景,相似的安宁。
塔桉逐渐熟悉了这里的节奏,也认识了更多“住客”。
除了瑞恩和伊桑,还有沉默寡言、总在擦拭一枚旧怀表的老人莱安;患有轻微颤抖症、却在照料花草时异常专注的少女莉亚;以及一对据说曾是吟游诗人、如今只在夜晚轻声合奏些忧郁曲调的兄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带着被曦熙“拯救”的烙印,也都在这座洁白塔楼里,寻找着各自的“位置”——或者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位置”。
塔桉的“位置”感,随着曦熙那句“你有的是时间”而日益稳固。
他将自己每日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清晨在房间做简单的锻炼,上午去阅览室阅读那些对他而言艰深却充满吸引力的书籍(尤其是关于赛兰西亚历史和骑士传说),下午有时去小花园散步,有时则主动帮助艾布特处理一些力所能及的琐事,比如整理书库的边角,或是帮忙分拣从厨房送来的新鲜果蔬。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焦灼地想要立刻证明什么,而是沉浸在一种“被允许成长”的感恩与期待中。
瑞恩偶尔还是会说些意义不明的话,但塔桉已能微笑着将其理解为瑞恩自己的“不安”或“玩笑”,并更加坚定地维护曦熙大人的“仁慈”形象。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止息。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瑞恩。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塔桉在阅览室帮忙艾布特将一批新送来的卷轴分类上架。
瑞恩懒洋洋地靠在窗边,手里抛玩着一枚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彩色石子,碧绿的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楼梯口的方向。
“喂,塔桉,”他忽然压低声音,石子在他掌心停住,“你这两天,看到玛莎了吗?”
塔桉愣了一下,回忆片刻,摇了摇头。
玛莎是那个很害羞、总是躲在角落编织彩色绳结的女孩,据说她以前住在靠近“熔炉区”的平民窟,因为长期接触污染得了怪病,皮肤上会长出奇异的、会发光的鳞状斑块,被家人遗弃后由曦熙带回。
“没注意……可能在她自己房间?”
“我早上去她房间门口敲过门,没回应。”瑞恩的眉头皱了起来,“昨天午餐和晚餐,她也没出现在公共餐厅。”
塔桉心里微微一沉。
安全屋的住客虽然自由活动时间很多,但用餐时间,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去一楼的公共餐厅,那几乎是大家每日固定碰面的场合。
“会不会是生病了?或者……曦熙大人安排她去了别的地方?”塔桉提出猜测,试图往好的方面想。
瑞恩嗤笑一声,碧绿的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安排?塔桉,你来了也有些日子了,难道没发现吗?这里的人,只会‘进来’,很少有‘出去’的。除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除非,他们像之前的卡尔文,或者更早的索菲亚一样……‘消失’。”
塔桉的手一抖,差点将一卷羊皮纸掉在地上。
“消失?”他想起刚来不久,似乎在艾布特登记的名册上看到过这两个名字,但从未见过本人。
“对啊,‘消失’。”瑞恩把玩着石子,眼神飘向窗外那片永恒宁静的花园,“卡尔文,是个老兵,断了一条胳膊,脾气暴躁,总抱怨这里像个鸟笼,饭菜太淡,吵着要出去找以前的战友……大概三个月前吧,有一天就没再出现。艾布特说,他‘旧伤复发,被送去更专业的医疗室了’。”
“索菲亚呢,是个年轻女人,长得挺漂亮,但精神好像有点问题,总说能听见‘墙在说话’,晚上在走廊里游荡……两个月前,也不见了。说是‘病情恶化,需要隔离静养’。”
瑞恩转过头,看着塔桉骤然苍白的脸,扯了扯嘴角:“结果呢?医疗室在哪儿?隔离区在哪儿?谁见过他们被送走?谁又收到过他们的消息?没有。就这么……没了。像被随手丢弃的旧娃娃。”
塔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想反驳,想说曦熙大人不会这样,但卡尔文和索菲亚的名字,还有玛莎可能的“消失”,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喉咙。
“也、也许真的是需要特殊治疗……”他干巴巴地说,声音没什么说服力。
瑞恩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将那枚彩色石子用力攥进掌心,望向花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冰冷的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
塔桉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晚餐时,他特意留意,玛莎的座位果然空着。
他悄悄问艾布特,那位温和的管事只是平静地回答:“玛莎小姐身体有些不适,需要单独休养一段时间,餐食会送到她房间。”
和之前“消失”的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说辞。
那天夜里,塔桉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洁白的天花板,第一次觉得这颜色刺眼得可怕。
瑞恩的话,空荡荡的座位,艾布特公式化的回答,还有曦熙大人那双深不见底、似乎永远平静无波的紫眸……在他脑海里交织盘旋。
“被丢弃的……娃娃?”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
塔桉的焦虑和隐忧,并未持续太久——或者说,被迅速转移了。
两天后的上午,他正在小花园里,按照莉亚教的方法,小心翼翼地给一丛罕见的月影兰松土。这工作能让他暂时忘却那些令人不安的思绪。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很轻,却带着一种他熟悉又心悸的韵律。
塔桉身体一僵,随即迅速转过身。
曦熙站在那里。今天他穿了一身烟灰色的修身长袍,外罩一件银线刺绣的轻纱罩衫,银发用一根墨玉簪子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他手里拿着一小卷用紫色丝带系着的纸笺,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
“塔桉。”
“曦、曦熙大人!”塔桉连忙放下小铲子,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擦了擦手上的泥土。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混合着多日未见的激动和……一丝残留的、对“消失”的隐忧。
曦熙的目光在他沾了泥土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紫眸中没有任何嫌弃,反而似乎有极淡的、近似“温和”的神色掠过。“在帮忙照料花草?”
“是、是的!跟莉亚学的,我觉得……做点事情很好。”塔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嗯。”曦熙应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将那卷紫色丝带系着的纸笺递了过来。“这个,你看看。”
塔桉愣了一下,双手接过。纸笺质地柔软细腻,带着淡淡的冷香。他解开丝带,展开。
上面是用优雅流畅的字体书写的一份清单,列着一些物品名称和简单的描述,像是某种药材、矿物粉末,还有两本特定书名的手抄本。
“这是……”塔桉困惑地抬头。
“我书房里缺少几样参考材料和配料。”曦熙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其中一部分,可以从主城的‘学者巷’采购到。我记得你识字,也熟悉普通居民区的环境?”
塔桉的心猛地一跳。
采购?
去主城?
离开安全屋?
这是……任务?
曦熙大人要交给他任务?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疑虑。他用力点头,深褐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是的!大人,我识字!灰烬区……以前的家附近,也有类似的市场,我帮母亲买过东西!”
“很好。”曦熙点了点头,紫眸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这份清单,你拿好。下午,会有人带你去学者巷。找到清单上的物品,购买回来。预算已经安排好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很简单的任务,但需要细心。我相信你能做好。”
我相信你能做好。
简单的六个字,落在塔桉耳中,却不啻于天籁。所有的惶恐,所有关于“消失”的猜测,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曦熙大人信任他!交付他任务!这无疑是认可的开始,是证明自己“价值”的第一步!
“我一定完成任务!大人!”塔桉挺直脊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紧紧攥着那份清单,仿佛攥着无上的荣光。
曦熙看着他眼中重燃的、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热的信仰与忠诚,紫眸深处那点冰冷的平静没有丝毫动摇。他只是淡淡地说:“去吧。准备一下。记住,不要与无关人多做交谈,买完东西立刻返回。”
“是!”
曦熙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烟灰色的袍角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塔桉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平复激动的心情。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清单,每一个字都仔细辨认,仿佛那是通往曦熙大人认可世界的钥匙。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另一丛花木后,刚刚“路过”的瑞恩,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碧绿的眼睛里,先前那点嘲讽和兔死狐悲,已经变成了更深沉的、混合着怜悯与某种决意的复杂光芒。
——
塔桉的首次外出任务异常顺利。带他去学者巷的是一位沉默寡言、身穿便服的和骑士(塔桉后来才意识到),对方只是将他带到巷口,指明了几家信誉良好的店铺范围,便隐入人群中,只留下一个“按时在此汇合”的指令。
学者巷是主城居民区中相对整洁有序的地带,两旁是古旧的石质建筑,店铺门口悬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墨水、干草药和某些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
穿着各色长袍的学者、抄写员、炼金术学徒穿梭其间。
塔桉按照清单,一家家店铺寻找、询问、购买。
他谨慎地遵循曦熙的叮嘱,不多话,只完成交易。
清单上的物品并不罕见,只是有些需要特定的品质或年份。
他细心比对,认真挑选,很快便购置齐了大部分。
就在他走进最后一家兼售稀有矿物粉末和古籍抄本的店铺时,他听到了旁边两名学徒模样的年轻人压低声音的交谈。
“……听说了吗?‘执裁庭’那边又清理掉一批‘不合格’的救济物资申领者,效率高得吓人。”
“还不是那位‘执裁先生’为了讨好白骑士大人?谁不知道塞巴斯蒂安大人眼里只有曦熙大人,办事狠辣归狠辣,但只要牵扯到曦熙大人的名声或利益,那真是……滴水不漏。”
“何止他。我叔叔在骑士团后勤处,他说兰斯洛特大人(另一位高阶和骑士)昨天又驳回了好几个对白骑士辖区‘治理方式’的质疑提案,态度强硬得很。”
“啧啧,曦熙大人真是……魅力无边啊。下面多少人抢着替他处理这些‘麻烦’,他只需要永远光鲜亮丽地当他的‘救世主’就行了……”
塔桉的耳朵竖了起来,挑选矿石粉末的动作慢了下来。兰斯洛特?塞巴斯蒂安?处理“麻烦”?
他想起那天在露台上,曦熙对捧着花、热烈示好的塞巴斯蒂安那冷淡而居高临下的态度,以及那句“他有用”。又想起瑞恩说的“消失”的住客……
一个模糊却令人极度不安的联想,在他脑海里成形。
难道……那些“消失”的人,那些可能给曦熙大人带来“麻烦”的、不安分的、不再“新鲜”或“有用”的住客……他们的处理,也……
“客人,您要的‘星尘粉’和《基础符文解析(第七版)》手抄本,齐了。”店铺老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塔桉猛地回过神,连忙付钱,接过物品,将它们和自己购买的其它东西仔细包好。他心跳有些乱,那些学徒的闲谈和瑞恩的话像两条冰冷的蛇,缠绕在一起。
不,不能这么想。
曦熙大人是仁慈的。
那些“消失”一定是有原因的。
这些闲言碎语,不过是无知者的臆测。
曦熙大人交付他任务,就是对他最大的信任!
他努力说服自己,抱着采购好的物品,匆匆赶往汇合点。
回程的马车上,塔桉望着窗外逐渐远离的、喧嚣真实的居民区,重新靠近那片被结界笼罩的、洁白安静的骑士区和高塔,心中的不安却并未完全消散。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个装有采购物品的包裹,又摸了摸贴身放着的那份曦熙亲笔书写的清单。
这是信任。
这是价值。
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他反复告诉自己。
马车驶入安全屋所在的结界范围,那座洁白的塔楼在暮色中静静矗立,一如既往地完美、宁静、安全。
塔桉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疑虑和不安,深深压入心底。
他还有任务要完成,有清单要交还,有曦熙大人的“期待”要去回应。
至于其他的……
他选择不去看,不去想。
就像安全屋里大多数“住客”一样。
——
上层书房。
曦熙站在水晶墙前,看着塔桉抱着包裹,脚步略显匆忙却坚定地走向主楼入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进来的是芬恩,棕发的年轻骑士脸上带着爽朗却隐含恭敬的笑容。“大人,塔桉回来了,采购任务完成得不错,没出岔子。”
“嗯。”曦熙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芬恩继续汇报:“另外,关于之前那个叫玛莎的女孩,皮肤变异有扩散和侵蚀精神的迹象,昨晚出现了攻击性行为,试图破坏房间内的结界节点。按照您的吩咐,兰斯洛特大人已经‘处理’好了,对外说是‘病情恶化转移’。塞巴斯蒂安那边也打好了招呼,相关记录会抹平,不会有人追查。”
他的语气平常,仿佛在汇报天气。
曦熙终于转过身,紫眸平静地看向芬恩:“知道了。”
芬恩顿了顿,看着曦熙完美无瑕却冰冷疏离的侧脸,忍不住带点讨好地说:“这些琐事您不必费心,有我们处理。您只需要……一如既往地,做赛兰西亚的光就行了。”
曦熙的目光掠过他,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那里,安全屋的灯光次第亮起,温暖而虚假。
他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呵了一口气。
仿佛吹去袖口一缕并不存在的尘埃。
“光么……”
他低声重复,紫眸深处,一片虚无的漠然。
所谓的救世主,不过是一尊被无数双手殷勤擦拭、供奉在最高处,永远洁净、永远光辉、也永远……
不必沾染尘埃与血污的。
精致神像罢了。
而那些被丢弃的“娃娃”?
不过是维持神像永恒光鲜的。
必要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