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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二三,木头人 ...

  •   黑暗降临的瞬间,应橦下意识攥紧了美工刀,刀刃抵着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勉强稳住心神。
      那首童谣还在耳边循环往复,稚嫩的调子裹着阴冷的寒气,钻进耳膜深处。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胸腔,还有周围那些人——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他们身上传来的布料摩擦声,轻微得如同春蚕啃食桑叶。
      “哒、哒、哒。”
      有脚步声在黑暗里响起,不疾不徐,像是在丈量着长桌的长度。应橦屏住呼吸,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浓稠的黑,连人影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直到那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一股熟悉的香气飘了过来。
      是栀子花香。
      应橦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味道,是外婆生前最喜欢的味道。外婆总爱在衣襟上别一朵晒干的栀子花,那香气清淡又绵长,陪着她度过了整个童年。
      “橦橦。”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极了记忆里外婆唤她的语气。
      应橦浑身一颤,握刀的手松了松。
      “谁?”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我呀。”
      脚步声又近了些,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那手掌的温度,那指尖的触感,和记忆里外婆的手一模一样。
      黑暗里,有模糊的光影亮了起来。
      不是灯光,是从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身上发出来的。淡淡的、泛着暖黄的光晕,一点点勾勒出他们的轮廓。
      应橦的呼吸骤然停滞。

      第一张脸,是外婆。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斜襟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第二张脸,是小学时的班主任。那个总是温柔地摸她头,给她塞糖吃的女老师,正朝着她弯起嘴角。
      第三张、第四张……
      一张张脸在光晕里清晰起来。是弄丢的那只橘猫,此刻正蹲在椅子上,冲她轻轻晃着尾巴;是初中时最好的朋友,那个和她一起爬墙逃课,一起分享秘密的女孩;是邻居家那个总给她讲故事的老爷爷;是……

      全是熟悉的面孔。

      是那些在她生命里留下过温暖印记,却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人。
      他们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她无比熟悉的关切。那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们,像是一层柔软的纱,将周遭的铁锈味和霉味都驱散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应橦握着美工刀的手,彻底垂了下去。
      紧绷的神经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点点松弛下来。她甚至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想要伸手去触碰外婆的脸。
      “外婆……”她的声音哽咽了,眼眶一阵发酸。
      外婆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和小时候一样,像是要给她一颗糖。
      应橦的脚步更快了些。
      那些阴暗的、恐惧的念头,那些关于梦境嵌套的疑虑,此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只想扑进外婆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闻着她衣襟上的栀子花香,听她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外婆掌心的那一刻——
      “嗤啦。”
      一声极轻的布料撕裂声,突兀地响起。
      应橦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到外婆的袖口,在暖黄的光晕里,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没有皮肉,没有骨骼,只有一团暗红色的、锈迹斑斑的金属。
      像是……像是生锈的铁皮。
      这个发现,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应橦心头的迷雾。
      她猛地后退一步,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熟悉的脸。
      班主任的嘴角,似乎裂得太开了些,那弧度僵硬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最好的朋友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那所谓的关切,不过是一层精心描摹的画皮;还有那只橘猫,它的尾巴晃得太有规律了,像是被人用线操控着的木偶……
      暖黄的光晕依旧柔和,可在应橦眼里,却像是一层裹着蜜糖的砒霜。
      她终于明白过来。
      这些熟悉的面孔,不是救赎。
      是更深的陷阱。
      是那个藏在她潜意识里的操控者,捏造出的、最能击溃她心理防线的诱饵。
      “橦橦,过来呀。”外婆依旧在朝她笑,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她伸出的手掌里,已经隐隐透出了金属的冷光。
      周围的人也跟着动了。
      他们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是提线木偶,一步步朝着应橦围拢过来。那暖黄的光晕里,他们的脸一点点扭曲,露出了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骨骼。
      “别过来!”
      应橦猛地嘶吼出声,重新攥紧了美工刀。刀刃划破掌心,刺痛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的后背抵到了冰冷的墙壁。
      退路,再一次被堵死了。
      而那首童谣,不知何时已经变了调子。
      “一二三,木头人,动了就要……变成人。”
      最后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围拢过来的那些“人”,齐齐张开了嘴。
      他们的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暗红色的铁锈,像潮水一样,汹涌而出。

      铁锈的腥气铺天盖地涌来,带着金属氧化的腐朽味,呛得应橦喉咙发紧,几乎窒息。
      她下意识抬手去挡,掌心却被飞溅的锈屑刮得生疼。那些暗红色的铁锈不是液体,更像是细碎的、带着倒刺的金属渣,落在皮肤上,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
      围拢过来的“人”还在逼近,他们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可那层暖黄的光晕已经开始褪色,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金属纹路。外婆的藏青色斜襟衫裂开了更多口子,锈迹从裂缝里渗出来,像是一道道狰狞的血痕;小学班主任的头发簌簌掉落,露出光秃秃的、布满锈斑的金属头皮;就连那只橘猫,也在原地扭曲成一团,皮毛下凸起的金属骨架清晰可见。
      “橦橦,别怕呀。”外婆的声音依旧温柔,可那声音里,已经掺了金属摩擦的刺耳杂音,“过来,跟我们在一起,就不会再痛了。”
      “在一起……就不会孤单了。”初中好友咧开嘴,露出一口泛着锈色的金属牙齿。
      他们伸出手,那些手的指尖已经褪尽了皮肉,只剩下冰冷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指骨,朝着应橦抓来。
      应橦的后背死死抵着墙,退无可退。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点点扭曲变形,看着那些曾给予她温暖的身影,变成了由铁锈和金属铸成的怪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是她的潜意识,是她的记忆。
      操控者太了解她了。
      知道她最害怕的不是狰狞的鬼怪,而是亲手打碎那些藏在心底的、早已泛黄的温暖。
      “滚开!”
      应橦猛地嘶吼出声,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攥紧美工刀,刀刃划破空气,带着一道凌厉的寒光,朝着离她最近的“外婆”砍去。
      美工刀的刀刃嵌进了金属骨骼里,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外婆”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扬起,比之前更阴冷:“橦橦,你怎么能……伤害我们呢?”
      应橦的眼睛红了。
      她猛地抽出美工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锈屑。她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真的,不是她的外婆,不是她的朋友。
      是陷阱,是诱饵,是操控者用来击溃她的武器。
      “你们不是他们。”应橦咬着牙,声音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你们只是一堆破铜烂铁。”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抬脚狠狠踹在“外婆”的胸口。
      “哐当”一声巨响。
      “外婆”的身体向后倒去,撞在身后的“班主任”身上,两个金属骨架滚作一团,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应橦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着餐厅的另一头跑去。
      她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只能拼命地跑。
      身后的金属摩擦声和那首变调的童谣,像是跗骨之蛆,紧紧跟在她身后。那些金属骨架摔在地上,又很快重新拼凑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朝着她追来。
      餐厅里的光线忽明忽暗,那些摆放在长桌上的青花瓷碗筷,在光晕里泛着惨白的光。应橦跑过桌子,不小心撞到了桌角,一碗缺角的青花瓷碗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碗碎的瞬间,应橦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一个金属骨架的脚,正好踩在那片碎瓷片上。锋利的瓷片划破了它的金属脚踝,暗红色的锈液汩汩流出。它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蜷缩在地上,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很快就化作了一堆锈迹斑斑的废铁。
      应橦的脚步顿了顿。
      她看着那堆废铁,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二十二副碗筷。
      二十三副碗筷,二十三张照片,二十三个人。
      刚才摔碎了一碗,就毁掉了一个金属骨架。
      难道……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她的脑海。
      应橦不再逃跑。
      她转身,死死盯着那些追来的金属骨架,又看了看长桌上的碗筷。她的掌心沁出冷汗,握着美工刀的手,却比之前更稳了。
      那些金属骨架已经追了上来,它们的金属指骨抓向她的肩膀,带着刺骨的寒意。
      应橦猛地矮身,躲过了攻击。
      她朝着长桌扑去,在那些金属骨架围拢过来之前,伸手抓住了另一副缺角的青花瓷碗筷,狠狠砸在了地上。
      “砰——”
      碗筷碎裂的声响,和金属骨架的惨叫声,同时响起。

      应橦的眼睛亮了。

      她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而在餐厅的某个阴暗角落,一道白色的身影正静静伫立着。

      白衣女人看着应橦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她的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和应橦掌心极为相似的、浅浅的疤痕。

      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

      看着应橦在一片金属碰撞声里,一次次扬起手臂,将那些象征着“记忆”的碗筷,狠狠砸碎在地上。

      看着那些由温暖筑成的陷阱,一点点分崩离析,化作一堆堆锈迹斑斑的废铁。

      而那首变调的童谣,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碗筷碎裂的声响,和金属骨架的哀鸣,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

      最后一只金属骨架在瓷片碎裂的脆响里,化作了一堆暗红色的废铁。

      应橦拄着美工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掌心的伤口被锈渍浸染,传来一阵阵刺痛,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砸在布满碎瓷和废铁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长桌上的二十三副碗筷,此刻已经尽数碎裂。那些暖黄的光晕彻底消散,餐厅里只剩下白炽灯忽明忽暗的冷光,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她扶着桌角慢慢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原本紧闭的铁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敞开,门外的回廊里,那些挂着照片的相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剥落。照片上的人脸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团团暗红色的锈迹,顺着墙壁流淌下来。

      整个空间都在震颤。

      像是老旧的胶片即将播放完毕,又像是玻璃即将碎裂前的预兆。

      应橦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知道,这层梦境的副本,要结束了。

      没有丝毫犹豫,她转身朝着铁门跑去。

      脚下的水泥地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每跑一步,都能听到砖石剥落的声响。身后的餐厅里,长桌和椅子开始扭曲变形,金属的碰撞声、木材的断裂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混乱的终章。

      就在她即将冲出铁门的瞬间,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量攥住了。

      那股力量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熟悉的触感。

      应橦猛地回头。

      只见那堆化作废铁的金属骨架里,有一只手正从铁锈里伸出来,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那是一只布满锈斑的金属手,指骨的形状,却和记忆里外婆的手一模一样。

      “橦橦……别走。”

      那个温和的女声再次响起,依旧带着金属摩擦的杂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应橦的喉咙发紧。

      她看着那只手,看着手背上依稀可见的、像是老年斑一样的锈迹,眼眶瞬间红了。

      这不是外婆。

      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只是操控者用她的记忆捏造出的幻影,是困住她的牢笼。

      可指尖的触感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她几乎要动摇。

      “跟我们在一起……不好吗?”那只手微微收紧,力道却不大,像是在哀求,“这里没有痛苦,没有孤独,只有……温暖。”

      应橦的脚步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金属手,又抬头看向敞开的铁门。门外的回廊已经开始崩塌,暗红色的锈迹如同潮水般涌来,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

      “对不起。”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她抬起握着美工刀的手,刀刃对准那只金属手的手腕,狠狠划了下去。

      “哐当——”

      金属手应声落地,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那堆废铁里。

      应橦没有回头。

      她甩开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铁门冲了出去。

      就在她的脚踏出铁门的那一刻,身后的餐厅轰然坍塌。

      剧烈的震颤让她险些摔倒,她踉跄着跑出回廊,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扭曲、模糊。暗红色的锈迹、碎裂的瓷片、腐朽的相框……所有的一切都在融化,像是被投入水中的颜料,渐渐晕开,最后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应橦的意识开始涣散。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坠落,不断地坠落,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很淡,像是来自遥远的地方,又像是……就在她的耳边。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鼻尖萦绕的不是铁锈味,而是淡淡的青草香。

      她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坪上,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不远处,有孩子们的嬉笑声传来,清脆又明亮。

      应橦缓缓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没有伤口,没有锈渍,光滑得像是从未受过伤。

      她愣住了。

      是醒了吗?

      还是……

      又坠入了另一层梦境?

      她抬手,轻轻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尖锐的痛感瞬间传来。

      应橦看着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眼前这片祥和的景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下一层梦境的开始。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道白衣女人的身影,正站在草坪的尽头。

      她看着应橦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即,她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微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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