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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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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橦是被一阵铁锈味呛醒的。那味道浓得化不开,混着潮湿的霉气钻进鼻腔,呛得她狠狠咳嗽了几声,胸腔跟着一阵钝痛。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昏黄的雾。
她正蜷缩在一处狭窄的回廊里,脊背贴着冰冷的砖墙,墙面上凹凸不平的纹路硌得她后背发麻。头顶垂着几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灯罩蒙着厚厚的灰尘,光线透过灰尘晕开,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墙壁是那种老旧的红砖,砖缝里爬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像是干涸的血痕,顺着墙壁蜿蜒流淌,一路蔓延到回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铁门。铁门上锈迹斑斑,把手处被磨得发亮,却依旧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空气里的霉味和铁锈味交织在一起,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应橦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地面,粗糙的水泥颗粒硌得指腹生疼。她下意识地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尖锐的痛感瞬间从皮肉里钻出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
记不清是第几次了。每一次醒来,都伴随着这样真切的触感——痛觉、嗅觉、触觉,无一不清晰得过分。可每一次,当她以为自己终于挣脱了梦境的桎梏,现实就会露出更荒谬的獠牙。
更诡异的是,她隐约察觉到,这些梦境的底色,都带着她熟悉的印记。墙上的红砖,是她小时候外婆家老宅的样式;相框里的旗袍女人,眉眼像极了她藏在抽屉深处的旧照片上的人;就连那首阴冷的童谣,都是她儿时听邻居家奶奶哼过的调子。
这是她的梦。
却没有一分一毫,是由她主导的。
像是有一个无形的操控者,撬开了她的潜意识,翻拣出那些被遗忘的碎片,拼凑成了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笼。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腿麻得厉害,刚站直就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手掌撑在墙上,摸到一手湿漉漉的凉意,低头一看,掌心沾了一片暗红色的锈渍,像是沾了血。
回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蒙尘的相框,木质的相框边缘已经腐烂,露出里面的木屑。应橦定了定神,抬手拂去相框上的灰尘。灰尘簌簌落下,呛得她又咳嗽起来。
照片里的人穿着各异的衣服,有穿着旗袍的女人,有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还有穿着校服的孩子。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却都摆着一模一样的僵硬笑容,嘴角扯到耳根,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外,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更诡异的是,每张照片的右下角,都用红漆写着一个数字。
从1,到23。
她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三张。
数字的红漆像是还没干透,透着一股粘稠的光泽,看得人心里发毛。二十三,这个数字她太熟悉了——是她的生日,是她曾经“丢”掉的那些猫加在一起的岁数,是她失眠的夜晚数过的绵羊数。
又是她潜意识里的碎片。
“嘀嗒——”
一滴水突然落在应橦的脖颈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滑下去,带着一股铁锈的腥气。她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见天花板的缝隙里正渗出水珠,水珠混着铁锈的颜色,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水渍慢慢扩散,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血花。
就在这时,回廊尽头的铁门突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狠狠刺进了应橦紧绷的神经里。她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扇铁门。
原本紧闭的铁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透出更浓重的锈味,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像是从老旧的留声机里传出来的,咿咿呀呀,带着电流的杂音,听不真切歌词,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应橦的心脏猛地缩紧,指尖冰凉。
她低头,瞥见自己的口袋里鼓囊囊的。伸手一摸,摸出一把生锈的美工刀。刀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冰凉而坚硬,刀刃上的锈迹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淬了血。
这把刀,是她高中时用来裁剪纸片的。后来因为不小心割伤了手,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操控者连这点细节,都不肯放过。
没有选择。
从她第一次在梦境里醒来开始,就没有选择。
后退是死路一条,只有往前走,才有一线生机。
应橦深吸一口气,攥紧了美工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抬脚,一步步朝着那扇铁门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泥地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不堪重负。两侧相框里的人,眼神似乎在随着她的脚步缓缓转动,空洞的瞳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蠕动,像是细小的虫子。
歌声越来越清晰了。
“一二三,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
稚嫩的童声,却透着一股成年人的阴冷,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召唤。这调子,是她童年最害怕的声音——小时候被同伴锁在废弃仓库里,外面就回荡着这样的歌声。
她的脚步顿了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来这座牢笼,每一寸都是用她的恐惧和记忆筑成的。
应橦走到铁门前,停下脚步。
铁门的缝隙里,透出的光线更暗了。她能闻到门后传来的一股甜腻的气味,混着铁锈味,像是腐烂的糖果。那是她小时候偷偷藏起来,最后放坏了的水果糖的味道。
她咬了咬牙,伸手推了推铁门。
“吱呀——”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铁门缓缓向内敞开,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门后是一片更加昏暗的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餐厅。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木桌,桌子的边缘已经腐烂,露出里面的蛀虫。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桌布上沾着点点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桌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二十三副碗筷。碗筷都是青花瓷的,碗沿却都缺了一个角,露出里面惨白的瓷芯,像是一张张咧开的嘴。
而桌旁的二十三把椅子上,坐着二十三个人。
他们穿着和相框里一模一样的衣服,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僵硬笑容,正齐刷刷地望着门口的应橦。他们的眼睛一动不动,瞳孔里没有任何神采,像是一尊尊没有灵魂的蜡像。
为首的那个男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枚黄铜的数字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一个数字——0。
他看见应橦,咧开嘴,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他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沙哑而刺耳:
“我代表‘樗木’公会全体人员欢迎你,第二十四位‘魇’。”
应橦握着美工刀的手,指节泛白,掌心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餐厅角落的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女人的轮廓,穿着一身和周遭格格不入的白色衬衫,头发垂在肩头。她似乎也在看过来,目光隔着浓稠的黑暗,与应橦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应橦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女人,她从未见过。
不属于她的记忆,不属于她的潜意识碎片。
像是一颗意外落入蛛网的尘埃,突兀地出现在这座由她的恐惧筑成的牢笼里。
而那角落里的女人,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像是了然的笑意。
应橦还没来得及细想,为首的男人已经拍了拍手。
“开始了。”
他的声音落下的瞬间,餐厅里所有的白炽灯,骤然熄灭。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只有那首阴冷的童谣,还在空荡荡的空间里,一遍遍地回荡。
深层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眼。
它藏在应橦的潜意识里,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等着她一步步走进自己设下的陷阱。
而角落里的那个白衣女人,在黑暗彻底降临的前一秒,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