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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兵两路攻敌必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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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前的空地上,十几张粗木桌子拼凑起来,上面摆满了大盘的鱼虾、整只的猪羊、大碗的炖肉,还有成坛的烧酒。浓烈的肉香、酒气和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粗鄙而喧嚣的气氛。几十条精壮汉子围坐,吆五喝六,猜拳行令,唾沫横飞。
赵老爹坐在主位,换上了一件新的大红色绸面长袍,脸上堆着惯常的和气笑容,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地扫视全场。看到韩齐盛搀扶着晁启兴慢慢走来,他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容更深,热情地起身招呼:
“哎呀!晁小哥儿!你能撑着过来,真是给湖神老爷面子,给老朽面子啊!快!快上座!”他亲自拉开身边一张椅子。
晁启兴虚弱地摆摆手,声音沙哑:“老丈厚爱,小子实在无力,坐不住,就在边上靠靠就好。”他示意韩齐盛扶他到角落一张人少些的桌子旁,那里有几个看起来相对木讷些的汉子。韩齐盛搬来一个树墩,让晁启兴勉强靠着坐下。
“哎,这…也好也好!身子要紧!”赵老爹也不勉强,坐回主位,端起酒碗,“来!诸位乡亲!今日祭湖神,祈佑我荡桥村风调雨顺,鱼虾满仓!也愿有病有伤的早日康复!干了!”
“干了!”众人轰然应和,纷纷举碗痛饮。
酒席喧嚣继续。韩齐盛小心地护在晁启兴身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晁启兴则半阖着眼,一副重伤难支的模样,实则眼角的余光飞快地丈量着席间每一张面孔。
很快,他发现:果然不见王麻子和李四!昨夜逼药最凶的两人,在这“全村欢庆”的时刻,果真缺席了,他们会去哪里?
他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虚弱地咳嗽了几声。韩齐盛连忙给他拍背,递上温水。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赵老爹红光满面,端着酒碗踱到晁启兴这桌,状似随意地问道:“晁小哥儿,看你兄弟二人器宇不凡,又带着这般好兵器……”他指了指韩齐盛放在晁启兴脚边的布裹长枪,“想必出身不凡?不知家乡何处?做的什么营生啊?”他语气和蔼,眼神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
来了!试探!
晁启兴心中冷笑,面上露出追忆与苦涩混杂的神情,声音低缓:“咳咳…老丈谬赞。小子沧州人士,家中原做些走镖护院的苦力活。”他故意说得含糊,点到为止。
“走镖?”旁边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汉子大着舌头插话,“那可是刀头舔血的买卖!厉害!比咱们打渔可威风多了!嗝…不知是…是哪家镖局?”
韩齐盛心提到了嗓子眼。
晁启兴咳嗽得更厉害了些,喘息着回答:“小门小户不值一提,咳咳…家父早年间在沧州也算薄有微名。”他刻意避开了“金甲镖局”的名头。沧州武风昌盛,干这一行、又善使枪的武师也不少,真假难辨。
赵老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笑道:“原来是武学世家!失敬失敬!难怪小兄弟身手如此了得!”
就在这时,另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借着酒意凑近,挤眉弄眼地问:“哎,晁小哥儿,你姓晁,你弟姓韩,莫非是表兄弟?还是一个随爹,一个随娘?”
这问题看似八卦,实在刁钻,简直就是要逼他把家世抖落净光。
韩齐盛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晁启兴却按住弟弟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极为复杂、混合着痛楚、怀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恨,声音更加低沉沙哑:
“不不不,小子随父姓。阿盛他是我表弟没错,是我舅父所出,咳咳咳……”
“诶,沧州金甲镖局的总镖头,好像就姓韩,叫……韩惊云!”同桌另一个一直沉默的汉子突然开口,他脸上有一道疤,眼神比其他人都要清醒些,“哎呀,那可是北直隶响当当的镖局!走口外大镖的!”
此言一出,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赵老爹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精光爆射——金甲镖局!韩惊云的外甥和儿子!这可是两条分量十足的大鱼啊!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也更冷。
“原来……竟是金甲镖局的少东家!”赵老爹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惊喜”。
“真是失敬!失敬啊!想不到我小小荡桥村,竟迎来如此贵客!老五!去,把我珍藏的那坛‘女儿红’拿来!今日定要与两位少东家痛饮!”他一边吩咐,一边目光如毒蛇般在晁启兴虚弱的身躯和韩齐盛紧张的脸上扫过。
晁启兴心头一冷。
糟……这疤脸汉子竟知道舅父和金甲镖局……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收到金甲镖局被毁的消息。总之,真也好假也罢,这戏他还得演下去。
晁启兴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惊疑,面上只露出更加虚弱的苦笑:“老丈盛情,小子实在无福消受。旧伤在身,怕是要辜负了。”
“诶!这是什么话!”赵老爹大手一挥,不容拒绝,“少喝点,暖身子!对了,”他像是才想起来,环顾四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愠怒,“王麻子和李四这两个混账东西!跑哪里躲懒去了?昨夜还怠慢了二位小兄弟,今日宴席竟敢不来赔罪!铁牛!你带几个人去寻寻!找到了给我捆来!”
铁牛瓮声应道:“是,赵老爹!”立刻起身,带着两个汉子离席,朝村东头快步走去。
他面上不动声色,轻轻咳嗽两声:“老丈言重了。王大哥李大哥也是关心则乱。小子福薄,受不住那药力罢了。”他抬眼,目光扫过席间那些大口喝酒、高声谈笑的汉子,“老丈,小子在北边也走过些地方,听人提起过这高邮湖地界,水好鱼肥,但,似乎也有些不太平?听说近来是有些打着什么………‘血刀’旗号的强人?”
席间喧闹的声音似乎瞬间又低了一度。
几个汉子交换了下眼神。赵老爹脸上的笑容僵了刹那,随即恢复如常,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哦?小兄弟年纪轻轻,见识倒广?这‘血刀’的名号…打哪听来的?……”
“……”
“哈哈哈……”晁启兴爆笑,“晚辈道听途说而已,这江湖传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在座各位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咱荡桥村这样的世外桃源,断不会有这等猪狗不如的鼠辈!”
另一边,韩齐盛借着起身给大家盛饭的机会,目光飞快地扫过角落忙碌的妇人堆。他看到李翠似乎被一个粗壮妇人低声呵斥了一句,身体一颤,手里端的一盆汤差点洒了。她慌乱地点头,放下汤盆,转身匆匆朝村子西边,那片最破败、靠近芦苇荡边缘的几间茅屋走去。那个方向……韩齐盛心头猛地一跳。
——地图上墨点的标记!
来的时候他特意观察过,晁启兴和他推测的不错,方块代表房屋、线代表路、圆圈是湖神庙、那个墨点……绝对没错,就是墨点!
韩齐盛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他坐回晁启兴身边,借着桌布的遮掩,用手指在哥哥掌心飞快地划了两下——一个方向,一个点。
晁启兴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随即端起汤碗,借着喝汤的掩护,在韩齐盛手心回了两个字:“小心。”
韩齐盛微不可查地点点头,捂着肚子,脸上挤出痛苦的神色:“哎呦~赵老爹,各位大哥,我…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怕是下午贪嘴凉着了,得、得去方便一下……”他弓着腰,一脸难为情。
“哈哈,小伙子不经事!快去快去!村西头老槐树后头!”赵老爹不疑有他,笑着挥手。席间汉子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