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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往事 ...


  •   “曲江白你说什么?你他妈喜欢上谁了?”奚彤腾的一下站起来,眼神喷火。

      是的,曲江白回去路上思考了一路,编了不知道多少个理由。从“信号屏蔽”到“临时任务”,从“跟踪目标”到“意外被困”,每一个借口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被他逐一否决。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除了如实回答,没有一个理由站得住脚。所以他避重就轻地挑着能说的,告诉了奚彤。他赌奚彤会帮自己隐瞒。因为这个人,哪怕打了一晚上的电话急得发疯,都没有把事情往上通报。

      曲江白深吸一口气,迎上她的目光,清晰地重复,“莫竹。”

      “哈?你吃错药了?”奚彤匪夷所思,恨不得掰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你可真好骗啊!一招苦肉计,一招美人计,你可真是一招没落下!先是装可怜让你心疼,再是投怀送抱让你心软,你是不是觉得他特别纯情特别无辜?”

      “他没有装,他是真的受伤了,也是真的喜欢……”曲江白觉得自己现在有点热血上头,“我……他都……我得负责!”

      “呵,他是不是还跟你说,你要了我,我人都是你的了,你得负责呀!”奚彤一夹嗓子,给曲江白吓出一身鸡皮疙瘩。

      曲江白语塞,奚彤知道自己猜对了,“哼,忘了上次赌场了?他几声师哥一叫,反手要了他师哥的命,现在是不是叫你几声江白哥哥,你也上赶着准备去送命?”

      “是我叫他哥哥……”曲江白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自己在强调什么。

      “什么?”奚彤没听清,但这并不妨碍她继续输出,“他就是看人下菜!靠勾引……”

      “彤姐!莫竹不是你想的那样。”曲江白听不下去,“如果你见过他,你就不会那么想了!”

      “我见他?”奚彤冷笑,那笑容里满是冰冷的杀意,“我崩了他!”

      好了,这话是一点也谈不下去了。曲江白抿嘴看着奚彤,奚彤也瞪着他,僵持不下。曲江白本希望是各退一步,但也许确实是他太过分了,太不把纪律当回事……他垂下眼,输了气势,服软的话却始终不肯说出口。

      过了很久,还是奚彤先开了口,“你知道我现在唯一庆幸的是什么吗?”

      曲江白抬起头,看向她,没有说话。

      “我庆幸你至少还是上面那个……”她的语气里可一点也没有庆幸的意思,甚至算得上咬牙切齿,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终于还是控制不住,“你就仗着我不敢揭发你!仗着我拿你没办法!仗着……气死我了!哪天把自己玩死了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狠,可曲江白却只从里面听出了担忧,如果真的只有生气,她大可以去揭发,大可以不管他的死活。但她没有。她只是在这里,用最凶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却什么都没有真的去做。

      “彤姐……”

      “谁是你姐?你不是有哥哥了吗?还叫姐干什么?叫哥去啊!”她说着,开始不耐烦地挥手赶人,“走走走,今天,不,这周都别让我看见你!看见你就烦!”

      曲江白被她推着往门口走,踉跄了几步,回头说,“……谢谢。”

      奚彤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把他推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曲江白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脑海中,奚彤那句“你就仗着我”还在回响。是啊,他就是仗着她。仗着她会生气,会骂他,会把他赶出门,但最终,还是会站在他这边。这个认知,忽然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六岁,那一年,父母在日复一日的争吵下,终于离了婚。母亲走得很干脆,干脆到仿佛从未存在过,一夜之间,房子里属于母亲的部分消失得干干净净,早上起床的他茫然的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一个接着一个打电话的父亲。阳台门关着,他听不清父亲在说什么,半懂不懂的年纪,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父亲终于打完电话进来,看到他这副样子,顿了一下,走过来胡乱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力道有点重,却硬生生止住了他的眼泪。

      然后,父亲拉着他的手,敲开了隔壁邻居家的门。具体说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大概就是“麻烦平时照顾一下”,“我经常不在家”,“有事帮忙看着点”之类的话。邻居阿姨很热情,连连点头,还给了他一块巧克力。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父亲是干什么的。只知道父亲经常不在家,有时候回来没吃饭就又走了,有时候可以在家待很久,久到可以带他去公园,给他做一日三餐。

      那天下午,父亲就又出门了。临走前,还是只摸了摸他的头,什么都没说。他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楼道转角,然后关上门,回到空荡荡的客厅,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做什么。

      晚上,有人敲门。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孩子她比他高半个头,正歪着头打量他。那目光带着好奇,带着审视,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兴趣。然后,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他呆了一下,下意识往后躲,手抓着门把手,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你是谁?”

      女孩子笑嘻嘻的,指了指隔壁同样开着的门,“妈妈说你爸爸有事出去了,让我来叫你一起吃晚饭。”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邻居家的门开着,暖黄的灯光透出来,能听见炒菜的声音。他点点头,跟着她走了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她走在前面。

      “曲江白。”

      “我叫奚彤!”她回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晚饭他吃得规规矩矩,不敢多说话,不敢多夹菜,生怕给人添麻烦。奚彤的妈妈很温柔,一直给他夹菜,问他喜不喜欢吃这个,要不要那个,他点头,或者说“谢谢”。

      饭后,他被奚彤拉着看动画片,她盘腿坐在地毯上,他坐在沙发上。

      “你几岁啦?”她忽然转过头问他。

      “六岁。”

      “那你要叫我姐姐!”她眼睛一亮,“我八岁!”说着,她又凑过来,再次戳了戳他的脸。戳完还不过瘾,又揉了揉,他僵在那里,不知所措,脸被她揉得有点变形,却不知道该怎么反抗。

      “彤彤!”厨房里传来阿姨的声音,“别欺负弟弟!”

      她吐了吐舌头,终于收回手,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从那以后,他的世界里就多了一个奚彤。周末,她会来敲门,叫他一起去小区里和其他孩子玩。她是这群孩子的大姐大,谁都得听她的。曲江白话少,还什么都不懂,但没有人敢欺负他。

      后来,他也上小学了,早上是奚彤爸爸送,晚上是奚彤爸爸接。两个孩子的作息被安排得妥妥当当,像一个家庭里的两个孩子,小学同学有几次看到他们一起上下学,问起来,他随口说“是我姐”,那些人就真以为他们是姐弟。

      等到他们都大了,曲江白没那么闷了,话多,性子也活泛了些。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不再是她说他听,而是斗起嘴来有来有回,关系依旧很好,只是多了一种奇怪的较劲。比谁先做完作业,比谁考试成绩更好,比谁跑得快,比谁跳得远,比谁被夸得多……她赢了会哈哈大笑,他赢了会抿嘴憋着,然后被她吐槽“装什么装”。

      曲江白爸爸一直告诉他们,他是警察。这个身份似乎没什么好怀疑的。他有时候穿制服,有时候不穿,有时候出差很久,有时候又突然出现在家里。

      奚彤喜欢当英雄,总是说自己也要当警察,所以,他爸爸在家的时候,奚彤更喜欢来。两个人一起听他爸爸讲“出任务”的故事,什么抓坏人啦,什么破案啦,什么惊险的追逐啦……讲得绘声绘色。但那些故事,总是很假。能骗到小学生,但骗不了初中生的那种假,问起来就是需要保密,然后岔开话题,比如,教他们打架。而且是很认真,很系统地教。怎么出拳,怎么防守,怎么利用环境,怎么在劣势下反制,看着就厉害,用起来更厉害的那种。

      一直到他高一,奚彤准备高考,两个人都忙,来往才少了些。也就是这一年,他父亲出了事。

      没有预兆,没有任何异常。就是寻常的一天,六月份,奚彤高考刚结束,去打了暑期工,晚上顺路去学校接他下晚自习。奚彤跟他抱怨打工的店里发生的事,念叨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期待,他听着,偶尔应一句,心思一半在明天的物理测验上。

      回到家门口,他们发现有两个人站在那里,很普通的两个人。

      “曲江白?”其中一个问。

      他点头。

      “我们是……你父亲的同事。”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直到那两个人用尽量平缓委婉的语气说明了来意,带来父亲的死讯。他站在家门口,听着那些话,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屋的,不记得那两个人后来又说了什么,只记得奚彤一直站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肩膀上,用力得让他有些疼。

      怎么安排后事,怎么处理那些麻烦的手续,都是奚彤帮他商量的。她站在他旁边,替他说话,替他应付那些他应付不来的事,明明她自己也是第一次经历这些,却表现得比他镇定得多。

      也是那个时候,他们才知道了他父亲的真实工作。他确实当过一段时间的警察,但当他发现这个世界存在一些连法律都管不了的东西的时候,他毅然决然地走上了那条不归路。灵理所,那个地狱般的名字,也第一次进入了曲江白的认知。

      那些天他浑浑噩噩,吃不下,睡不着,像一个被抽空的壳子,走在路上都觉得脚步是飘的,直到下葬那天。

      那天阳光很好,好得不应该用来埋人。他站在墓地里,看着那个被放下去的盒子,忽然问,“我父亲在里面吗?”

      旁边的人沉默了一下,告诉他,没有。只有遗物。他父亲没被找回来,什么都没被找回来。

      原来,只是个衣冠冢。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应该哭,应该喊,应该扑上去?他茫然地站着,就和十年前,母亲走的时候一样。

      奚彤就站在他后面,他没有看她,只是开口,“我不读书了。”

      “嗯。”

      “我要报仇。”

      “嗯。”

      她没有反对,也没有说别的。他以为这就是结束了,以为她会继续去上大学,去过她该过的日子,而他,会一个人走向那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从此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关系。

      所以几个月后,曲江白在组织里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然后他骂她,骂得很难听。骂她疯了,骂她有病,骂她放着好好的大学不上跑来送死。

      她就那么站着,听他骂完。“陪你只是顺便。”她说,语气轻飘飘的,“你彤姐是要当大女主,当英雄的人。”

      那一瞬间,曲江白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后来才知道,她和家里断了联系。她爸妈不同意她走这条路,不同意她放弃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不同意她做的这一切选择,吵了很多次,最后她摔门而出,再也没回去。

      …………

      门前,曲江白抹了一下眼睛,湿的。他看着指尖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水痕,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眼泪,也不知道流了多久。只是,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奚彤。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从刚才到现在,越来越深。

      站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前,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早上还对莫竹说“我会负责”,刚才还觉得自己很坚定,很勇敢,很了不起。可现在,他站在这里,脸上挂着泪,心里想的却是,我真他妈是个混蛋,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害得莫竹冒着生命危险和自己交往,也害得奚彤违背纪律替自己隐瞒。

      他抬起手,想再敲一次门。手指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说什么?对不起?谢谢你?我会注意安全?我错了,但我还要继续?

      手,最终还是放了下来,他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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